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隆恩》置彼周行

3、青岚

　　左惟安坐在临街的雅阁，撩拨着杯中漂浮的几瓣花叶，隔着雨幕看着静谧的青石板路若有所思，雨自他离开违命侯府后就渐渐大了起来，路上人迹罕至，只有约莫半个时辰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才踏碎持久的宁静。

　　马是只有王孙贵胄才用得上的雪骢马，人嘛，自然也是妙人，只可惜，恐怕不是长寿的命格。

　　耳边忽然响起的醒目声拉回了左惟安的思绪，原来是楼下的说是先生，摆开了台子，又说起了凛宣帝与青岚女的前尘往事。

　　“各位客官，上回说到咱这江南自古多美人，但若问那纷纷乱世，却道是“北方有佳人。”虽非遗世而独立，确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凌映旭走进悦客楼的时候，坎坎赶上了大堂里的说书先生开场，悦客楼是离违命侯府最近的酒楼，三百尺，正好在前年起昭帝给他划定的禁足范围以内，而这三天一回的说书，不知何时起竟成了竟也让他上了心，不曾错过一次。

　　细细数来，改朝换代也不过十二年光景，那些阴谋屠戮却已在这六朝金粉地失了原来的血腥，换上了情丝千结、缠绵悱恻的外衣。

　　”都说啊，这前朝凛宣帝虽非明君，但前期也算是勤勤恳恳无功无过，直到得一佳人，出江北，唤青岚，便走上了荒淫误国的路途“

　　众人口中的青岚女凌映旭是自然见过的，“皎若太阳出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一颦一笑间，倒确是足使六宫粉黛无颜色。
　　那日与左惟怀在凤栖台上赏落日，正巧台下融锦园里，宣帝携佳人出游。

　　“如此佳人，令尊倒也真舍得。”凌映旭打趣着身边玩伴。

　　“美人配英雄，佳人如斯，自当伴君侧。”左惟怀答得不卑不亢。

　　“惟怀说笑了，谁人不知邺王伉俪情深，纵使红颜绝色，在令尊心目中又怎较令堂一分。”言及此，凌映旭不禁想起自己幽居凤仪的母亲，虽是六宫之首，每每说起江北佳偶，却难掩艳羡之情。

　　左惟怀不再作言语，只是静立一旁，台下美人似是看见二人，倾身为礼，凌映旭回之一笑，却错过来左惟怀望向那佳人的错综神色。

　　当年邺王挥师勤王打着的名号是“除佞幸，清君侧。”，却似乎忘了这佞幸正是自己遣致君侧的，乱臣贼子，扶国良将，一时间莫衷一是。

　　倒是酒肆教坊间有了悱恻流言，说是那青岚女本是邺王世子的知己交，世子入朝为质，一去七年，佳人思郎情切，便孤身入了京畿，却被那荒淫皇帝强夺了去，于是这一场兵戈，便有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版本。

　　凌映旭听到这流言时，邺王的军队已经到了距京畿不足百里的火燎原。凌映旭是不信的，人的举止可以掩藏，眼神却不会，就好似左惟怀可以在这庙堂之上躬身屈膝，却敛不住眼中犀利锋芒。旧时，左惟怀曾于与那青岚女在宫宴之上合奏一去《秋水》，琴箫相和，眼波流转间却是清清浅浅——莫说知己交，点头谊怕是也谈不上。

　　然而，当那女子端坐凤栖台，白衣，素琴，身前是君王一朝老，身后映旭太子亲率羽林精骑，誓要演一出“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望了一眼琴台边一杯牵机，女子扬眉轻笑，但不说邺王不似安禄山，她确也不是那杨玉环，这羽林之中自然也找不出郭大将军，国之将倾，一夕而已，回眸望向眼前君王，却也不禁轻叹，虽无情谊，但这人总归厚待自己，将死之时，又何妨为他抚上这最后一曲。

　　孰人料，轻拢慢捻抹复挑，纤指七弦鸣，却是湿了君王眼，震了太子心。

　　“玉箫换幽篁，不想这清远《北冥》，竟成了断云裂帛之音。”

　　女子扬首，似是恍然的望向凌映旭。

　　“殿下竟知这《北冥》？”

　　“你家世子与我相伴七载，怎会不知。”

　　女子怔忡良久，忽的大笑开来，“哈哈，竟然世子。”只是眼中却满是哀色，不知怎的，凌映旭忽有些同情起这女子来。

　　当年，左惟怀吹这北冥与他听的曾说，此曲不过四耳，凌映旭问那另一人是谁，左惟怀狡黠一笑，只说是江北北玉郎君，那时，凌映旭权当是左惟怀自比，却不想那玉郎君竟是这红颜交。

　　忽地回神，却不禁苦笑，时至而今，他竟宁当自己会错意，却也不愿承认是那人骗了自己。

　　“你倒也是情深，为他左惟怀竟愿致如此境地”凌映旭一声叹息，不知是为眼前这女子，还是为自己。

　　一曲北冥，不过四耳，当初，他是否也许与了这女子？

　　“为世子？哈哈哈，也罢也罢，为谁又有什么要紧。”女子笑开，竟有几分坦荡释怀
　　“青岚出江北之日，便曾誓，不伺玉郎君，但求连城璧，而今倒也算求仁得仁，足矣。”
　　言罢，素袖一拂，弦断，匕现，还未等诸人惊悟，利刃便已没入了那白衫之中。血似红梅般晕开，那女子眼中似是讥讽，似是怜悯，凌映旭辨不清，却听那女子阖目之时言道。

　　“这牵机酒，殿下还是为自己留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