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释天下》沉川

6、第五节 首进骁府探虚症（一） “怎么说话

　　定国将军府，后院。
　　帘旌偏遮，李析怔怔看着远处风拂纤竹细叶，沈声安气，沉稳不动。思吟良久，回首，看到李密早已站在那头，对方显没料到他回头，微微怔神。李析唇角微微扬起，淡淡唤了句“父亲”。
　　望着眼前这个容色淡漠如一汪清池，身形蔂弱似柔柳的白衣之人，李密叹道：“你天性手足凉，这处风大，自己保重些。”
　　李析点头：“孩儿正要回房。”
　　李密见他转身离去，犹豫着道：“这几日为父看你，像是有心思？”
　　李析浅浅一笑，摇首不语。
　　倘不曾记错，两年来，似每次问及心思，皆是这般作数。他一言一颦，连日日相对之人，也猜不透究竟是为何。莫说他心思缜密，倒说他多年在外，已脱了俗世。
　　李密长叹一气：“那宋翌二天前跟个青楼女子双双跳水殉情一事，你可知道？”
　　他微微一怔，止住了步伐：“他要不要紧？”
　　“这个为父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前些日子他常有携你出府游玩，你去瞧瞧也不妨。”
　　李析站在那里，片刻的迟疑，一语不发往前走了。
　　“析儿……”李密忽然又出声将他唤住，见对方回头，皱眉道，“你若真喜欢和那宋翌在一起，为父也不阻你。”
　　“父亲多想了。”
　　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圆拱的月洞后，李密不由自主又是深深叹出一气：十六年前，若非自己一念之差，为保母安心，亦不会令这唯一的孩儿承受此番压力。十四载不曾安养身侧，别人家的孩儿在这种年纪尚于双亲怀中撒娇，他却在襁褓之中被那居士带至深山养大。两年前归来至今，极少见有展颜之时，然礼节举止得当，竟是一般人家的公子哥儿所不能及。只他喜独处，常一人静静拨弦引乐，阅卷览籍，心境了然，常人不可比。便因为此，那日寿宴，他一身白装，也未让人觉有唐突之意。
　　但出人预料的是，他显然对宋翌颇有好感，说起来，上回若非亲眼看他与那宋大公子两人对酒划拳，李密是怎么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感觉，就好比喉口被噎了个大枣。原他李析对人多是拒之千里外的，可这几日只要是宋某人相邀，他竟也从不相拒。这倒是个花开的好兆头，只可惜……
　　“可恨那宋翌，分明就是个无赖之徒，吃喝嫖赌，一样也没见他落下！”

　　“什么？”薄似蝉翼的青纹纱帐内，宋翌一蹦三尺高，“送与苏姑娘的珠宝全被扔回来了？”随即愤恨一跺脚，“他妈怎么办事的？！”
　　对侧的丫鬟讷讷道：“听外头的说，苏姑娘扬言要再送过去，必会全丢进粪坑里！”
　　宋翌不免气馁，抬眼瞥见一绿衣丫鬟进屋来，遂没好气道：“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不曾？”
　　“李公子来探病了。”
　　“哪个李公子张公子的，就言我病重不便见客。”
　　通报的丫鬟笑道：“少爷不是已经好了么？昨日还背着老爷吵着要去怡红院。况这李公子是定国将军府的，人家特特跑来趟，不见不好罢！”
　　宋翌皱眉：“不见就不见！你看不出我并不曾好么？……算了，跟你这种人也说不清楚。我昨日那是回光返照懂不？此刻不行了，你去给我推掉。”
　　“回光返照？！”绿衣丫鬟唬了一大跳，“奴婢马上去请大夫！”
　　宋翌忙从后将其唤住：“我说我宋府怎么就养不出一个机灵点的！我就是不想见李析嘛，你听不出来？”
　　“原来如此！”门口忽传来一丝淡若琉璃的声音，一眼望去，便是白衣覆身的李析，“今日李某特来探病，宋世兄拒不相见，于情于礼也说不过去。”
　　宋翌似被鱼刺梗了喉咙，半晌方回过神来，原已半只脚出了床沿的，见状就势一滚，翻倒在床上：“原来是贤弟大驾光临……嗐，我还以为是哪个李公子呢？” 佯装病重，徐徐转首向那绿衣丫鬟，“贵客盈门，还不快快看座，上茶？”
　　那丫鬟嘟哝道：“不早说是他了么，哪来那么多李公子？”
　　愚蠢！愚蠢！
　　“你说你落井下……”宋翌气得牙疼，强言狡辩，“怎么说话的？难道你是想挑拨我二人固若金汤、情同手足的兄弟之谊？还不快快退下！”火冒三丈地瞪着那丫鬟走远，他故作虚弱地拉过被子，有气无力道，“贤弟别尽站着！恕兄弟我身体未愈，不便起身相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李析面上也看不出表情，只安然往床前凳上一坐，平心静气道：“宋世兄无须客气。李某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因我自幼于武夷山长大，无事家师会教我些医术针灸。对医学不敢言十分精通，也略知一二。今闻宋世兄溺了水，又听说你时好时坏，昨天还回光返照了。倘宋兄不介意，李某愿为号脉。”
　　“嗐，我没事。”宋翌听了，情不自禁地缩了缩手，“那个……此病须得修养，兄弟我再睡上几觉就没事了。”
　　李析唇角微扬，也不理睬，只兀自伸手紧紧执住他的手腕：“手倒是挺热的，可见并无虚寒之症。这样大热天的，还盖个被子？”
　　他指尖冰凉，宋翌猝不及防，猛觉寒颤，甩了甩竟挣脱不得：“我说‘八妹’你看似弱不禁风，力气却这般大！”被对方一个犀利的眼神顶回，他又道，“你可真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作为男子，你是败絮在外，金玉其中……诶呀，轻点，轻点，要断了，要断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李析浅淡而笑，轻轻拉过他的手，伸三指按在他腕脉之上，语气不疾也不徐：“听说宋世兄与苏姑娘双双在灵湖殉情，还差点丢了命……外头都言你是痴根情种，柳郎第二，你的名声可‘好’得很呢。”
　　“别提了，那事原是误会。”
　　“在下也料想是误会一场。因为那日宋世兄是假借了他人名讳把个貌美的苏姑娘骗到舟上幽会的么，岂会只谈了一晌便这样急着奔去做鬼鸳鸯呢？”
　　宋翌听着听着笑容可掬起来，嘿嘿道：“我说贤弟足不出户，怎么什么事逃不过你耳朵。”
　　李析若有所思看一眼他，将手指收回，慢慢整了整衣袖：“所以宋兄才觉无颜见我么？”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析淡淡道，“方才替你把脉，脉象倒是十平八稳的。李某走后，你尽可生龙活虎。”
　　宋翌笑嘻嘻“哦”了一声：“真瞧不出来，你还懂脉象，我猜是蒙人的，我原就没病么。”见对方不说话，便将李析的手抓过，惺惺作态，“啧啧，贤弟的手又细又滑，却不是一般的凉！我叫下人用黄酒煨姜茶给你喝好不好？”
　　李析尾睫稍动，忙把手抽回：“不必劳烦，我坐坐就走了。”
　　宋翌嬉皮笑脸的，硬是拉过他的手，一面往外叫人煮姜茶一面语重心长：“贤弟呀，你要多喝些姜茶，祛湿除潮，活血美颜的。这人呀，身体热了才好，身上一热，什么病都不会有。什么，你不信？……我从不骗人，就拿这次跳水一事来说，其实我入水已经三柱香时间了，为何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就是因为身体好嘛……”一席话，把个地上的丫鬟听得吃吃笑起来。
　　李析打断道：“宋世兄无须婆婆妈妈，有事就直说。”
　　宋翌一愣，旋即憨笑道：“其实我想说，身体好的人天性讲义气，我们兄弟一场，以后贤弟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宋某人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知道了。”将手抽回，李析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宋翌眸波流转如滑珠：“那我有什么要用到贤弟的地方，贤弟可也愿意帮忙？”
　　重点来了，李析冷静道：“那要看什么事了。”
　　“不瞒贤弟，上次去找苏姑娘我是用了你的名儿……呵呵，你猜不到罢……别这样瞧着我，瞧得我毛骨悚然的。我是要告诉你，我不会重蹈覆辙！下次找她，直接你上……别摇头，我保证，只要约她出来，后面的为兄搞定！无论成不成，一次二两银子！你不满意？我出血本，三两？”
　　“我还不至于缺钱花。”李析蹙额，“此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李析沉吟半晌，正色道：“苏清慈跟别的青楼女子不同，宋世兄对她是认真的？”
　　宋翌敛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析道：“这几日相处下来，宋世兄为人李某也略知一二。宋兄若只是玩玩而已，最好别去碰她。她品性刚烈，该不会屈于金银。若你有意娶她过门，李某愿为牵线。”
　　“娶？”宋翌一怔，“即便是纳她为妾，家父也未必会答应。贤弟是说笑罢，若你不愿帮忙，我另请高明。”
　　“若无真心，青楼之地，只会误你终身。”李析神色微凝，“李某不是说笑，还望宋世兄慎之。”
　　“不就一青楼女子嘛。”宋翌撇撇嘴，“你不喜我去招惹她，难道是你自己看上了？好个道貌岸然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