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释天下》沉川

8、第六节 疑为解惑紫香楼

　　是夜。
　　“姑娘，李公子求见。”
　　“不见。”苏姑娘不假思索，继而冷笑道，“故伎重演是不是？”俨然，自发生那事后，苏清慈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每听闻“李公子”三字，疑心又是宋翌的鬼把戏。更何况，当日李析离开宋府之时，宋大公子又潜人虚张声势地以此名姓送来过珠宝，可见事不过三的道理，后者从曾听闻。
　　“这次是李公子本人来着。”
　　“一而再再而三，他可真是够厚颜的。”纵然苏姑娘自诩清高出尘，也难免不胜其烦。更甚者，现凡见到的客人，皆会于见面之时深有意味地问上一句：“那个宋翌宋公子……”
　　她柳眉紧蹙，略一思忖：好，今日你既又亲自找上门来，必要令你无颜回去！环顾四周，眸光定在那小小一盅茶水上，记上心来。
　　“‘李公子’在哪里？”行至楼梯口，苏清慈不由自主捏紧手中的茶杯。
　　那丫鬟窃窃一笑，伸出食指朝廊下指指：这世间从来不缺看好戏者，苏姑娘近身的丫鬟既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倘论“殉情”一事，若非她助纣为虐后又百般抵赖，估计苏姑娘是死活不会留其在身侧。
　　苏清慈探身去瞧，依稀见有一黑色身影伫立那处，只他低着头，看不见形容。只是，那故作深沉之态，似连四周的彩衣艳粉，弦乐丝愁，也撼不动分毫。
　　被报复的快感冲昏头脑的苏姑娘早已顾不得许多，将手中的茶水盖头浇下，又将杯子往后一丢，适时惊呼出声：“砸到了人么？都怪清慈不小心。”
　　几乎在同时，那黑衣之人迅地闪身一避，并未染上半分湿意。倒有一不小心路过者，眼见那茶杯将要亲上其额发的一瞬，有一道黑影掠风而起，恍若白驹过隙，那落下的荷叶杯不偏不倚，恰恰被那人踢飞在了廊下暗处的一堵墙木之上。那被救之人连声道谢，黑衣之人却置若罔闻，只拾了那杯子在手，若有所思朝楼上观来。
　　那双眼睛，沉静而孤冷，深邃得无从琢磨。而那只握杯的手，细若凝脂，纤细悠长，若旁人敢上前触摸，必会发现，它，冷若寒潭。
　　老鸨上前道歉不迭，刚欲回头往楼上斥责几句，却被李析给挡了住：“算了，姑娘既非有意，李某自不会计较。”
　　苏清慈早已怔愕在那里，半天方面红道：“那个……清慈得罪了。为表歉意，请李公子上来一叙。”
　　将李析亲迎进门，苏清慈忙献茶赔礼：“李公子恕清慈冒犯，我还以为又是宋公子假借公子名讳欺骗与我。”
　　李析将她递上的茶水一口饮尽，杯面向她：“姑娘无须自责，李某已接下歉意了。”
　　“公子通情达理，反倒令清慈愈加含愧了。”苏清慈面染红晕，竟有些羞赧之色。
　　李析并不答话，自又缓缓倒了一杯茶水：“姑娘有兴致开这样的玩笑，先头之事想必是放下了。姑娘美艳绝伦，若非在下那位友人见后念念不忘，亦不会假在下之名前来相欺。他本性倒是不坏，姑娘就这样讨厌他？”
　　“不敢。”苏清慈看着他，“今日公子莫不是替他来作说客的罢。”
　　李析摇首：“李某不是为他而来。”
　　苏清慈略松口气：“宋公子本性的确不坏，也非狂妄之徒。先多次被清慈拒之门外，凭他的家世，也未有强行之举。只是宋公子酒色之好，与清慈难有共语。虽是如此，我不过青楼卖唱之人，怎敢对他起厌恶之心？”
　　李析微笑摇首，以指缓缓转动手中的莲花杯：“姑娘虽出身青楼，然李某并不视姑娘为泥水中人。上次闻姑娘行乐，倒觉得姑娘之琴艺，已现超脱。倘姑娘不介意，可否复弹一曲？”
　　苏清慈含笑道：“自然。”一面说一面往琴几行去，刚落了座，又道，“方才李公子的话，不是虚言？”
　　李析淡然：“自然不是。”
　　苏清慈嫣然一笑：“清慈献丑了。”语毕，玉指轻扬，捻上琴弦，琴声维意而来，仿若四月花开，山涧清流，券券缠绵，汩汩含韵。
　　李析凝气深思，叹道：“芙蕖何患无质，不染污泥落阳沟。姑娘若有心找一如意郎君，必可令满京男子趋之若鹜。”
　　“清慈不过青烟之质，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深宅姨妾。今日得李公子此言，深有感动。”苏清慈眸色微泛，“凡来此地的男子，多为寻一时之欢。也有不少喜好诗文者来此地听清慈弹唱吟对，然多为附庸风雅，实则亦为一乐，不过冠冕堂皇些罢了。然上次李公子来青楼不点女子相伴，可见与那些烟酒之徒有别。却不知……”
　　李析微微愣神，示意她说下去。
　　“那日正是清慈挂牌之日。冒昧问一句，公子当日……可是为清慈而来？”
　　“不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令对首的苏姑娘反倒一怔。李析因见她面色绯红，鞞鞞颤动，遂正颜：“有句话，李某不得不问清楚。宋翌当日是假借了在下的名讳，姑娘甘愿趋灵湖相见……该不是姑娘你，对在下有意罢？”
　　苏姑娘红晕飞颊，尴尬道：“清慈自知出身寒微，岂敢存此想法。”
　　“如此，甚好。”为断她此想，故出此言。然定眼过去，目色竟是一动：“姑娘项上的琥珀，可否借在下一观？”
　　心里似被游丝牵住，苏清慈犹豫着将项上的琥珀摘下来递到李析手中：“公子对这东西有兴趣？”
　　李析不语，轻拈此物，但见那琥珀色若灿金，泽似露洗，晶莹透亮，更为奇特的是内中含一小小的梅瓣。那梅瓣艳若绽蜡，薄似蜓翅，新鲜欲滴，竟仿若刚从枝头折离的一般。
　　“这琥珀，是别人送与姑娘的还是？”
　　“是清慈自幼所携……清慈命苦，尚在襁褓便被家人弃于青楼门口，只遗这一琥珀相随。”
　　李析眸中稍沉，琥色珀光被灯火折射，竟是刺啦啦划过他的眼睫。将琥珀交予苏清慈，他略有嗐叹：“天下父母，未有这般狠心者，或中有隐情也不定。更何况，这琥珀非寻常之物，这紫香楼的老鸨纵满目金银，也未私吞了这东西去，可是出人预料的。”
　　苏清慈浅浅一笑：“公子如何知道此物非同寻常？若真是如此，妈妈不会将其留至今日。”
　　“琥珀本就价值连城，更何况这还是个稀奇的，姑娘不觉得么？”李析抬眸向她，“可见这老鸨也并非十分贪婪之辈。”
　　苏清慈清凉一笑，淡淡无语。
　　事实并非如此。话说十六年前，那老鸨摘了这琥珀下来原当是个宝，临去当铺时兴冲冲地拿了当日正在紫香楼买醉的宋居正看。宋居正以居高临下之态、满脸不屑地揶揄道：“什么阿物儿，一看就是假冒的。我府上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
　　自此，这一珍物方侥幸得以保全。
　　且说这厢，李析因见南面墙上挂着一金丝裹边的古色卷轴，漆染画锦，文笔落香，所提的字倒是隽秀有神，袅袅婷婷。上头乃是一小诗，名作《曲玉管》，心下一动，上前细读，却是：
　　两情相悦七载长，
　　伊人旧姿月下守。
　　一朝梦回三生幸，
　　双双魂归十亭否？
　　“这诗是我被弃之时，写在一张泛黄的纸头上折了放于衣裳内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见李析凝神向那卷轴，苏清慈安步上前，“我思忖着或与我身世有关，故叫人撰了挂于墙上。”
　　李析转首，正视：“每句第五字，你读下来。”
　　苏清慈微有怔忪：“七月三十？这清慈早念及多遍，却不知是何意。”
　　李析颔首，如远山的清眉似有尾流淌逝：“或是一个人的生辰。”
　　“是……我的生辰？”苏清慈奕奕双目，偏首相看。
　　李析略带苦笑：“是。”
　　“公子缘何这样以为？”
　　“猜测而已。”语气云淡风如，随后又犹豫着加上一句，“李某，也只是猜测而已。若无此意，缘何会落你襁褓之中，或是想多年后凭此寻你。”
　　“若是有意隔这许多年寻我，又为何将我弃在这种污秽之地？”苏清慈正视，“莫不是李公子识得这诗？”
　　“并非，只是李某……生辰恰也在这日。”他眸色潋漆，说此话时，神情恍如流离了尘世，长长的睫毛低垂，错落间叉，伴着悠长的一声叹息，仿如细雨入愁，落土暗销。
　　果然，“七月三十”，当年，师傅留下了这首诗：“当年，为师令一女无父无母，留诗为证。”
　　然而，字里行间，好像向人轻诉一个任人难懂的悲伤之事，又是为何？方才，自己念着的时候，有一丝丝酸疼之意？是为了师傅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原本，她，遍享锦衣玉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一切的错，究竟，自己是否也参与了进？
　　少一错觉，觉得他神容间竟蕴了许多的怆然，抑或是苍凉与迷茫。身形纤弱到让人觉得万分的落寞与怜惜，方才触及到他的指尖，亦冰凉如斯。苏清慈看得有些恍神，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碰碰他，然刚触到他的衣裳，竟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
　　李析转首，对上她眸中的乱影纷杂：“你怎么了？”
　　苏清慈尽力掩饰住内心的仓惶：“没……没什么。”
　　李析不动声色：“姑娘的心思李某未必不明白。今日李某来这里只为解心中疑惑，并非为弦歌云愁之事……多有打搅，盼姑娘谅解了。”
　　心里陡然下沉，苏清慈有些微的不甘：“公子来此处只为解惑？”
　　“正是。”李析郑重道，“李某现就告辞。”
　　“公子不是为清慈而来，又是解的什么惑”
　　“姑娘项上之物并这诗，先闻得人说蹊跷，李某只是与友人打赌，前来一观而已。若有令姑娘苦恼之处，还望见谅。”李析平静地自袖内掏出一锭银子安放桌上，“李某告辞。”话毕，作揖，头不回地往门口行出。
　　片刻的迟疑，苏清慈紧步追上前，亲看着他身形沿廊而去，心中莫名地怅然有失。
　　“李析。”
　　不知这是否为一见钟情，自那日登台献曲，被他撩落面纱之时，每每想起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心里，总是莫名悸动。刚刚，他说不视自己为泥水中人，原还抱着一二分的希翼。然他冷静如斯，淡漠似冰，此人之心，真可谓寒潭之水，深不可测。
　　他，究竟是不是只为那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