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 （监禁）》佐岸名光

13、火葬

　　看女儿成了那副模样，沈父一气之下，将许瑜告上法庭。
　　对致公堂，许瑜却毫不辩解。那天开庭，她陪沈浩去了。看前面站着的那男人的背影，无比萧索，她突然感到怜惜。失去父母，又失去爱的人，他的人生划满了休止符。孤独，阴冷，绝望，这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描摹的，却分明是个可怜又可悲的灵魂。

　　女子的母性光环，远比她们自己想象得要大。她们可以原谅一个囚犯，甚至会选择嫁给连环杀手。大男子们不理解，恨她们不分是非黑白。其实，只是站的角度不同，望见不一样的风景罢了。

　　案子最后，判他有罪，故意伤害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牢狱。困住他人，最终又困住自己。

　　他坐牢的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百年一遇的大风雪袭击了东方；比如，言群和沈浩双双考进同一所大学；再比如，薇薇终于治好了精神病，而林楠三年如一日的赎罪式的照顾，又重新唤醒了他们的爱情；又再如，言群和沈浩初尝禁果。

　　虽然还在读大学，但两家人早已开始为二人布置新房。
　　当初沈浩笑着说要买张大床的话，如今真的实现了。

　　如今，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幸福。但每次看到大家言笑晏晏，她却总不有自主地想到另一个人。所有人都不愿触及这块伤疤。它伤的太深，好得太慢，大家宁愿都忘了它。
　　但她忘不了。她忘不了她曾在面包房消磨过的每一个晌午，那些宁静而随心所欲的日子，和他那时干净而温柔的侧脸，长久而深刻地占据着她心中一方净土。她始终认为，他种种做法，其实不是出于伤人，而是出于自虐。她心中怀着救世主的情节，幻想着自己能够拯救这个迷路的灵魂。
　　只能说，她太单纯。

　　出于以上想法，三年间，她每月探访他一次。每次见到他，他总是沉默。什么话也不想说的那种。任是一个自诩博爱的贵妇人，也绝不可能拯救一个自己闭合自己的人。
　　所以，她总是失望而归。

　　三年后，他出狱了。他找到她，在周围无人的时候，他说他不会离开这个城市，但会从他们眼中消失。他还说，这三年，谢谢你。他说话时，她看着他的手背。那多了一条刀痕。谁知道他在监狱里又遭受了什么。
　　也许，就这样会很好。再没有人会再受伤。

　　但，想象总是过于美好。

　　偶然间，他们遇见了。看到他，薇薇就夺路狂奔。沈浩冷眼看他，拳头捏的炸响。厌恶之情，流露于脸上眼里。
　　只有言群，点头微笑。

　　他已远离他们的生活，如此相安无事。

　　2009年12月7日，意外的，他约她出来。
　　在一家咖吧，幽暗的灯光从头顶上倾泻而下。藏族风格的实木，上面架着藏族的刀具。天花板也是木质，似乎低矮得伸手可触，给人一种狭小却令人安心的感觉。正中的香炉里焚着浓郁的香，不知是什么香料，只觉得幽幽的令人迷醉。松软的沙发，靠上去很舒服，抱起身后的抱枕，软软的直想让人把脑袋压进去。脚下的暗红色木板，走上去，轻而无声。咖吧的一角，坐着两个乐手，一女一男，清弹吉他，清唱老歌。清而不腻的老歌，在咖吧中环绕。这里，每一个席位都低调而相对封闭，没有人会担心自己谈话的内容会被人听见。
　　就如此舒心的一个场所，许瑜和言群面对面坐着。咖啡的醇香，在袅袅热气中升腾。
　　言群抿口咖啡，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单纯想跟你说谢谢。”许瑜早改变了当年模样。他的眼神越发深沉幽深，他的嘴角总挂着愤世嫉俗般的微笑，他的举止更越发绅士而优雅。三年的监禁生涯，没有磨去他的棱角，却让他学会如何韬光养晦。以前，他是一条软绳，看似纯良无害；现在，他拥有藏在华丽刀鞘下的锋利。
　　言群也不是昔日的小女生。坚韧的芦苇，折不弯，拧不断。她便是这样。
　　当时，言群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声谢谢，却是在早已酝酿的一场阴谋下的星点怜悯。

　　2009年的新年到来的那一天，沈家和言家聚在沈家的别墅里准备新年。
　　晚上19点45分——美食纷纷上桌。
　　20点02分——两家人齐齐祝酒。
　　20点10分——沈浩在欢笑中，出去接个电话。
　　20点17分——言群收到什么短信，说出去一下。
　　20点25分——言群出了别墅大门。
　　20点55分——
　　火焰吞噬了整栋别墅。

　　当言群返回时，附近早被戒严。
　　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夜晚。火场中忙碌的，是一个个火警。
　　言群心下着急，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拉住一经过的火警便问：“哪起火了？”
　　火警匆匆一指，她顿时惊住了。

　　刘队！里面的人没有人逃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留尸！人命关天，都快给我继续上！快快快！

　　言真的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天在旋地在转，眼前一切都黯淡失色。一股巨大的绝望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让她感到心憋得慌，快喘不过气来。她感觉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出，无力支撑，她瘫软在地。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撕心裂肺，撕心裂肺。

　　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自己。她猛然发觉，这世界无边无际的大。茫然地抬头，他们的身影都在远去。
　　从此，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巨大的悲伤，终于让她承受不住。在她晕过去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在她的身后，稳稳地抱住她。
　　“别怕，还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以后只属于我。”她的意识变得模糊，朦朦胧胧中出现幻觉，沈浩站在她面前微笑。她伸手想触摸，他却是越飘越远，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