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了然

2、第1章

　　素葳葳那寡言少语的习惯，大概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长到四岁，她还不大会讲话，连“师傅”“师兄”“师姐”这些简单的称呼也叫不清楚。

　　师姐利秀男生就一张利嘴，心直口快。起初还勉力逗素葳葳说话，久不见成效。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私下里对师兄路磐安说：“这姓素的孩子不会天生是个傻子吧。四岁了还不会叫人。我四岁的时候已经会背师傅教的口诀了。师兄，你四岁的时候虽然不会背口诀，可是歌谣也会唱上几首了。早知道还有她这么笨的孩子，咱们小时候我就不给你起那大笨牛的绰号了。”

　　路磐安和利秀男，还有素葳葳，都是在襁褓中就被师傅卓然收养的。从小儿一起长大，利秀男是什么性子，路磐安最是清楚不过。听了她这话，他也不计较，只是憨憨一笑说：“俗话说，贵人语迟。葳葳这孩子，师傅那么疼她，将来少不得传她几手上乘功夫。到时候，就算她不会讲话，江湖上谁又敢小看她不成？”

　　利秀男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不知道师傅看上这孩子什么，那么看重她。

　　不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观音”，天哲山庄庄主卓然，独居在山庄深处的乐梨院。除了他的乳母李氏偶尔进去帮忙打扫之外，旁人是决不允许进入乐梨院的，甚至连和乐梨院比邻的乐桃院都不能涉足。就算是他的两个大弟子，路磐安和利秀男，也不例外。

　　自从素葳葳来到了天哲山庄，卓然却命令将这个小奶娃娃安排住在乐桃院，由李氏亲自照顾。如果不是借着教素葳葳说话的由头，利秀男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得了乐桃院的院门。卓然对素葳葳的关注和重视，由此可见一斑。利秀男对素葳葳仔细打量，精心端详，却始终没发现这个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和路磐安跟随师傅十几年都没去到的地方没做成的事情，为什么这个小娃娃甫一入庄就去过了做到了。

　　其实，连卓然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第一次见到素葳葳就会有那样特殊的一种感觉。她被抱到他面前的时候，只不过才七天大，和所有初生婴儿一样，小脸红红皱皱的象个小老头，眼睛紧闭着，看不出长大之后相貌会是怎样。

　　真的是这个孩子吗？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卓然无数次的问他自己。应该，是吧。不然的话，为什么十五年以来心如死水的他，看到这个孩子会有那样一种紧张到不能呼吸却又想放声大笑的疯狂感觉？是了，就是她了。

　　于是，他无视其他弟子那或嫉妒或艳羡或愕然的表情，执意把她安排在离他最近的乐桃院。他在等待，等待这个孩子长大，等待她亲口告诉他，她就是他在等待的人。

　　结果不能不令他失望。素葳葳长到四岁，却依然不能唤他一句师傅，她甚至连一般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都不曾表现出来。她总是那样平静，沉默。

　　已经十九年了。无望的等待，无人分享的悲哀，几乎快要把他给逼疯了。就在卓然快要绝望的时候，素葳葳却又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惊喜。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

　　卓然一直都喜欢在黄昏抚琴，那是他二十多年不曾改变的习惯，弹奏他那二十年不变的曲目，抒怀他那二十年不变的情怀。只是这一日，终于有一件事情改变了。

　　素葳葳开口讲话了。

　　她就站在乐梨院的门口。

　　轻轻地，她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卓然无比震惊地看着她。在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想不起那任何人不得擅入乐梨院的禁令。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连师傅都不会叫的孩子，第一次讲话，说的却是这个。谁教给她的？她又是怎么学会的？卓然思绪如麻。

　　素葳葳依旧神色平静得不象一个四岁的孩子。

　　就在那一瞬间，卓然听见他自己说：“阿得，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十九年的等待，也许真的没有白费。

　　阿得临终前的遗言，仿佛又回响在他的耳边。“阿然，今生我们不能相伴终老，是我没有福气。来生吧，来生我们再在一起。易州城，落鸥湖，我曾经在那里等过你三年，终于等来了你。来生，我还会在那里，等你找我回来。七月初八亥时，还记得吗？我等你，阿然......”

　　因着阿得的这几句话，他从此派人四处寻找七月初八亥时在易州城落鸥湖附近初生的婴儿。无论婴儿是男是女，无论采用什么极端的手段，一律要把孩子带回天哲山庄。他不是没有想过，天哲山庄作为武林正派，如果被人发现干这种拐带婴儿的勾当，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只是顾不得这许多，天哲山庄的名誉也好，他卓然自身的前途地位也好，在和阿得重聚的愿望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

　　那些收集回来的婴儿，如果他能确定不是转世的阿得，他便派人再送回去。如果他不能确定，就收为徒儿留在身边，等孩子长大些再做定夺。至于说如何判断一个孩子是不是阿得，卓然也自有他的一套标准。比如他会仔细端详孩子的相貌，是不是和阿得相似；阿得喜欢的东西，是否那个孩子也喜欢。他的两个大徒弟，路磐安最喜欢吃山楂饼最讨厌吃鱼，这些习惯都和阿得相似；利秀男生就一双大眼睛，和阿得最象。所以十几年来，无论已经送走了多少个孩子，卓然一直把这两个弟子留在身边。

　　那些所谓的武林盛事，卓然也不再参加。说什么天哲山庄的“千手观音”，他自问不过是一个拐带婴孩的魔鬼罢了。他不会顾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有怎样的悲痛，也不会在意那些人失儿复得见到孩子平安归来时会有怎样的猜忌，更不会在意易州城屡屡发生的婴儿失踪案之后全城会如何恐慌。他卓然在意的就只有阿得，就算为此而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甚至在素葳葳来到天哲山庄之后，卓然对她有了奇怪的心灵感应，他也没有停止搜罗婴儿。他不能错失任何一个找到阿得的机会，他不能再一次失去阿得，他真的输不起。只是，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令他有对素葳葳那样奇特的观感。

　　素葳葳，你真的是转世的阿得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十九年前，卓然在落鸥湖边找到阿得时，阿得正在吟唱的诗句。

　　卓然来不及多想，已经被汹涌而来的喜悦淹没。“阿得，是你吗？你回来了吗？”他问着。

　　“我有个妹妹......”素葳葳并不回答卓然的问题，“请你把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