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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剑瞒刀藏杀意现 云梦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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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难得一见的晴朗天。
一个婀娜身影从云端踉踉跄跄跌落下来,一个藕丝素绢的少妇低头微微掩袖,她一头乌发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散的髻,发尾缕缕青丝漾在风里,柳絮般温软。少妇怀里抱着一张翡翠七弦琴,落下地来半步也不有虞,神色匆匆向沼泽深处奔去。
在她前面五里处有一间竹屋。这间竹屋建的很奇特,仿佛融进了沼泽的黑褐色一般,不仔细辨认根本瞧不出这里有一间竹屋。
在其中一间里屋里,床榻上卧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一个鹤发须髯的老者手指轻轻滑过他心口上一处新疤,眉宇间若有所思。
“蛟龙肉果然神奇,居然能自生心脉。”老者身边一个面如黑炭的宽袍武士啧啧道。
老者缓缓问道:“世主,你说兜影胸口这道伤是两天前伤的?”
“正是。”另一个中年男子恭敬的答道,正是那天于雨林中救了易昭寒和男孩的男人。
老者捋捋清髯,犹自盯着男孩胸口的伤痕,喃喃道:“这道九霄不动之术和止血术精炼纯熟,倒不像是人族的女孩能施法做到的……”
“想来想去白白战死那么多脑力,试试身手不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黑炭武士耸耸肩。
易昭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闻到一股兰花幽香,她坐起身,瞧瞧帷帐上缀着的翡翠样式,只道竟是误入了幽居女子的闺阁。
她揉揉眼角,记起自己竟是在那黑袍男人怀里睡了过去,脸上蓦地飞上两朵红霞。转念一想,竟是“哎哟”一声,不知那男孩怎样了。推门进了屋子厅堂,刚一进厅,脚下却顿住了。
大厅竹椅上慵懒的倚着一个一袭宽松白袍的黑人,旁边立了一个颇有气场的老者。
那黑人见她推门出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生得黑的满面不见两个眼珠在何处,让人不禁觉得被他“打量”是一种错觉,说来不过是感到他眼中的反光点在转动。
他这番打量让易昭寒感到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寒意,大脑中警报依次响过,易昭寒登时觉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溜之才能大吉,拔腿便欲向大门而去。熟知脚尚未抬起,便觉得喉间一凉,一低头却见那全身炭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于她面前,三尺青锋直直抵住少女下颚,那黑人森然一笑,两排牙齿白的晃眼:“啧啧,哥哥我几年见不到一个女人,且让我怜香惜玉一把。”手间一紧,剑尺寒意不由分说侵入了肌肤。
易昭寒大呼不妙,连连跃起,却仍是被伤及皮肉。眼见那黑人第二刀已至面门再无处闪躲,易昭寒抄起药箱向他砸去,趁机速速捻诀道:“谁知天地彤云,岂非地火烧心。破!”一扬手火团已扑向对手,这玄天宗的烈火咒分作焚云、焚天、焚心三段,这第一段施来很是速度,倒作保命之用。
“烈云起天涯,映得碧水生赤练,真火落九霄,天地失色为燎原。破!”言罢少女两掌一推,火势就地而起。那黑人却躲也不躲,见猎心喜般咧嘴一笑,剑身一挡直扑而来,口中笑道:“森罗殿,阎王笑凡人痴心未泯,天地恨,恩怨情仇如万蚁食心。欲者听令,疾!”但见一股黑风袭来,易昭寒心知这万蚁食心术若是中了只怕要痛不欲生,只是她脑中又有诸多不解,满腹不解间捻道:“沧流碧海,遇北国寒冬,所化之物,所凝之形,皆由我心生。”掌间一握,喝道:“霏微烟雨,皆化有形。起!”手中凝出一柄寒意逼人的冰剑,握剑的少女冻得抖了抖,好在格挡住了寒光湛湛的承钧宝剑。
“且慢,怜香惜玉岂是这……”易昭寒直身做了停战之姿,却尚未有下文便见那黑人掠地而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手中宝剑大放异彩,携着疯狂的杀意当头辟下。
易昭寒心中一阵恼怒豁然而起: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被狂砍呢?我当真长得这么欠扁吗?虽说本小姐绝非什么国色天香,但也不属于令人看到就觉得反胃的类型吧。欺人至此,若仍一味退让已非隐忍,而是懦弱了!
身形一闪,堪堪避过一击,脚下站稳,双手捻决喝道:“江水苍苍,荡去天下事;惊涛骇浪,淘尽英雄意。谁人得见天河水,滚滚西去,势若奔雷。江流川海,声势于此。暴!”少女两掌一推,目中精光四射,竟真有万千河流奔腾而至,直扑敌手。石夷镇国之术五行术中的苍流术自是不可小视,一时间小草屋竟是摇摇欲坠,眼见便要淹没于这声势滔滔的水流之中。
易昭寒转身便溜,刚奔出屋门,心中却忽得一紧,空落惶恐,倒似五脏六腑俱被抽得一干二净,满是不爽。少女木讷的回头,却见一个怀抱七弦的素袍女子,四目相触顿时心神一荡。那是怎样的风情,清冷又温吞,裙袂临风飘舞,却不染纤尘,易昭寒怔怔望向女子黑亮的眸子,对方亦静静注视着她,那女子的眼神中看似空无一物,却又百味杂陈,如一汪遥不见底的深渊,一不小心心便被剜了心去。只一眼,便沦陷的彻彻底底,万劫不复。
易昭寒神色蓦地转为哀婉,眼中一湿,她的眼前浮现着母亲温和的笑脸,亲切的呼唤。她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是梦,是圈套,可这便是一生中最美妙的梦,让她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易昭寒颤颤巍巍抬起手,却终是没有勇气伸出去。
“娘……”少女嗫嚅半句,甫一抬脚,便失却了中心,镜花水月虚梦一场,空欢笑,痴梦醒时,最是断人心肠。满腹忧苦尚未吐出半句,易昭寒但觉眼前一暗,身体一倾,终是跌入了无尽的黑暗。最后一眼中,犹是一汪不甘的痴望。
恍恍惚惚,昏天暗地,不知何年何月,烈日当头,漫漫黄沙万里,只剩她一人摇摇欲坠,赤足婆娑,没有来路,没有去处。周身人影一一退去,谁将她缚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娘,望着师父,望着青鸾一一离去,这世界最后甩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看她拼命掩饰与挣扎的失态。所有人全部站在一旁冷冷观望,恶言斥责。易昭寒安静的拖着双腿,一言不发,踽踽独行。
这世界本来就比任何人都来的冷酷,没人免得去形影相吊的终局。弑母之失,要我背负这众叛亲离的下场却不得抱怨。如此我也,无话好说。
下意识的咬紧了下唇,泪水还是颤颤打湿了袖口。
大错铸成,或许这一生,都已沦为罪戾的囚徒。有什么在心口骤然膨胀,撕心裂肺,是泪水无法洗去的痛。
人中穴猛一吃痛,易昭寒闷哼一声,转醒过来。却见身边坐着那日于蛇群中救了她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仍是一袭黑袍,见她转醒,只是笑着问道:“丫头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易昭寒怔了片刻,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惊呼道:“大侠可见到我那弟弟了?”
“弟弟?”
“就是那日与我一同的绿袍少年,我记得你也背了他飞出来的。”
那男人轻笑一声,道:“他没事了。”言罢引着易昭寒去了另一间里屋。男孩仍昏迷榻间,易昭寒查看他胸口那日的洞穿心肺的伤口,如今却只得一个极浅的疤,把过脉,不禁摇着头唏嘘起来。
知他无事,易昭寒终于松了口气,退进大厅不再扰他休息。
大厅里立着三个人。
易昭寒一见那日拔剑相向的黑人浑身一缩,只怕他又要来“怜香惜玉”。
那黑人饶有兴趣的支着下巴看着她躲着自己,忽然一笑,展露出绝世无双的洁白牙齿,挥挥手招呼易昭寒道:“小鬼头莫怕,叔叔我这黑是不传染的。”言罢颇为得意的轻轻一抹下巴。
厅首一位满头银丝飘飘的老者负手而立,听得有人来,转过身来,正是那日袖手观战的老人。这老者眉间尽是风轻云淡的洒脱,神色和睦,竟有半分神仙之态。
他对着易昭寒敛襟深深一拜,道:“瑝天隐主夙尘代小徒兜影谢过医师救命之恩!”
那声音淡淡的,却不轻浮,有着遁出尘世的冷冽。
易昭寒一惊。
瑝天,曾经盛极一时遍布天下各地的联盟组织。相传早在三百余年前,巫帝琉璃不忍见天下纷争,百姓流离之苦,退居避世,与当世六大种族合创这瑝天联盟,誓约维护天下太平,六族各有一名领主,与琉璃合称瑝天七主。琉璃西去,后人前仆后继,由日中天,以至瑝天曾经对各族的决策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直至青武帝一朝,瑝天极力反对武帝西伐之举,正纠缠不息之时发生了一件惨事,使得整个瑝天由盛而衰,就是著名的瑝天血案。瑝天既是联盟,自非整体,各族有各族尊崇的领主。而各位领主自是身负异能的非常之人。然而弃宁五年寒冬之夜,一夜之间,七主皆命丧不知何人之手,此事如今犹是不得而知,只是七主自非等闲之辈,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至七人于死地,恐怕也非凡人。此后瑝天联盟将矛头直指武帝,几番行刺却无疾而终,青武帝遂下令通缉瑝天成员,后瑝天流亡,不知匿于何处。
七主乃是人族世主,巫族隐主,朝暮魅主,轩辕寿主,周饶山主,羽族天主,不死族战主。只是瑝天早已只是历史匆匆一瞥遗留下的憾事而已,没想到有生之年会遇上他们。
“隐主言重了。令徒本是为了救小女而受此重伤。”
“哪里,是小徒与赤杖的恩怨牵扯了医师,本是有愧。不过能结识医师,倒是我等荣幸。”
易昭寒闻言豁然一笑:“能一睹隐主风采也是在下之幸。小女易昭寒,见过诸位。”对这几人依次拱手。
“瑝天世主,斩毅。”那日救过她的中年男子勾起嘴角微笑着颔首,易昭寒推手亦是一笑,对上他的双眼,易昭寒心里竟是一动。
他的眼神极深极深,那浅笑的眸子下似是掩藏了很多易昭寒看不透也不敢看透的惨淡。
“瑝天魅主,焚音。”怀抱七弦的女子幽幽道,她的声音温婉如玉,她对着易昭寒微微一笑,“那日焚音刚赶回来,就见易姑娘匆匆要走,心急下对姑娘失礼了。还请易姑娘见谅。”
易昭寒望着她如花灿然的容颜,张口结舌。正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女子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可抗拒的魅惑,自她的眼中、手中、言语中丝丝缕缕透出来,又渗入他人脊髓,叫人直欲深深沦陷,只愿身死温柔乡。
一笑百媚生,禁不得这般容颜好。
这样的女子,便是女人也要为之倾倒,不知又有多少男人为之神魂颠倒。易昭寒不禁暗自咂舌。
“小鬼,不想你小小年纪,连女色都好,之前为她厥倒不说,如今又口水大流,真个怎么了得?”那黑人言下便颇有几分驱而避之的神色。
易昭寒登时羞的满面通红,正欲争辩,却听魅主“扑哧”笑了:“易姑娘莫听他乱说。我这轮回眼没有几分定力是吃不住的,贪、嗔、痴、怨、惧,五毒不尽,便逃不出轮回眼。我此生,也仅遇到过一个不拘于轮回眼的人。”
“盼黄昏,恨黄昏,又是夕阳将尽时;最相忆,最相怨,偏是冤家好聚头。彳彳亍亍轮回台,反反复复无尽期。”这话寻常人家都听闻的,只是大多数人并不知,最开始的时候,这话说的是朝暮一族的圣物--轮回眼。想到先前竟是沦丧于轮回眼中,心生臆象,易昭寒又是一番唏嘘。
朝暮朝暮,朝生暮死。朝暮一族是这世上最短命的一族,寻常讲来只有二十余年寿命。朝暮一族皆是男子俊美,女子娇媚,声若莺啼,醉舞如蝶,或许正是如此招致天妒,朝暮一族衰老极快,年至二十,已生老相,色极一时竟不过短短三两年。
诗圣陆如兰听闻朝暮一族旧事,曾慨叹道:“浮生急景似凋年,回首事是都阑珊。几番醉风情人间,二十载蕣华偷换。”
毕竟,二十年的寿命,太匆匆,直如一场幻觉。昙花一现,韶华已白首。朝暮的生命,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惊艳也最令人惋惜的一抹风景。
易昭寒看看那黑人心下已知晓几分,想来他必是不死族人。不死族是个神秘的种族,传说不死民生相黑如焦炭,除了被斩下头颅或刺穿心脏就无法杀死,只是这是个好战的民族,历经数十次全族迁徙如今已濒临绝迹,散落于九州各处。
“我长得这么有特色,就不必介绍了吧……”那黑人话未说完只见魅主斜眼扫他一眼,他歪歪嘴正色道,“呵呵,在下战主,赤炼。”言罢一把勾住易昭寒肩膀道:“小鬼,我很好奇啊,你们人不是和巫打的翻天覆地至死方休么,怎么你救兜影救的如此义无反顾简直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哈?”
“哈什么,你莫不是看上这小鬼了吧……他才三十出头,看不出你一脸道貌岸然居然是个恋童癖啊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言罢兀自到一旁啧啧去了。
易昭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说……他是巫民……?”
战主抬头看了她半晌,确认她不是在装傻后,才解释道:“你看看他的骨质,明明已经活了三十多年了,却顶着张娃娃脸,若是人的话会不会发育的太慢了点?”
易昭寒哑口无言,巫的寿命是人的三倍有余,只是因为巫的成长和衰老速度是人的十之有三。只是二十年前的青石之战,青武帝与玄天宗宗主圣者携手,血洗石夷,屠城数十座,杀戮巫民数百万,整个巫族死伤殆尽,加上战后的清剿,幸存的巫民寥寥无几。想到自己拼尽全力要救的竟是个巫民,易昭寒顿时很纠结。
“医师可是九嶷后人?”隐主蓦地开口问道。
易昭寒一惊,道:“不是。小女只是略通一点巫医之术。”
“你在小徒身上施的止血术纯熟无误,若是略通巫术的医师很难办到。”隐主恳切的道。
“而且你的法术,各家均有涉猎,杂的像一本法术缩略全集。单和我交手,就用到了素女派、玄天宗、五行术,小鬼,你师父是何方高人?”战主斜睨着她。
易昭寒神色一黯,缓缓道:“他不许我叫他师父的……他教我这些法术,也是迫于形势,因着当时我们被困,他又伤重,才教了我这些临时应敌。”
隐主沉吟道:“他叫什么医师可知道?”
易昭寒抬起头看着隐主的眼睛道:“严独鹤。”
隐主指节一声脆响,仰头微阖双眼道:“难怪……”
众人默然。
半晌,隐主问道:“他还在世么?”
“那时他伤的极重,又被法术反噬,我和我师父竭尽全力,只帮他多撑了半年,最后还是去了。”
隐主淡淡一笑,道:“医师既是有缘之人,老朽有一句话相嘱。”
易昭寒一拜道:“仅凭吩咐。”
“天下万般法术,有正有邪,然则其道一也。请医师切记切记。”
易昭寒抬起头,看到隐主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