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84、慢镜与独白

　　小秋去林澜学校门口接他，一眼便看出他的心事重重，这种淡淡的忧愁和哀伤以前从未曾在他脸上出现过。
　　“你没跟苏何吵架吧？”小秋问。
　　“我觉得我每天都像在搞毕业答辩，你说凡事都非要摆事实讲道理有意义嘛？难道人就不能偶尔不讲道理随心所欲？”林澜忿忿地问。
　　“只有在爱的人面前才能不讲道理随心所欲，同样，只有爱的人才能容忍你不讲道理随心所欲。”小秋淡淡地答。
　　“那就是他不爱我，但是……要说他不爱我也挺冤枉他的。”
　　“每个人爱的方式不一样，我记得你说过他对你非常好。”
　　“好是挺好，但他很霸道，他总是想左右我的思想。比如某件事我俩意见不同，他就一定要说服我，我不妥协认同他的意见他决不罢休。他从来都认为他是对的，从来不肯向我妥协。”
　　“那到底是他对还是你对？”
　　“有个非常著名的说法：任何事情都分三个方面，你的一面，我的一面，事实的一面。有些事情根本无所谓对错，他只是坚持他的一面，而且最可恨的是，我总是说不过他！”
　　“你跟他在一起不快乐吗？”
　　“快乐的时候快乐，生气的时候气死！”
　　“那快乐的时候多还是生气的时候多？”
　　“可十次快乐顶不上一次生气！”
　　“那倒是！”
　　“有时气得我要分手，他开始一听我说分手还慌，现在已经基本无视了。”
　　小秋哈哈大笑。“狼来了喊多了就不管用啦。我教你啊，有些事情无需抬杠，表面服从偷偷反抗。还有，不要一吵架就说分手，大忌。”
　　“我也知道一吵架就说分手很不好。好郁闷啊！”
　　“甭郁闷了，哥请你吃好吃的，想吃什么？”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两人好久没有单独相见，因此话题丰富，林澜正沉溺在一段认真的感情中，平生头一次倾诉的愿望超过了食欲，而小秋无疑是最好的倾听者。两人加了无数次茶水，坐到服务生过来问还要不要加点菜肴，厨房马上要下班时，两人才不好意思地地买单。街肯定是不逛了，大部分商场都已经关门或即将关门。

　　小秋问林澜把他送到哪里，林澜说了个地址，快到的时候他给苏何打电话说自己马上就回来了，小秋惊异地问：“你们在外面租房子了？”
　　林澜点点头说：“这学期刚租的。”
　　小秋说：“如果想保持恋爱的美妙，还是应该距离产生美。每天约会，回去后各自在宿舍里，短信啊，□□啊说些甜言蜜语，那种感觉最棒。真住到一起，天天见，很容易审美疲劳，再加上过日子柴米油盐的琐碎，这就是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那你觉得你跟大叔住在坟墓里吗？”林澜反问。

　　小秋挠挠头不知如何回答。大多数情侣租房住，更多是为了方便解决身体欲望。虽说爱情不落到穿衣、吃饭、睡觉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中无法长久，但他总担心林澜的爱情还太娇嫩，欲望流走之后经不起生活的粗糙磨砺。他和张烈之间早已是根深叶茂的粗壮大树，而林澜和苏何才只是小树苗，刚交往就急着同居，小树苗容易夭折。

　　小秋送完林澜，给张烈打电话说自己不去店里直接回家，回家没多久，张烈也回来了。“你又翘班！”小秋说。
　　“十一点才走的，老板，不带这样把人用这么狠的！”张烈假装委屈地嘟起嘴，小秋迎合上去啄了一下笑着说：“现在才刚十一点，你飞回来的？飞都没这么快，瞬移？”
　　“啊？看错时间了。哎，老公早点下班回来陪你，你还嫌回来早，太过分了吧！”
　　“我听出来了，是嫌我没去陪班。”

　　张烈嘿嘿一笑钻进卫生间，小秋跟进去从背后搂着他。“今天逛街买什么了？”张烈问。
　　“什么都没买，陪林澜说了一晚上话，林澜现在感慨超多，理论丰富，爱情把一个男孩变成男人了。”
　　“我怎么觉得爱情把男人变成男孩？我觉得我这几年明显智商情商低下，老是说傻话做傻事。”
　　“三十五岁的大男孩！”小秋笑着揉揉张烈的脸。

　　张烈把脸贴近镜子仔细盯着镜中的自己说：“转眼就三十五了，满脸沧桑不敢近看咯。”
　　小秋也把脸凑近镜子，张烈说：“甭刺激我啦。”
　　“我也会三十五的。”
　　“等你三十五我都四十四了。”
　　“我也会四十四。”
　　“那我都五十多了。”
　　“等我七十多你八十多的时候，你说两张脸这样并到一起，看起来区别还能有多大？”
　　“秋，我总是想象不出来你老的样子，我甚至想象不出来你三四十岁的样子。”
　　“干嘛要想象我老的样子？”
　　“一想到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就又激动、又害怕。”
　　“害怕什么？”小秋有些不理解。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张烈摇头晃脑地唱着，后面几句的调跑到窗户外面再也回不来了。

　　小秋乐了。“不许傻笑！”张烈用唇把他的笑堵在嘴里，两人在镜前激烈拥吻。小秋的眼角余光看到两人镜中相拥的影像，突然觉得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四周事物都被凝住，然后一切慢慢静止，就象电影里导演们惯用的手法，越慢越深刻,而电影的背景音乐也应该适时响起：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为了你，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形影不离。”

　　林澜和苏何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单元房，简易装修，基本电器齐备。因为是苏何强烈要求租的，所以由他付房租，但他口袋的银子有限，只能因陋就简，好在林澜并不是挑剔的人，况且再小的房间也比宿舍所能拥有的个人空间大。
　　林澜用钥匙捅开那扇似乎使劲一晃就会散架，基本没有防盗效果的防盗门，径直走入卧室，苏何迎上来抱住他。“逛街逛累了吧？”
　　“没逛，光说话了，说到人家饭馆打烊。”
　　“你跟韩语秋有那么多话说！”苏何有点吃味。
　　“因为咱俩的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对了，这周末哥哥去山里给他家大叔过生日，邀请咱们一起去玩。”
　　“随你，你愿意去就去呗。”
　　“那咱们也得准备个礼物吧，人家过生日。”
　　“你的朋友过生日，礼物是不是应该你自己负责？”
　　“我这个月没钱了，再说你也要去啊。”林澜理直气壮地说。
　　“我也没钱了，那咱不去了。”
　　林澜白了苏何一眼，苏何无奈地说：“那我明天去借几百。”
　　“算了，我去跟同学借，我的朋友过生日，不花你的钱。”
　　“你妈给你寄六千块钱买电脑，你非要买那么高配置，要不然还能留点。”
　　“配置太低玩不了魔兽。还不是怪你把我电脑砸了，害我不好意思问我妈多要钱。”
　　在这件事上苏何自知理亏，不跟林澜“辩论”，只是嘿嘿赔笑。

　　此时才十点多，林澜和苏何排排坐上网。十二点多苏何打了个哈欠说：“困了，睡吧。”林澜头也不抬地说：“不睡，我前两堂没课。”
　　“我明早有课。”
　　“那你先去睡。”
　　“一起嘛。”
　　“那你等会儿。”

　　林澜说话时双眼紧盯着屏幕，自始自终没有顾上看苏何一眼。苏何很委屈地独自爬上床，心知这一会儿一般都是一两个小时。租房之前林澜要求必须允许他玩魔兽才同意住一起，年前那次因为玩游戏跟林澜闹得有点过，苏何也很后悔，之后对于林澜玩游戏便不再过于干涉。

　　第二天早上林澜起床，看到床头放了一张纸。苏何的字写得不错，相比而言自己的字跟螃蟹乱爬似的。林澜揉揉惺忪睡眼读到：
　　“今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沉睡。我听到你低沉的呼吸。透过遮住你脸庞的头发，我看到了你的双眼，强烈的感情让我无法呼吸。越过你的脸庞，我看到的更加纯净，更加深刻。这让我沉思。我看到了自己。看到时间的河流上，流淌着我们将共渡的余生。多年的时光都在那儿，还有那些，未曾与你相识，为了与你相识的日子。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多么地爱你。感情是那么强烈，让我热泪盈眶。”

　　林澜笑笑把纸条扔到一边，一看就是电影台词，正常人才不这样说话呢。想到苏何迷恋地看着沉睡中的自己，然后写下这么一大段充满爱意的情话，虽然忍不住嘲笑苏何的闷骚但同时又觉得很是受用，身心舒坦。他立刻摸出手机给苏何拨电话。“苏苏，我起床了。”
　　“看到我留的条了？”
　　“嗯，哪部电影的台词？”
　　“是一段非常有名的电影独白，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还睡着，突然想起这段，在百度上搜出来写给你。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多么地爱你，感情是那么强烈，让我热泪盈眶。”苏何深情地把后面几句读出来。
　　“我也爱你。”林澜响亮地对着手机啵了一声，只觉得身心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