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沉樱

12、第11章

　　“忘忧，把这碗药喝了，你昨天失血太多，得好好调理。”草圣百忙中自药炉中倒了一碗药，叫住了正欲转身逃离的忘忧。这傻丫头，自从被她瞄见他熬的两份补血大餐，她便开始拼命地躲避他老人家的视线。
　　“呃……爷爷！都说没事了！”她苦哈哈地皱起了一张玫瑰小脸，微翘的红润小口，毫不掩饰地摆明了她的不悦。苦……
　　“我让你喝就喝！哪来那么多道理！”草圣老脸一沉，山羊胡微微翘起。
　　“好嘛，好嘛，我喝就是了，爷爷不要生气……”她屈服地端起药碗，望着一碗的黑乎乎，亮晶晶的星眸开始一闪一晃。“哎呀！好烫！爷爷，我端出去吹吹风！”
　　瞅瞅四下无人，她身影一闪，钻进随意所在的茅屋，轻嚷道：“随意，随意！快喝药了。”
　　随意动动潇洒眉，嘴角露出一抹孩子似的纯纯笑意：“仙翁说这药是给娘喝的，我不喝！”
　　忘忧一愣，他听到了！玫瑰小脸微微一红，像极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你……帮帮我嘛，好苦……求你了！”
　　“娘，怕苦么？”随意浅浅一笑，一脸好奇地望着她。呵，呵，娘的神情真逗！
　　“帮帮我啦……”忘忧一脸渴求地将药端到随意的唇边，大有一股你如果不喝我就强灌的气势。
　　随意嘴角一咧，朝她点了点头。只要娘能高兴，他才不在乎多喝一碗苦药呢！
　　“要保密哦！”她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眉间露出一抹春风得意。
　　“知道了！”他剑眉一扬，忍不住欢笑出声。这样的娘真好！不会凶他，不会恨他，还顽皮地跟他一起合谋欺骗仙翁！他喜欢这样的娘！
　　娘原来是这般的爱笑啊！她的笑容就像一抹柔极的春风，吹入他的心田，融合了他胸中伤痕累累的伤口。
　　娘好像年轻了好多，美丽了许多，这一定是娘服了他送的‘驻颜花’之故吧！
　　“嘿，嘿！不好意思，爷爷说这碗是你的。”忘忧笑嘻嘻地又端来一碗苦口良药。
　　随意冲她欣欣一笑，“辛苦娘了。”
　　忘忧呵呵一笑，红润的小嘴里荡漾出一抹歉意：“这是爷爷要我端给你的，我也没法子……”
　　“我高兴替娘喝苦药，娘不用觉得心里难受。”随意嘴角扯出一个孩子似的浅浅笑意。
　　呵，呵！赚翻了！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喜欢喝苦药的人！忘忧乐翻了头，眉间笑意盎然：“我们打个商量，今后若爷爷再熬苦药给我喝，你都帮我好不好？”
　　“好。”随意点点头，毫不迟疑地一口应下。
　　她咯咯一笑，玫瑰小脸上吹荡出一抹乐到极处的柔风：“不许反悔哦！”
　　“娘应该多笑的，娘笑起来真好看。”他孩子气地望着她，一脸恳求：“随意希望娘以后永远都不要再悲伤了，好吗？”
　　他，他说她笑起来好看！忘忧小脸一红，手腕忍不住抖了抖，这人！太……直接了吧？她，她可是很害羞的哦。
　　“我……你……快喝药吧。”她红着脸，小手颤危危地将药碗送到他的唇边，亮晶晶的星眸却忍不住瞟向那双正荡漾着渴求的美丽眸子。
　　“哎呀！”目光交接——忘忧心神一颤，将黑乎乎地汤药，尽数喂在了随意一身雪白的儒衣上。
　　“对……不起！”她手足无措地急忙找了块抹布替他擦拭起来。
　　娘怎么了？她看起来好惊慌的样子！随意也跟着忙乱起来，“娘，我自己来。”他伸手便去抢忘忧手中的抹布，不料慌乱之中却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
　　“啊！”忘忧一惊，连忙触电似地抽回了被握在掌中的柔荑，美丽的小脸霎时窘郝成货真价实的玫瑰红。
　　“娘，你的脸好红，是不是病了？”随意一脸惊慌地望着她。
　　“我……”忘忧窘迫之极，气愤愤地拿眼瞪他：“都是你！都是你！我不要理你了！”
　　随意一惊，如梦般苍白的面颊上顿时露出一股不知所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随意求娘不要生气好不好？”娘生气了，他惹娘生气了！可是，他错在哪？
　　“哼！”忘忧不理他，捂起小脸，拔腿就走。
　　“娘——”随意一急，惊慌失措地一把拉住她的衣襟，“随意知道错了，求娘原谅我吧！”
　　“放手啊！”忘忧又急又凶地用力一扯，没想到竟把他一下子自床上扯了下来。缝合不久的伤口，止不住又血如泉涌起来，霎时浸红了一条儒白裤管。
　　“娘，你不要走！”他急切地，凄凉而惨然地恳求着。
　　这……人！忘忧自身上拿出一块手帕，又急又慌地将他破裂的伤处包起，又急急忙忙去找止血的田七，不料刚走一步，身形便生生顿住了，回头一望，才发现衣襟正被他牢牢攥在手里呢，不由得又气又恼起来：“你快放手啊！”
　　娘好凶！他缩回手，畏惧地望着她，美丽的眸子里泛出一抹受伤的无助。娘又恼他了！又开始不理他了！他该怎么办？他好害怕，好害怕再回到从前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日子。他好害怕娘又开始伤心，好害怕娘再恨他啊！
　　他的表情看起来怎么会这么伤心？这么无助？是她——伤到他吗？但她之所以会凶他，只因为她急着去拿田七给他止血啊！他干嘛给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凄惨相？让她看了极为不忍——极为心痛——
　　“我等会儿就回来。”她伸出手，轻揉着他的头发，向他绽出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嫣然笑容。
　　“娘，不气我了吗？”他怯怯地问。
　　呵，呵，原来，他一直在意的是这个问题啊！她哪有生他的气啊，只不过一时自恼而已！
　　“不气了。”她甜甜冲他一笑，嘴角荡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谢谢娘。”随意松了一口气，面色顿时缓和下来。娘答应不气他了，真好！他爬起身，想将自己丢回床上，结果却发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问题：他的腿不会动了！无论他如何的挪动，如何的用力，他就是站不起来了！
　　他……的腿断了？
　　他不是死了么？他不是来到了仙境么？腿怎么会断？难道说……
　　不——他已经死了！这里是仙境！是那个没有痛苦哀伤的仙境啊！他痛苦地摇着头，极力地排斥着脑中其他的想法。虽然，那个想法是如此的真实……
　　※ ※ ※
　　“忘忧！忘忧！我们一块去抓鱼吧！”清飞背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篓，快活地边走边喊。
　　草圣自茅屋中探出头来，一脸凶相：“笨猪头！穴位记熟了吗？净知道玩！”
　　清飞困窘地抓抓脑袋，一脸讪笑：“爷……爷，记……记熟了啊！忘忧呢，我带她抓鱼给您吃！”
　　草圣瞪瞪眼：“记熟了才有鬼！不过……看在你挺孝顺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回来的时候记着替爷爷买壶‘五花酿’！”
　　清飞呵呵一笑：“知道了，爷爷！”
　　“忘忧在小溪那边给屋里那小子洗衣服呢，你去叫她吧。”草圣朝不远处略一呶嘴，转而将头又缩了回去。
　　“忘忧！爷爷叫我带你抓鱼呢！”清飞乐呵呵地走到忘忧身边，拿起鸡毛充令剑。
　　“抓鱼？”忘忧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亮丽的小虎牙：“好啊！什么时候去？”
　　清飞得意地向她扬了扬背后的小竹篓，“现在就去！”
　　忘忧嘻嘻一笑：“正好给随意补补身子。”
　　“随意？”清飞怔了怔，随机恍然大悟：“就是昨天被我们救的那小子？他叫随意？唔，流了那么多血，是该好好补补了。对了，忘忧，他家在哪，通知家人没有？”
　　忘忧呵呵一笑；“爷爷说他是从上面摔下来的，不是谷里的人。”
　　清飞吃惊地张大了一张嘴巴：“他是从上面摔下来的？怪不得看起来忒也眼生！有没问他怎么摔下来的？”
　　忘忧摇摇头：“你知道爷爷的脾气，只管救人，从不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本想问他的，可是看他一副傻兮兮的模样，也就没问了。”
　　“傻兮兮？他是个傻子？”清飞来了一脸兴致。
　　忘忧咯咯一笑：“他醒来第一眼，看见我便叫娘。你说这还不傻么？”
　　“他叫你娘？”清飞强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爆笑出声。
　　忘忧瞪他一眼：“想笑就笑，憋坏了肚子又要浪费爷爷的草药了！”
　　“哈……哈……！！”清飞果然老实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忘忧胀红了一张俏脸：“喂！让你笑你还真笑啊！再笑我不理你了！”
　　“呵……呵……我不笑了！他还真有意思！忘忧，你说，他看见我会不会叫爹啊？”清飞望着她，一脸的似笑非笑。
　　“臭美去吧！”忘忧不悦地瞪他一眼，“不要看见他傻就想欺负他！我不允许！”
　　清飞讪讪地搔搔头：“说说笑嘛，不要生气啦！抓鱼去吧！”
　　※ ※ ※
　　“随意！喝鲜鱼汤啦！”忘忧乐呵呵地端了一碗鲜鱼汤走到随意身边，献宝似地向他眨眨眼：“这是可是我自己抓的呢！好大一条哦！你一碗，爷爷一碗！”
　　随意浅浅一笑，“娘不喝么？”
　　忘忧轻轻一笑：“清飞那个笨猪头笨兮兮的一条鱼也没抓到！只有我抓了条大的！刚好做了二碗汤。”言下之意，当然没我的份了！
　　“我不喝。”随意摇摇头。
　　忘忧大急，“这汤很好喝呢！我在里面加了好多蘑菇，五色花，味道很美，你快尝尝！”
　　随意终是摇头：“娘不喝，我也不喝。”
　　“傻子！我喝了，你就没得喝了！”忘忧乐呵呵地笑道。这人真是傻得可爱！
　　“娘喝吧，我不喝。”随意冲她笑笑。
　　忘忧朝他瞪眼睛，教训道：“你受伤了，要补身子！当然要你喝！”
　　受伤？随意浑身一震，眸子中露出一抹惨然：“死人也会受伤么？”
　　忘忧噗嗤一笑，傻人！“你明明活着，什么时候死了？”
　　我明明活着！活着！
　　随意突然苦苦一笑，苍白的脸上顿时凄惨得没了颜色：“我还活着？这是什么地方？”
　　忘忧笑嘻嘻地同他比划道：“你从上面摔下来，掉在了瀑布那边，我跟清飞将你救回来的，这里是忘忧谷。”
　　忘忧谷？忘掉忧愁的地方？
　　他凄然一笑，笑得好寂寞，仿佛那落尽叶子的树，凄凉得叫人忍不住心里发酸。他能忘掉忧愁么？他还活着呀！老天再跟他开什么玩笑？竟然还让他活着！
　　两行清泪止不住自他苍白的面颊上缓缓落下，他还活着！活着呢！
　　“喂！喂！随意，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忘忧一脸不解地望着他。真怪的人，没死就没死！怎么哭起来了？
　　老天不让他死！不让他死啊！他这么一个满身罪孽的人！老天竟然没让他死！太不公平了！
　　“哈……哈……！”他几欲崩溃地狂笑起来，悲怅的笑音凄凉至极，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没有到仙境！也没有入地狱！而是这般真真切切地活着！活着啊！
　　“随意！你怎么了？你怎么又笑了？又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忘忧看着他的反常，有些发起慌来。
　　“你也不是我娘！对不对？”他激动地一把拽住忘忧的衣袖，拽翻了她手中端着的鱼汤：“你是谁啊？你是谁？怎么跟她长得这么像？你是故意来骗我戏弄我的么？”
　　忘忧急道：“谁骗你了，我早跟你说过我是忘忧的！是你一直在叫我娘！怎么如今反倒怪我？”
　　“你真的不是我娘！真的不是！哈……哈……！我真蠢！早该想到的，娘怎么可能对我笑呢！她怎么可能对我笑呢！她现在应该恨不得杀了我才是！”他笑过之后，转而又呜呜咽咽起来：“我早已明白的……只是心中不愿承认而已……不愿承认啊！我好希望你就是我娘，好希望有个整天对着我笑，又知道关心我的娘啊！”
　　他哭的好伤心，好无助！他娘……对他不好么？连对他笑一笑都不肯？还恨不得杀了他？天下间真有这样的娘么？忘忧怔怔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凄楚万分，她的娘虽然死的早，但她却记得小时候她娘很疼她，很爱她！每当她哭的时候，娘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供她玩呢！
　　随意的娘竟然会恨不得杀了他！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娘么？随意比她可怜！有娘不如无娘啊！而她还有一个疼她的爷爷。
　　她望着他的泪，眼中止不住也闪起了莹莹的泪光：“随意，你别伤心好不好？你娘不疼你，还有忘忧，爷爷啊！再不然清飞也是个好人啊！我们大家都会关心你的。”
　　“你们关心我？你们为什么要关心我？我一身罪孽深重，我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我是如此的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啊！你们为什么要关心我？关心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凄凉的语音自他口中飘出，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和惨然。
　　“你……杀死自己的哥哥？”忘忧怔住了！随意杀死自己的哥哥，所以他娘才对他恨之入骨，连对他笑一笑都不肯！但随意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哥哥？他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啊！
　　随意冷冷一笑：“你很震惊对不对？你现在知道我是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还会想着关心我吗？”
　　忘忧嗫嗫道：“你哥哥一定是个坏人！他坏到极点了！所以你才不得不杀他！对不对？”
　　“坏人？”随意哈哈一笑：“你弄错了，我哥哥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
　　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而他却杀了自己的哥哥，他便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坏人了。
　　这句话说得再明显也没有了。但忘忧仍是一副我相信你不是坏人的模样：“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到现在连自己也弄不明白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杀了哥哥！老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谁来告诉他？谁快来告诉他？
　　他痛苦地拉住忘忧的衣服，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啊！娘！我本来是要杀裴红柳的，却莫名其妙地刺死了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悲悲切切的哭声，充满了一种绝望的不求苟活但求速死的悲哀，让人听了莫名其妙地心酸，心碎。
　　忘忧怔怔地望着他，止不住的眼泪，像两眼小泉，噗嗦嗦地断不了线儿……
　　上天啊，请把他的痛苦分她一半，让她跟他一同心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