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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珍珠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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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消失,月色隐匿,又一个清晨既将到来。过去的那一夜,我想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累了,倦了,刚刚合目躺到床上,却被沉重的推门声猝然惊醒。侍女们次第走了进来,环绕在我周围,开始为我梳妆。是的,如果说刚刚过去的一夜是我的最后一夜,那么,今天将是我的最后一天,更准确地说来,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钟头。每个侍女都自她们的脸上准确无误地表达了这一感想。
“如果艾伦在这儿,那会怎么样呢?” 艾伦是我的保姆,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算起,到我八岁之前的时光中,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然而,自从半年前那个下着绵绵阴雨的夏日,我被带往西昂庄园接受爱德华的遗旨,随后又被带往伦敦塔登基加冕,我便再没有见过她了。“亲爱的艾伦,如果你在这儿,我肯定不会如此畏怯。我将把今天当作由你照料之下的一次普通出游。我想象着,是你为我系好披风,因为天气还没晴定,‘简,当心不要感冒,’你一准会这么说。我想象着,是你递给我手帕,但不是用它来蒙蔽我的眼睛,避免受刑前的惊恐,而是因为我需要在出游的旅程中用它来隔离飞尘的侵袭。”
“如果凯瑟琳在这儿,那会怎么样呢?” 凯瑟琳帕尔,我温柔慧心的养母。从我八岁那年入宫,到五年以前她郁郁病殁,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为依慕之人。而在短短的几年间,她的身份已几经变更。从王后到王太后,再从王太后到男爵夫人,这个在英国历史上创造了改嫁次数最多纪录的女人在其炫目的光环之后,曾饱受人们的诟病与指指戳戳。“我不怕他们,因为我只是我,是我自己。”有一次,她淡定而又不乏骄傲地对我说。噢,但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能像她那样淡定而又不乏骄傲!可是我,碌碌无力却徒然为这个国家添了场大乱,我有什么资格来保持淡定,有什么资格来谈论骄傲呢?她的话用在我的身上其实应当改为:“我怕他们,我怕那末日的审判。因为我只是我……天哪,为什么我不是别人,而非得是简格雷呢?”我双手捂着脸,拟想着凯瑟琳帕尔就站在离我不到一尺,可以说是触手能及的地方。
“亲爱的夫人,如果你在这儿,我肯定不会如此惶惑。我将把今天当作由你主持之下的一次即兴考试。我想象着,是你握着我的手走上刑台,‘简,用你的语言、用你的笔墨描绘出天堂的景象吧,’你的微笑该有多美!我想象中,你的指头如同弹奏乐器般在我的后背轻轻敲动了几下,‘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肯定是个不错的开始。’”
“不,这不是不错的开始,这是糟糕的结束!不见天堂的景象,惟有永恒的黑暗!”我的畏怯、我的惶惑,随着想象的幻灭而如潮重生。
一滴热泪溅落在我手背。“是艾伦还是凯瑟琳?”刹那之间,我明白了过来,“噢,幸好她们不在这儿。如果在的话,不知会哭得怎样肝肠寸断。”那么,谁在为我落泪呢?我转首而顾,只看见几张仍然陌生或者说是显得陌生的面孔。那几名侍女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她们中有的跟我年龄相仿,然而,究竟是她们中的哪一位在为我悲伤抑或惋惜?我的心情有些乱了。没有抬头,装作对此毫无察觉,我反倒露出一副笑微微的神色。镜中的我苍白而又倔强,清瘦而又文雅。喜欢这副形象吗,我问自己。
那名离我最近的侍女欲待为我敷上一些脂粉,我却连连摆首说:“不用了。它们并不能让我变得更美,也不能让我变得更丑。我,终将是我自己。没有它们,我会觉得要轻松许多。”
“那么夫人,该为你梳个什么发式呢?”
“越简单越好。”说完后我又补充了一句,“最好,就像一个生长在英格兰乡间的十六岁的姑娘。”
“可是夫人,您身份高贵,乡间姑娘的打扮对您来说并不合适。再说了,今天可是非比寻常……啊,夫人,我不会说话,请您原谅。”
“你是正确的。一个正确的人说了正确的话,你没有理由要我原谅。”我冲着镜子惘然一笑,“这只是我临死之前的一点小小的愿望罢了。假如是个乡间姑娘,我的命运该有很大的不同罢?哦,让我想想看。作为乡间姑娘的简此时应当做些什么呢?是在咯咯叫的鸡棚喂食,还是在田间地头为我的父兄送饭?那简单的、快乐的生活。我有多向往,有多羡慕!”
热泪顿时汹涌而出,不断溅落在我的手背,我的发际,甚至,我的面颊。尔后,我听到了侍女们此起彼落的呜咽声。“是我不好,我很抱歉。”我站起身来,拿起手绢为她们拭泪,而我自己,也早已泪如雨下。
命如游丝吹将断,只缘生在帝王家。我重又坐下身来,以合乎淑女标准的端庄姿态。侍女们渐止哭泣,将一个镶嵌着“MT”字样的珍珠匣摆放在我镜前。
“这是什么?”我有些恍惚地问。
“您的首饰呀,夫人。乡间姑娘的打扮对您并不合适。”先前的那名侍女仍坚持着她的看法。
这可怜的、虚荣的女孩。她若亲眼目睹了吉尔福德的尸体被抬回来的那一幕,一定不会这么固执己见。什么样的化妆能够起到美化死亡的作用呢,一个穷途末路的王孙甚至不如苟活于街头的贫儿。昨天上午从楼下经过时,吉尔福德仍然衣冠楚楚,可是黄昏之后,当他的尸体被马车载回,那是怎样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啊。他高大的身躯被胡乱裹进一张破旧的亚麻布里,那个血淋淋的脑袋则被漫不经心地放置在祼露于亚麻布外的一只脚旁。谁还能认得这样一具尸首的主人呢?那个曾经裘马飞扬的美少年,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虽说那是一次极不愉快的会面。
“吉尔福德!吉尔福德!”对着那具被剥落了生命的遗体(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但愿每一个死者告别尘世的形象都能冠以遗体的尊称并给予不失尊严的对待),我只是不停地哭叫,不停地哭叫……我叫出那个名字的次数要比我在整个婚姻期间叫出他的次数还要多得多。物伤其类,我哭得地暗天昏,一似西风泣断猿。
啊,我不能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我为死亡而积攒的勇气就将消失殆尽。是的,我并不强大,我所拥有的,只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血肉之躯。朱颜成死伤,花钿无人收,到了今日黄昏,装载过吉尔福德的那辆马车载回的将是我的尸首。我不能再想,我需要想些美好的事情,我需要分散一下注意。
打开珍珠匣,里面的每件首饰都闪耀着璀艳如虹的光芒。这是格雷家女儿的嫁妆,从祖母的手中传给母亲,又从母亲的手中传给我。虽说在传给我时,母亲极不情愿,然而迫于祖母世代相传的遗训,她也只得忍痛割爱。
祖母是先王亨利七世的最小偏怜女,那珍珠匣上的“MT”是其姓名的缩写,她的全名为“MaryTudor”。她前面有两个哥哥,长兄亚瑟与二哥亨利;另外,她还有一个姐姐,名唤玛格丽特。由于亚瑟意外早逝,当年过五旬的亨利七世受到死神的召唤时,祖母那年方十七岁的二哥便顺利地继位为亨利八世。姐姐玛格丽特比祖母年长七岁,早在十四岁那年便被远嫁到了苏格兰,作为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的王后。由于这个缘故,在很长一段时间,玛丽与亨利八世有着一种唇齿相依的亲密。失去了父母与兄姊的他们是一对孤独的、互相关爱的孩子,哪怕他们占据了这个国家最为尊崇的两个位置,对于亲情的渴望仍然那样真挚而又热切。亨利八世待玛丽宠渥无比,这盒价值连城的珍珠匣,仅仅是他慷慨馈赠中的沧海一粟而已。
有一天,他忽然对妹妹说:“玛丽,你长大了,到了待嫁之龄,王兄已为你选好了一位乘龙快婿。”
“他是谁呀?”玛丽不安地问。
“瓦卢瓦的现任主人。有谁能比法兰西国王更能配得上朕的御妹呢?这真是天赐良机……”
原来,亨利八世准备将玛丽嫁给法国瓦卢瓦王朝的路易,即史书上的路易十二。路易时年已是五十出头,玛丽公主则芳龄十八。一树梨花压海棠,红颜白发的组合尽管不为世人所看好,可是对于王室的联姻,这点年龄上的差距又算得了什么呢?路易国王曾先后娶妻两次,有过弄瓦之喜却无弄璋之幸。亨利八世的如意算盘是,倘若妹妹能为路易诞下龙子,那他就成了法兰西未来国王的舅舅,而玛丽也可得到王太后的尊衔,如此可谓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谁知听到这个计划时,玛丽当即表示了强烈的反感。兄妹二人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有生以来,这是玛丽第一次对王兄大发其火。
“朕命令你嫁到法兰西!你要是继续抗旨、一意孤行,那么,就当朕从没有过你这个妹妹,朕要废除你英格兰公主的身份!”
在亨利八世的咆哮声中,玛丽终于屈服了。“好吧,如果这样做能够对你的王国有利,如果这样做能够挽回一个哥哥对于妹妹的爱心。不过,请你记住,我是为国而嫁,为你而嫁的。我并不在意什么公主身份,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我的王兄,我唯一唯一的亲人。”
亨利八世顿时软化了下来,专横的国君又变成了和善的哥哥。“谢谢你,小妹。我会记住这一天的。”他认真地说。
“不过,我还有点私人的要求,”玛丽显得十分严肃,“王兄,请你务必答应,倘若法兰西国王先我而逝,在他死后,我能拥有重新选择夫婿的自由。”
“妹妹,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王兄,你肯不肯答应我呢?”
“好,王兄答应你。妹妹容华绝代,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枯树上。一旦路易撒手人寰,你想挑什么人还不是随你所愿么?”
“王兄,到时可得由我作主,你不得干涉。”
“咦,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我们这就一言为定了?王兄身为一国之君,该不会变卦食言吧?”
“好,就依了妹妹,我们一言为定。”
婚事很快谈妥了,路易国王千肯万愿,望着朝阳盼日落地等待着新娘的到来。为玛丽公主担任送亲大臣一职的是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萨福克公爵立有赫赫战功,且又生得相貌堂堂英姿如神,亨利八世派他护送妹妹进入法国,原意是为这场盛大的婚礼锦上添花,并适时显耀英格兰的国威。一路之上,年轻俊朗的公爵护持着娇美如花的公主,令英法两国的百姓无不驻足以观,喝彩嗟叹。亨利八世知道后,反倒有些后悔自己虑事不周了。好在玛丽毕竟一帆风顺地嫁到了法国,他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欢迎您来到法国,我美丽的白雪公主。”在法国宫廷为玛丽所举行的盛宴上,国王的侄子弗朗索瓦十分殷勤地向她举杯敬酒。谁都明白,如果国王绝嗣,他将是毫无争议的王位继承人。来自英国的白雪公主是否有能力为她半老的丈夫添丁进口呢,这是法国所关注的重点,当然也是弗朗索瓦所关注的重点。
岂料婚后不到三个月,路易国王便一病而殁。人们传说,老路易是因为求子心切,体力透支而“英年早逝”的。这一说法不但挖苦了法兰西国王,对我祖母也是一种十分不敬的嘲讽。老国王的去世令弗朗索瓦成了最大的受益者。经过紧张的期待,御医向弗朗索瓦保证,祖母并没怀上先王的遗腹子。这也就是说,由于没有直系的男性继承人,王冠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弗朗索瓦手中。亨利八世想让妹妹当上法兰西太后的希望就此化为泡影。踌躇满志的弗朗索瓦不失分寸地在给英国国王的信中写道,他对叔父的去世深感悲痛,对叔父的遗孀深表同情,当然,对于这位前王后在法国的去留,悉听尊便是他应有的态度。
亨利八世未尝听不出弗朗索瓦的弦外之音。新君登基,玛丽留在法国已全无意义。懊恼之余,亨利八世派萨福克公爵前往法国迎归妹妹。等到萨福克公爵已扬帆海上,亨利八世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他想起了当初萨福克公爵护送玛丽至法的种种传言,不禁产生了用人不当的担忧。是该防患于未然了,亨利八世派人追上了萨福克公爵的船只,将他的一封亲笔信交到公爵手中。
当祖母再次见到萨福克公爵,真有一种犹恐相逢是梦中之感。三个月来不堪回首的婚姻,法国人的嘲笑与冷淡,令她高傲的心灵已深受伤害。“带我离开这里,带我离开这里!”她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在公爵面前毫不掩饰地啜泣起来。
“王后,臣会这么做的。将王后迎归英国,这既是臣的使命,也是臣的光荣。”公爵毕恭毕敬地说。
“不要叫我王后,这个称呼会让我想起我这一生所度过的最可憎的日子。”
“那么公主……”虽然改换了称呼,公爵却仍恭敬不减。
“查尔斯,”祖母唤着公爵的名字,她的表情变了,“叫我玛丽。”
“公主……”
“不是公主,是玛丽。”祖母红着脸,声音清脆而又坚定地纠正道。
“公主,辱承国王赐信于臣,臣惶恐不知所措,公主可要看看御书么?”
一脸紧张地扫视完信的内容,祖母嚷了起来:“他要你不得向我求婚,天哪,这简直荒谬!”
“是啊,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且别说公主丧服未除不宜议亲,就是议亲,也当以友邦的国君世子为议亲对象。臣不过是个微贱的仆人,哪有资格向公主求婚呢?我王未免多此一虑了。”
“多此一虑,你是这样想的?查尔斯,你是没有资格还是没有胆量?”祖母粲然一笑,令公爵不得其解。
“可您刚才还说,这是荒谬的!”
祖母开始褪去身上的丧服,褪去丧服后的祖母犹如一朵婀娜多姿的迎春花:“是吗?我只是说,为他服丧才是荒谬的!”
公爵似乎被她的举动给吓坏了,避开祖母的目光,迟迟没有说话。
“你怕什么呢,查尔斯?是怕国王,还是怕我?”
“都怕。”公爵诚实地说。
“除了怕我,你对我有过,有过一点的特殊感情吗?你是否对我无动于衷?看着我的眼睛,不许撒谎!”
“公主……”公爵无奈地嗫嚅道,“请不要逼臣。”
“我不逼你,因为,你不会对我撒谎。”祖母满面柔情地说,“查尔斯,我要嫁给你。”
“公主,这怎么可以?!”祖母的“得寸进尺”令公爵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兄曾经允诺我再婚的自由。我的第一次婚姻是由他安排的,是他制造了这场无可避免的悲剧。作为补偿,他曾答应,当我再婚时可自行选择心仪的对象。现在,他要反悔也晚了!我不能一辈子听任他的指令。就是为国牺牲,我也牺牲得够了。我是一个女人,我有爱的权力与爱的自由!”
“公主…..”
“玛丽!叫我玛丽就那么艰难吗?”祖母目不转睛地望着公爵,似乎要洞穿他的心灵深处,“查尔斯,如果为了嫁你,我必须失去公主之尊,那么我要说,就让公主这个称呼跟我的那件丧服一样见鬼去吧。我情愿做个乡村姑娘,为爱人洗尽铅华,与爱人相守在远离尘嚣的地方。你呢,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公爵的封号?你会愿意当个一贫如洗的农夫吗?如果你放弃不起,那么,你可以不必跟我结婚。”
在如此爱他的姑娘面前,查尔斯彻底放弃了抵抗。“玛丽,我听你的。从此时此刻起,我的心灵,我的生命,都属于你。”
祖母与查尔斯在法国秘密结婚了。当这对私订终身的新人以夫妇的名义回到英国,形势似乎大为不妙。盛怒之中的亨利八世扬言要砍掉查尔斯的脑袋,同时宣称要跟妹妹断绝关系。查尔斯十分为难,玛丽却毫不畏惧。她将亨利八世当年为她出嫁法国所备的添妆之礼,那盒宝光烁目的珍珠匣送给了新婚的丈夫,以此表明自己决不变心。“在法国国王面前,我从没动用过珍珠匣中的首饰。女为悦己者容,查尔斯,我的容颜与灵魂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绽放。”玛丽深情款款地说道。
说也奇怪,过了段时间,亨利八世胸中的怒火竟然偃旗息鼓了。他不想失去妹妹,只得爱屋及乌地接受了查尔斯这个妹婿。在格林尼治宫,亨利八世为他们重新举办了婚礼,送上一个国君,同时也是一个兄长迟到的祝福。
这是本世纪最动人的爱情佳话之一,祖母与查尔斯的结合一直是朝野内外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个话题拥有诸多版本,以上的讲叙只是我综合了不同版本而勾勒出的一个故事大概。佳话的男女主角却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除了每逢佳节进宫拜贺,祖母与祖父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他们的乡间别墅韦斯索普,生活得平静而又幸福。十八年的婚姻生活为他们带来了一子二女,长子亨利布兰登、幼女埃莉诺布兰登,而我母亲弗朗西丝布兰登则排行居中。
也许是因为苦尽甘来之故,也许是基于对夫君深情厚爱的延续,祖母对她的几个子女都十分宠溺。在她的宠溺之下,我母亲弗朗西丝从很小的时候就已是个娇纵成性的孩子。
当我出生时,祖母已经去世四年,可我对她一点都不陌生。在韦斯索普的会客厅中,悬挂着一幅宫廷画师为她绘制的肖像。肖像绘于祖母远嫁法兰西之前,因此,肖像中的祖母是永远的十八岁。画中人实在太美了,正如她的王兄,我的舅爷亨利八世所下的评语,说她容华绝代一点也不过分。她的眉眼与我母亲很有几分相似,但我母亲由于张扬跋扈的个性而破坏了容貌的柔美与和谐,使得她与祖母的相似就只停留在肤浅的表相。小的时候,只要客厅空着,我常在那里一玩就是大半天。有一次,我曾央求祖父把我高举起来,以便能够伸手触及肖像中祖母的额角。
“喂,祖母!我在这里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我一边叫着,一边格格地笑了起来。
祖父也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就像一个时光老人,有种天荒地老的沧桑。年幼的我就只知道从他手中讨要糖果,却不懂得他的笑容有多落寞。
祖父去世后,亨利八世收回了萨福克公爵的封号,只将祖父与祖母的长子亨利布兰登封作林肯男爵。母亲嫁给了多西特侯爵亨利格雷,也就是我的父亲。作为女儿,母亲一直为没能继承祖父祖母遗留下的偌大家产而愤愤不平,用她的话说,她仅分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边角余料”,这令她十分讨厌她的哥哥,同时,也对她的妹妹埃莉诺布兰登心怀愤懑。
“瞧着吧,亨利布兰登这个败家子准会把韦斯索普变成像坟场一样荒凉的地方。”她在指责了哥哥后又将矛头指向妹妹,“至于埃莉诺布兰登,又会好到哪里去呢?哼,居然跟我争抢母亲的嫁妆,就她那副寒碜样,恨不得从头到脚开个铺金堆银的首饰铺子,丑女多作怪,还当自己魅力十足、引人入胜呐。据说她是我父亲的私生女,我看亨利布兰登只怕也保不定。从前我母亲的一个侍女就曾讲过,论长相,除我一人得了父母的真传,他们两个就看不出有半点的相似。母亲好糊涂,居然会容忍这样的子女!”
当她这样大叫大嚷的时候,并未注意到我的在场。直到我不无胆怯地对她的说法表示怀疑:“祖父很爱祖母。母亲,您怎么能够置疑亨利舅舅与埃莉诺姨妈跟您的血缘关系呢?”
她揪住我的耳朵,疼得我直掉眼泪:“他爱她,你怎么知道他爱她?我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已经另娶新人。一个十四岁的妖精成了我的继母,而这个所谓的继母最初还是我母亲挑给亨利布兰登的未婚妻。你懂得什么是爱?你这个胡思乱想的小傻瓜!”
“母亲!”我的大妹妹凯瑟琳与小妹妹玛丽快步向我们奔来。凯瑟琳用两手紧护着那盒精致非凡的珍珠匣,玛丽则拼尽了全力去抢。
“母亲,这是我的!”
“母亲,这是我的!”
两个人一边展开争夺大战,一边用眼神向母亲求救。母亲却只冷眼旁观,全然不作制止。
玛丽毕竟小了些,力气不敌,竟被凯瑟琳推倒在地。玛丽顿时放声大哭起来。凯瑟琳不由发了慌,手捧珍珠匣不知如何是好。
“凯瑟琳,把它给妹妹吧,”我上前扶起玛丽说,“姐姐应当让妹妹。”
凯瑟琳虽说噘着嘴,却准备照我说的去做。可怜的玛丽,小小的年纪便已有着十分明显的驼子的特征,并且身高又明显矮于同龄的孩子。母亲时常为之唉声叹气,不过有时也自我开解:“女大十八变。再长几年,她也不是没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我生她那时造物主大概打了个盹,一不小心弄成了那样一个奇型怪状。可当清醒后的造物主注意到,这是一个格雷家的女孩,一切就会变好的。玛丽格雷决不会是一个丑陋的残疾人。”
“谁让你白白给她?有本事,叫她自己来拿!”此时母亲一声厉喝,吓得玛丽立即止住了哭声。
“当初,埃莉诺也曾跟我争抢这盒珍珠匣来着。它是我母亲嫁妆中的精华,遗嘱中写明了要传给女儿,却并没指定女儿中的哪一个。这盒珍珠匣让我跟埃莉诺撕破了脸皮。最终我得自豪地说,是我占了上风,我把妹妹给打败了。”母亲不无得意地解释道。
“可是……”凯瑟琳与玛丽惊奇地对视,“母亲,你也要我们为了它而大打出手么?”
“那又怎么了?”母亲扬声大笑,“会抢的人才会赢。”
“母亲,这是不对的!” 一想到那传说中的深情表记被母亲与她的妹妹当成一块肥肉似地你抢我夺,并且是全无亲情的你抢我夺,我不能不深感厌恶。
“不对?!”母亲像打量一个怪物似地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啊哈,咱们的书呆子又要谈经论道了。你可真是一个好姐姐啊,时刻准备着把属于自己的一切让给妹妹。你以为,妹妹会因此感激你,家人会因此赞美你?你这没用的东西!”
泪珠在我眼眶里滚动,玛丽上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别骂大姐了。珍珠匣我不要就是。”
“我也不要了。”凯瑟琳抹着眼泪说。
“都不要了,一个个都谦让得很,友爱得很!”母亲摔开玛丽的手,气得不打一处来,“没有一个像我!人家养的孩子是乳虎幼狮,我养的孩子却是病猫弱鼠。我看将来,可有的你们苦头吃呢。滚吧,都给我滚开!”
“会有什么苦头吃呢?”玛丽天真地问。
“母亲,咱们要知足常乐啊。”凯瑟琳严肃地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知足常乐?”母亲冷笑道,“是你大姐教你的吧?见鬼,咱们家里有了一个书呆子还不够吗,这又钻出了一个二傻子!”
“母亲,这是凯瑟琳自己的想法。”我忍不住说。
“也是你的想法,”母亲做了个不屑的手势,“难道不是?”
这一次,我没再开口。
母亲却叹了一口气,恨恨不已道:“没有进取心的东西!想想你们的祖母,玛丽都铎的后代居然如此自甘平淡,岂不令人笑掉了大牙。‘知足常乐’,我弗郎西丝从不知道知足常乐该怎样拼写。想想看,我差一点就成了法兰西国王的女儿!当年,如果玛丽都铎与路易十二的婚姻能多维持一段时间,如果我的父亲是法兰西国王而不是萨福克公爵,那么我就是一个比玛丽都铎还要尊贵的公主,我的一生该有多大的不同!”
“真的呀?”母亲的奇思异想搅得玛丽有些迷迷糊糊。
“啊,那不是挺好吗?”凯瑟琳兴奋地说。
“你怎么认为呢,简?”母亲对我说。
“我,”我支吾道,“我没什么可说。”
“做国王的孙女岂不要强于做公爵的孙女?难道你就从没梦想过?”母亲咄咄逼人地问。
“如果祖母真与法兰西国王有个后代,那也应当是亨利布兰登舅舅,母亲您总归落后了一步。”
“什么?!你居然为亨利布兰登说话!”一提到她的哥哥,母亲顿又火冒三丈。
“小姐,别忘了你的身上流淌着都铎王室的血液。今上只有一子二女,白痴都不会懂错,这该意味着什么?!”母亲虽然火气未消,由骄傲而激发出的憧憬之情却已溢于言表。
“可是……除了我们这一支,苏格兰的玛丽也是都铎后裔。玛丽是国王的姐姐玛格丽特公主的孙女,她本身已是女王。人们都以为,国王倘若后继无人,多半会将王位传给她。”凯瑟琳怯怯地说。
“傻子才会这么想呢。把王位传给苏格兰女王,这不等于把英格兰送给苏格兰吗?”母亲白了她一眼,“不过呢,同样是公主,为什么玛格丽特的孙女可以当上女王,而我母亲的后代却无此殊荣呢?”
“这还用问,玛格丽特的丈夫是苏格兰国王,而我们的祖母,她的丈夫是公爵嘛。”凯瑟琳的这一回答令母亲的脸色再度阴沉,“做国王的孙女岂不要强于做公爵的孙女?”她肯定又回到了这一并不新鲜的思路上。
我本该适可而止,可我仍旧怀揣着说服她的一丝幻想:“祖母当年不慕荣华,宁肯放弃公主之尊嫁给祖父。如果他们二人真的因此而流落民间,我们不就成了一对农夫农妇的子孙吗?”
“这就是你知足常乐的现身说法吧?”母亲点了点头,“不慕荣华,你是这样认为的?哈,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还能不知道?小东西,让我告诉你,我母亲很爱荣华,爱得跟我一样热烈果敢,坚定不移。如果要在荣华与爱情之间两者选一,她会抛掉后者就像抛掉一堆垃圾。”
听到她用这样无所顾忌的语气评论我的祖母,我真感到难以接受。“我倒觉得,她对荣华的追求跟您相比可能会稍逊一筹。毕竟,她最终选择了祖父,而换了您,就不会这么肯定了。”
“那是因为,你祖父并非一个穷光蛋。你祖母深知她对先王的影响,她吃准了先王定会如她所愿。嫁给一个既有钱又迷人的公爵是仅次于嫁给法兰西国王的快乐,我母亲是个既精明又浪漫的女人!”
是这样吗?祖母与祖父的爱情传奇,被我母亲作了彻底的颠覆。也许,这段传奇只是世人的臆想罢了。在我祖母死后,祖父的确又很快另娶,而那个新妇也的确像我母亲所说的那样,是作为我祖母的准儿媳而嫁给祖父的。如此的结局怎能为一段爱情传奇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呢?祖母与祖父,他们真的曾经深爱过么?我想起了会客厅中的一幕,那冰冷的、华丽的大厅中只有祖孙二人。祖父抱着我去触摸挂在墙上的祖母的画像,他是一个寂寞的老人。显然,他并不喜欢与我的继祖母一起,或者是我的继祖母不喜欢跟他一起。祖父之所以娶了她,是因为寂寞的原因么?尽管他有一子二女,然而,像我母亲那样的子女,又怎么能够安慰他的晚年呢?
也许,还是应当相信爱情的存在吧,尽管我这一生,还未来得及得到爱情。然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像母亲一样热烈果敢地追求荣华,这是我永远都不可企及的“境界”。
你瞧,我本来打算在临死之前感悟一下生命的美好,结果却感悟到了更多的悲哀。在我的生命中,有四分之一的血液是来自我的祖母,而也正是这四分之一的血液,成为了我一生悲剧的源头。“啪”的一声,我关上了珍珠匣,但却无法关上那些已经发生,以及正要发生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