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94、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张青宏插了一句嘴后便沉默在一旁听，心里有些明白为什么王郁总想着出柜，看这架势他平常跟父母的沟通应该很多，对父母比较了解，他父母接受的可能性极大，只是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过不去，于是张青宏轻轻反锁上入户门，然后悄悄溜到厨房去热已经凉了的豆浆油条。

　　王郁连扯带拽把父母拉到沙发坐下，双手分别紧紧拉着他们的一只手蹲在他们膝前，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满脸阴霾的父母。
　　王郁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看过一个同性恋的妈妈的博客，写了她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的心情，我当时对她又同情又佩服，但我也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儿子是同性恋，我会怎么做。”
　　“小郁，你上中学的时候从来都没去追过女孩子，有时收到女孩子的情书便不屑地拿给我看，我想着这是你乖，你懂事，知道好好学习不早恋。上大学四年，你一个女朋友也没交，问你你说都是外地同学，毕业了你要回你家，我要回我家，很难继续发展，我觉得也有道理，可是毕业后你也没回家。工作了再问你，你说现在女孩都眼头高，车子房子票子，看不上你一穷二白，我心想我儿子这么帅，我家里也不算太穷，婚房还是买得起，不至于你说得那么不堪吧。从你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来你从来没交过一个女朋友，从来没跟我讨论过一次女孩子。”
　　“我有时也想，是不是我儿子在这方面比较愚钝或者腼腆，可是过年的时候我看见你满脸甜蜜地跟人发短信，避着我们聊电话，心想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妈，你曾经猜过我性向？”
　　“有时偶尔会有那么一丝怀疑，但每次问你，你都振振有词，我跟你爸想着你年纪还轻，现在很多人都三十岁才结婚，所以我们也没特别逼你。”
　　“对不起。”王郁低下头。父母之所以这么理智，是因为他们对同性恋有正确的认知，知道同性恋并不是变态，也不是病，而是和异性恋一样共存于这世上的另一种情感，所以他们并不像很多人的父母怒火朝天，只是为自己有一个同性恋的儿子而悲哀、而无奈。王郁的眼睛又湿润了，再次为自己有这么好的父母而骄傲、而庆幸。
　　张青宏站在厨房门边望着沙发上的父母和儿子，眼角也酸涩起来。

　　深深的叹息之后，王郁母亲问：“过年你就是跟他发短信通电话？”
　　王郁扭头看了张青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张青宏趁机问：“叔叔阿姨，你们先吃早点吧，我刚热好。有话咱慢慢说。”
　　王郁母亲颓丧地摆摆手说：“不想吃，哪有胃口吃东西。”
　　王郁摇着母亲的手说：“妈，吃点吧。对了，过年时我不是跟你说我现在学会做饭了，中午我给你们做饭吃好不好？你们从来没吃过我做的饭呢。”
　　王郁母亲听到此话望了张青宏一眼，儿子学做饭，是为了做给这个人吃吗？这个人竟然能让儿子为他下厨！

　　“对对。”张青宏连声附和。“你看爸妈喜欢吃什么菜，我去买。”他有意把你爸妈简称为爸妈。
　　王郁说：“冰箱里东西满着呢，不用买什么，我也只会做点家常菜，太高级的也做不了。爸，妈，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吧，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你们做饭吃。”
　　王郁母亲垂下头不说话，父亲则深深叹息一声说：“先去吃点早点吧，不管有什么大事，饭总得吃。”

　　王郁父母一言不发低头吃着早点，王郁和张青宏也安静地吃着，不时偷偷对个眼神。事态比他们想象得要轻松很多，王郁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喜色。
　　“爸，妈，我刚才看你们的攻略是打算下了车休整一下，吃完午饭先逛市里的景点，那咱们还这样安排，午饭后我跟青宏陪你们去逛。青宏这几天都休假，让他给你们当司机，就不用做长途车公交车那么辛苦了。我五号轮休，可以陪你们一天，我明天再跟公司申请一下，看能不能请假。”
　　张青宏说：“爸妈好容易来，你总不能就做点青菜豆腐，我去水产市场买点海鲜，你在家好好向爸妈赔情道歉。”

　　对于张青宏亲昵而称“爸妈”，王郁父母都假装没听见不予理会。王郁心想你这家伙又找借口开溜，把自己一个人甩在家里，但又想爸妈现在看自己都别扭，看张青宏肯定更刺眼，回避也算上策，只是此刻他还是希望张青宏能够陪着他度过这最难熬的最初阶段。

　　张青宏走出门做了个深呼吸，给小秋拨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小秋急切地问。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张青宏夸张地感慨着：“不过暴风雨暂时还没有来临，王郁正在试图把风云驱散。”
　　“听起来情况还不算太差？”
　　“还行，和平解放的可能性极大。我现在去买点海鲜硬菜，待会讨好他爸妈一并犒劳他。”
　　听张青宏的口气较为轻松，小秋也放下心来，欢喜地向张烈汇报事态的良好进展趋势。

　　张青宏离开后，一家三口继续保持了很久的沉默，终于被王郁勇敢地打破。“爸，妈，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很难受，我也很难受，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弥补这件事对你们的伤害，我只能向你们保证，向你们发誓，我会非常认真努力的工作生活，尽力做到最好的自己，让你们不会对我失望。我会好好孝顺你们，做一个最好的儿子。”

　　父母依然沉默，王郁接着说：“可能你们觉得我已经不可能成为最好的儿子，因为同性恋这个硬伤。”听到“同性恋”三个字，王郁父母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痛楚。
　　“但是我不想欺骗你们，用那种表面上的所谓正常糊弄你们，糊弄我自己。青宏就曾经因为顶不住家里的压力结婚，但婚后他非常痛苦，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害人害己。为了不继续伤害那个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坦白了自己的性向提出离婚，他把房子留给女方做补偿，净身出户，为了维护女方的声誉，让女方方便开始新的婚姻，他还不惜丑化自己的名声。”
　　“但是迫于压力结婚的同性恋占绝大多数，害人害己害社会，我不想这样做。以前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我也没下决心跟你们坦白，现在我跟青宏在一起，我希望我们能得到你们的理解、支持和祝福。”王郁一边说一边握住母亲的手，发现她并未拒绝，不禁心中大喜。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都获得了家庭的认可，这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虽然目前认识的得到双方家庭认可的貌似只有小秋和张烈这一对儿，但略略夸张一下增加说服力，这是谈判的艺术。王郁一脸期待地说：“他们都非常幸福。爸，妈，你们也一定希望我幸福，对吗？”

　　不得不说，王郁这一番话摆事实讲道理旁征博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明他对于如何跟父母摊牌这件事上想得很充分，虽然遭受了突然袭击，但很快便能镇定以对。王郁父母相对无言唯有叹气，是啊，任谁骤然遇到这样的事，能做到这种程度，绝对已经算是相当宽容相当理智相当伟大相当爱儿子的父母。

　　“这张青宏是做什么工作的？”王郁母亲迟疑片刻问到。
　　强烈的欢喜立刻充溢在王郁心中，但他暂时还不敢太过喜形于色，只是微微弯起嘴角，但还是有一丝喜悦从眼角流露出来。然而这看在王郁母亲眼中，却只当是陷入爱河的儿子说起爱人时的甜蜜表情。
　　“他是个职业经理人。我们住的房子是公司给他租的公寓，他的车也是公司给配的，上个月才给他换了新车，就是刚才接你们的那辆车。他很能干。我现在的工作也是他老板给介绍的。他人特别好，心特别善良，对人非常真诚。他真的特别好！”

　　听到儿子毫不吝惜的赞美之词，王郁父母默默对看一眼，便继续陷入各自的思索中。多年和谐恩爱的婚姻生活令他们的想法高度一致，片刻后，被张青宏一眼看出处于家庭领导地位的母亲开口说：“好不好，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我们只希望你能真正搞清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已经是成年人，你的事情你自己负责，我们反正没法管你一辈子。”

　　王郁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一把将母亲抱入怀中，亲昵地大喊：“妈，我爱死你了，你是世上最好的妈！”
　　“行了行了，老这么没规矩没大没小的。”母亲虽然嘟囔却没有把儿子推开。
　　“还不是你惯的。”父亲难得地没有帮腔。
　　“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王郁笑嘻嘻地搂住父亲，王郁父亲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