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向晚晴不见君》仟寄

2、第一话

　　[三]

　　一场秋雨一场凉。
　　教师节全然没有前一日的阳光明媚。晴杉极不情愿地撑起雨伞，踩上湿嗒嗒的地面。阶梯教室被贴上“翔明高中第五十届教职工表彰大会”的巨大横幅，学生会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片刻，各年级有条不紊地陆续进场，空荡的教室一时间沸反盈天。

　　“校长讲话、学生节目……”社长陶瓷正在核对稿件，忽一抬头，问道：“萧晴杉呢？”
　　“——在！”晴杉急急从更衣室跑出来，深蓝的校裤换成了英伦风的格子短裙，饶是个子不高，也衬得双腿修长白皙。
　　“嗯。晴杉你拿讲义夹朗诵，记得要面对观众，至少要半脱稿知道么，没有半脱稿，至少也要——”
　　“——至少也要通顺流畅，面带微笑嘛。”
　　陶瓷赞许地点点头。这几句话翻来覆去，从昨儿排练一直说到今早入场，晴杉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哎，你的讲义夹总该没忘记拿吧？都这会儿了，别阴沟里翻船呐。”
　　“又不是小孩子，这我当然记得。刚进去换衣服放在桌上了，喏——”晴杉笑着走到桌前，辅一抬手，便愣在半空，笑意凝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霎时被惊惶取代。

　　“怎么了……”陶瓷觉出异样，问道。
　　晴杉不敢应答。
　　双脚似被铅块沉沉缠住难以挪步，突如其来的焦灼与无措让大脑一片混沌，几近窒息。晴杉张了张嘴，带出一丝嘶哑的微弱声音：“……我的讲义夹……不见了……”

　　我的讲义夹，不见了。
　　讲义夹。不见了。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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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啊？典礼马上就开始了，晴杉你不是第一个节目吗，赶紧的！”副社长催促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状况。
　　熟悉的开场音乐《拉德斯基进行曲》缓缓奏起，梓江沉稳的男音拉开典礼的序幕。
　　时钟的嘀嗒声堙没在如雷的掌声中，却丝毫不影响时间的步步紧逼。

　　五分钟。从阶梯教室到行政楼。
　　也许……或许来得及。
　　不是，是必须要来得及。

　　晴杉咬咬牙，撂下原地错愕的二人，掉头冲出教室。

　　[四]

　　十公分的台阶。
　　四十五度踮脚，身体失衡。
　　晴杉紧闭双眼，“啊”字还没叫出口，只觉得身体一暖，全然不是与地面接触的冰凉。
　　跌入了异常温暖的怀抱。
　　晴杉讶然抬头，是纪井阳那张成倍放大的脸。

　　他指指被晴杉攥在手里，扭成一团的半敞校服，挑了挑眉，坏笑道：“怎么，想非礼我啊？”
　　晴杉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身体的整个重心都倚着井阳，头抵着他的颈窝，四目相对，不过几厘米的距离，近到可以觉出对方暖热的鼻息。
　　姿势真是……相当暧昧。
　　晴杉假装咳嗽两声，讪讪放了手。“没空跟你开玩笑，我有急事儿。”
　　“诶诶~”井阳拉住晴杉，扬了扬手里的讲义夹，“朗诵稿的备份，你想回去拿这个吧？
　　晴杉一愣，立马夺过樱花图案的夹子，唰唰地翻看起来。
　　“你平时的记性就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似的，丢三落四是家常便饭。我过来看表演，就顺便帮你把备份带来了。——怎么样，是这个吧？”男生理理衣襟。头发沾着滚动的雨珠，两肩和后背也湿了大半。
　　“嗯。”
　　手指划过讲义夹内干净的白纸。一张也没湿。
　　晴杉撇撇嘴，眼眶却红了。
　　什么“顺便”嘛，明明就是担心我忘拿原稿，特意冒雨跑回去拿的。死鸭子嘴硬。

　　“还楞着干嘛，不是要上场了么？”井阳摸着下巴，“难道因为太过感动，所以想对我以身相许了？”
　　讲义夹作势打在男生肩上，嗔道：“想得美。”
　　井阳的嘴角带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加油。”

　　——加油。
　　——好。

　　台前的音乐渐小，只剩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下面。由高一年级的萧晴杉同学带来诗朗诵——
　　《这是你最美的笑容》

　　[五]

　　直到典礼结束，讲义夹依然没有出现。
　　晴杉向来不喜欢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果断放弃了。说不定真被自己顺手搁在某个厕所里也有可能。

　　翔明高中有半日的教师节公假，学生们沾了老师的光，也可“偷得浮生半日闲”。
　　临近晌午，雨势没有丝毫退减之意。原本相约出游的学生一边抱怨着糟糕的天气，一边无奈地筹划着其他安排。
　　晴杉抖了抖湿淋淋的雨伞，似乎心情颇佳，吹着断断续续的口哨。
　　“有人向你告白啊？怎么心情这么好？”纪井阳变相抗议着晴杉不在调上的小曲儿。
　　“中午去哪儿吃？”晴杉自动过滤井阳的话，又自顾自吹起口哨。
　　看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井阳浅浅勾唇，将包随手搭在肩后，“校门口往西好像开了一家叫“食为天”的店，听说酸菜鱼是招牌菜，不如去尝尝好了。”
　　晴杉一听到“酸菜鱼”三个字立即来了兴趣，转过走廊一侧，那句“有卖好吃的小龙虾吗”还没出口，即刻被一阵窃窃的女声取代。

　　“诶？你说谁啊？哦，那个女的啊，就是小柔的‘替身’嘛。”
　　“她还替身？跟小柔差太多了吧。我看八成是瞅着小柔嗓子哑了，求着社长想要个机会上位呗！D班的人，素质你了解的。”
　　“嗯？原来你不知道她啊。也难怪，你不是星华中学的毕业的。我告诉你哦，初三的时候，听说她和她男友被绑架了，然后啊，她竟然胆小怕死地一个人逃了出来，害得男友被撕票了哎！”
　　“啊？简直丧尽天良啊！”

　　……

　　晴杉怔怔地立在原地，斜斜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就着阳光在眼睑上投下薄薄的阴影，看不清此刻的表情。笑意僵在嘴角，生生切断了“我想吃——”的后半句。
　　不知道前进还是后退。

　　“杉杉，不要听。”温暖的掌心覆上了晴杉的双耳，摩擦着鬓角的柔发。
　　纪井阳蹙着眉，宽大的手掌带着无比的安心，触到晴杉微凉的皮肤，几乎要击毁所有尖锐的伪装。
　　听不见了，指指点点的笑声。
　　仿佛隔离了整个世界。

　　“我没事。”晴杉摇摇头，随即换上明媚的笑颜，“我真没事。井阳你不要一副老头子的严肃表情嘛。带我去吃酸菜鱼，我还要吃小龙虾、焖土豆、糖醋排骨……”
　　纪井阳只是嗯嗯地随声应着。
　　眉尖浮动着隐隐的失落。

　　我以为可以让你一直开心。
　　不必伪装。不用强颜欢笑。永远只露出单纯的笑脸。
　　我以为可以得到你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我总是在我以为。

　　原来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