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了然

1、引子

　　某年某月某日，万福村西的一座破陋的小茅屋内，一位病重的农妇竭尽全力的睁大双眼看着跪在床前的一儿一女，似乎要把儿女的样子永远刻在心头。六年之前，她刚刚生下女儿不久，她的丈夫便被强征入伍，从此音信全无。她一面强忍夫妻分离之苦，一面独力抚养一双儿女，六年下来，早已油尽灯枯。如今她病入膏肓，心中已是十分明白自己大限将至。

　　她看看十一岁的儿子，又看看六岁的女儿。这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不得不随着她忍饥挨饿，两人均是面黄肌瘦，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们已没了爹，如今连娘也要失去了。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酸，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大柱，”她一开口，声音嘶哑无比。“娘恐怕是不行了。”她还要继续说，却被喉咙一阵猛烈的干咳打断。良久，她才缓过一口气来继续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二丫，知道吗？”

　　大柱红着双眼，郑重地点了点头。二丫张口欲哭，却被大柱狠狠的盯了一眼，立刻禁声。

　　“好孩子......”农妇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仿佛已是疲倦至极，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娘!”二丫大叫着，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大柱眼含热泪，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紧咬着牙关，搂住了二丫小小的身体。

　　半个月之后。

　　崎岖的上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慢慢的移动着。

　　“哥，我们真的要去找爹吗？”二丫一边啃着手中的窝头，一边口齿不清地问着大柱。

　　大柱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娘亲病重期间，一家三口坐吃山空，别说给娘请大夫看病，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还是他瞒着娘和妹妹，偷空把自己从小儿不离身的一只小玉兔去城里当铺当掉了，才换了一点钱。娘曾经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收好玉兔，切不可有半点闪失。可是走投无路之时，难道让他为了保护一件死物而眼睁睁的看娘和妹妹病死饿死？更何况，他一个男孩子家，脖子上挂个玉兔也不成个道理。他想不到的是，那样不起眼的一件小东西，竟然也能当了几两银子，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只是这几两银子，初初看来很多，花掉却是极快。埋葬了娘亲，兄妹二人手上便剩下几个铜板了，他还要留在路上当盘缠。隔壁王大娘看他们兄妹可怜，送了几只窝头过来。大柱却只肯拿出一只给妹妹充饥，剩下的全部用一小块蓝布包好，留着在路上吃。

　　“哥，娘不是说，爹已经走了六年了吗？我们真的能找到爹吗？”“娘说过，爹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吃奶的小娃娃。等咱们找到了爹，你说爹会认得我吗？”“哥，咱们找到了爹，就和爹一起回家来，好不好？”二丫的小脑瓜里有着无数的问题。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大柱的手，嘴巴里却唧唧喳喳说个不听。亲娘刚刚去世的事情，仿佛已经渐渐被她淡忘了，她一心一意想着的全都是那从未谋面的爹。

　　“我听人说，长明山下咱们西宵国大军正和东远国打仗呢。娘说过，爹就是因为参军打仗，才离开的家。”大柱一面走，一面和二丫解释着。他平素本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就连和妹妹二丫也很少讲话。可是如今他却明白，妹妹一路不停的讲话，恐怕是因为她已经很累了。兄妹两人聊聊天，转移一下精神，路也显得不那么难走了。“我打听过了，长明山离咱们万福村不远。翻过这座山，我们就能看见长明山了，就能见到爹了。”

　　“在打仗吗？哥，我怕。”

　　“二丫不怕，有哥在，哥会保护你的。等我们找到了爹，爹也会保护你的。”大柱抬头看着远方，目光中充满期待。“咱们西宵大军中，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女将军，她手中一杆长枪，威风八面，让东远国那些兔崽子们闻风丧胆。我知道，有她在，咱们永远都不必怕。”

　　二丫扑哧一笑，险些把一嘴的窝头渣子喷到大柱身上。“哥，你说脏话了。娘说过，再听你说那些难听的话，就要打断你的腿咧！”

　　大柱心头一酸，只要娘能回来，他宁愿被娘打断双腿也好。可惜，娘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爹走了六年，音信全无，谁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去长明山找爹的事情，他对妹妹说起来是信心满满，其实自己毫无把握。不过没关系，就算爹不是那位女将军的手下，她也一定会有办法帮他们找到爹的。万一，万一爹已经不在人世。他张大柱就投在女将军麾下做一个小兵，不求别的，只求能给二丫一个温饱。这两年来，他听人说过太多关于女将军的传奇故事，除了娘之外，女将军是他大柱小小的心灵中最崇拜的女人。如果能在女将军手下做一名小兵，哪怕是给她牵马站岗，他也心满意足了。

　　长明山下。

　　战旗飘飘，战鼓雷鸣，西宵国与东远国两军对阵，怒目相视,剑拔弩张,严阵以待。东远国大军之中竖了一面杏黄色的大旗，旗上斗大一个“项”字，临风招展，格外抢眼。旗下大将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头带银盔，身披银甲，腰下佩剑，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百里之外，西宵国的营帐之中，军师刘永听人禀报了那项字大旗，骤然一惊。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挥挥手，命来人再去打探。“项天帆，还是赶到了。”他十几日来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素将军，你可下得去手？”

　　同样是为了这个问题，西宵国大军中的素蕤蕤也正眉头深锁，扪心自问。“素蕤蕤，今日的你，自谓与东远国绝情断义，誓要踏平长明山，血洗易州城，更要将眼前这东远十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决不再有半分妇人之仁。可你要面对的，偏偏便是项天帆。你可下得去手？”

　　“素将军！”她身后的副将刘琼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犹豫不决，驱马上前进言道。“我军已然做好准备，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了！”见素蕤蕤没有反应，她又轻声补上一句，“蕤蕤，如今我们已是箭在旋上,不得不发啊。”

　　素蕤蕤只觉得一阵恍惚。“蕤蕤，如今我们已是箭在旋上,不得不发啊。”那是多久之前？项天帆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她不是西宵国的大将，他也不是东远国庆平王的成龙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