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钩斜》游悲

12、风筝

　　“爹，你在笑什么？”坐在一旁嗑瓜子的无忧奇怪地看着独自傻笑的临无月。
　　“傻儿子，爹哪有笑。”
　　“你明明就笑了……”
　　“乖儿子，多吃瓜子，对你的脑子有好处。”说完又继续傻笑。

　　“老爷，你干嘛一直看着这条狗傻……不，笑。”玉麟结结巴巴地问，生怕说错话被鄙视。
　　临无月逗弄着脚下雪白浑圆的小狗，手指刚一碰到小狗柔软的额头，它便眼神躲闪的往后退，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浑身发抖。
　　“它叫独孤瑛。”
　　“啥？”玉麟眼睛瞪得老大。
　　临无月蹲在小狗面前，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他揪揪小狗的耳朵：“就它，这只狗，叫，独孤瑛。”
　　“…………”
　　没过多久，宫廷内就盛传瑛王爷与临无月相好之事。独孤瑛也不否认，临无月则终日板着死人脸，除了他的狗，没人敢接近。
　　无忧气得上蹿下跳，发誓要血洗瑛王府，灭了那死变态。
　　“你真的喜欢上了独孤瑛。”明月公子再度复活，他抱着双臂靠在栏柱上，微眯的双眼瞥向抱着“独孤瑛”逗弄的父亲。
　　临无月不说话，当他是空气。
　　明月在脸皮厚这一点上与无忧不相上下：“你怎么不可能知道独孤瑛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他长得的确和母亲很像，但你想好了，他是男的！而且还是流云国的王爷！他姓独孤！！”
　　独孤瑛将小狗放下，认真地看着明月，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明月感觉父亲的身体又消瘦了些，脸色苍白得不似常人。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的哪一点，就是你和你的母亲太像了，你们都活得太认真太现实，无论是和玉蝉在一起，还是和你在一起，我都觉得累。”他指了指心脏，唇色惨白，“这里累。”
　　明月刚刚愤怒的甩袖离开，临无月如石刻般的脸突然皱了起来，然后是剧烈的不断的咳嗽，掌心一片温热的鲜红。
　　他望着那刺目的血，不由苦笑：“独孤流云，你果真要将我逼到这步田地。”
　　独孤瑛没再纠缠怀瞳，舞婴看着终日沉默的他，有时看着看着竟然会忍不住落泪。
　　“怀瞳，我们一起去赏花，好不好？”
　　“好。”
　　“怀瞳，你看这钗子漂亮吗？”
　　“恩。”
　　“怀瞳，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怀瞳抬起头，失了魂般点点头：“恩。”
　　“…………”

　　早春三月，正是放风筝的日子。宫里宫外，同一片蓝澈的天空中飞满了色彩斑斓的风筝，争奇斗艳。怀瞳伺候了舞婴用膳，便去杂物房将两人一同辛苦了三天的白色蝴蝶风筝取了出来。他捧着风筝，轻轻抚摸着风筝细软的骨架，慢慢地收住了脚步，愣愣地站在日光充盈的午后走廊上，他想起了多年前和独孤瑛一同放风筝的情景。
　　“怀瞳，看你这身板，都可以把你当风筝放了，嘿嘿！”
　　“滚你妈的！”
　　“哈，你谋杀亲夫啊！”
　　“去死吧……你看看你，这风筝做成个鬼样，这是啥啊！”
　　“……这画得不是你么……”
　　风筝在天空中越飞越高，直到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风筝线断开，直到有关风筝的线索全都消失。那个风筝，真的很丑，可是与那个时期有关的一切，却无比珍贵。
　　“你看你看，风筝不见了！！你个混蛋，风筝跑了！！”
　　“怀瞳，别急吗，线不是还在我手上。”
　　“在你个头！线都断了！”
　　“我的风筝线可是金色的，只要有人捡到风筝，便知道是本王爷的，乖啦，不就是个风筝吗？”
　　尽管他那么说，自己还是吵闹不休，他没有办法，只好将找风筝的布告贴满了整个皇宫，皇宫里没有消息，又命人贴满了宫外所有的大街小巷。
　　终究没有找到，风筝断了，手里还拿着的线索，只是一场空，一场梦。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舞婴在心中欢呼雀跃着，大笑着拍手，空气中浮动着花朵的香气。怀瞳远远的站着，眯眼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
　　一颗石子迅疾破空，倏地割断了棉线，风筝像过独木桥的木偶，摇晃了几下，重心不稳一头往下栽，舞婴大叫着向风筝跑去。没等她跑近，一大群令她头痛的皇子公主们就蜂拥跑上，见缝插针地将她的风筝踩个粉碎。
　　“你玩啊。你玩啊，看你怎么玩！”
　　夕樱微笑着站在一旁，挑衅地看着不再前进的舞婴。
　　舞婴无奈一笑：“既然你们喜欢踩风筝，那就继续踩吧。”说完，便转身朝怀瞳跑去。
　　“独孤舞婴！”夕樱没想到一直忍气吞声的舞婴竟敢反抗，当即气得青筋暴突，“独孤舞婴，你给本宫站住！！”
　　见独孤舞婴丝毫没有停住的迹象，她又气急败坏地朝身后的侍卫大叫：“你们饭桶啊！把她抓回来！！”
　　“痛！！”舞婴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忍不住捂着胳膊嘟哝。
　　夕樱冷着脸走上前，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两巴掌。那两巴掌打完了，怀瞳才跑上前来。
　　夕樱看了看怀瞳，冷笑着说：“看啊，哈巴狗跑得多欢啊！舞婴，你可是公主，和我们一样的身份，就不要和哈巴狗同流合污了。”
　　舞婴沉默着不说话。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如果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从今往后，皇宫里没有谁再敢欺负你，我们会接纳你，像真正的兄弟姐妹那样相亲相爱，你接受吗？”
　　接受，怎么不接受。相依为命，过去和元雪相依为命，现在和怀瞳相依为命。相依为命的日子太寂寞太孤独太无奈，从小到大，渴望着皇宫，渴望着家人温暖热闹的生活，现在，就要达成了。
　　舞婴看看左边的怀瞳，她又看看右边，夕樱正在向她微笑，所有人都在向她微笑，没有敌意，没有伤害。
　　我们，是同类人。
　　你们是公主，我也是公主。
　　怀瞳低着头，不言语，他早就知道了结局是什么。
　　公主始终是公主，舞婴和他们一样，她的骨子里原本就流淌着骄傲的血液，她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等经历了这个过程，她就会变成真正的皇族。
　　就好像独孤瑛，开始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千遮万掩，生怕给人知道他堂堂的王爷喜欢上了一个男人，直到不久前，他默认了与临无月的关系，怀瞳才真正明白，独孤瑛害怕别人知道的，不是他爱上了一个男人，而是他一个王爷，爱上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太监。
　　他看见舞婴小心地接过夕樱递给她的绣球，舞婴将绣球用力的郑重的扔向远处。
　　他听见舞婴小心的试探的，却强硬的命令：“怀瞳，去把绣球……叼回来。”
　　是叼回来，不是捡回来，是像狗一样四肢并用的叼回来。
　　还有什么算得上是伤害，和独孤瑛在一起的那么多年，什么痛苦没有承受过，什么伤害没有经历过。
　　所谓脸面，所谓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爱情就像冬天里的水，要烧开，需要很长时间，要冷却，只是瞬间的事。
　　独孤瑛如是，独孤舞婴亦此。
　　舞婴双手颤抖着从怀瞳口中接过绣球，她不敢看怀瞳的表情，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害怕好不容易建起的城池崩溃。
　　她将绣球递给夕樱。
　　夕樱又命令众人围成大圆圈，将怀瞳围在里面。绣球在众人的脚下不断来回，怀瞳被命令趴着，像狗一样追球。四周全是欢声笑语，舞婴站在他们中间，却觉得自己离他们的世界很遥远，目光一刻也无法从受尽屈辱的怀瞳身上离开。
　　“公主，”几个年纪比独孤瑛小两三岁的小王爷突然凑到夕樱身边，一边打量怀瞳，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公主干脆将那条狗让我们玩几日，好不好？”
　　不……
　　舞婴在心里狂喊着。
　　“只是一条贱狗而已，要玩便玩喽。”
　　不要这样，求求你们……
　　“哼，反正独孤瑛也不理他了，他唯一的靠山倒了，他完蛋了。”
　　不……
　　舞婴眼睁睁地看着怀瞳被皇子们的侍从架走，步子却一步也无法挪动，她眼前出现的一直是怀瞳眼角的泪痣，还有他清浅的微笑。
　　从今往后，那微笑，将会永远消失了。
　　人群散后，舞婴发疯般的打听独孤瑛的下落，根据宫女的线索，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无月殿。
　　“公主，请退下。”无月殿的侍从们强硬地挡住她的去路。
　　“我要见独孤瑛！”
　　“没有老爷的允许，谁都不得进如无月殿。”
　　“是谁在那里大叫大喊？”身后传来了冰冷的叱问。
　　侍从们听今日公子口中冒出的不是“胆敢擅闯无月殿，被我爹和他的姘头知道了，会放独孤瑛那条狗□□你哦！”之类惊世骇俗之语，立刻异口同声地说道：“属下参见明月公子。”
　　明月缓缓走近，一见，竟然是梦中的女子。 “无忧，求你带我去见独孤瑛！”舞婴哭泣着抓住明月的手臂，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
　　“好。”
　　“公子，没有老爷允许，谁都不得进入无月殿。”
　　明月看看发愣的舞婴，问：“以后要进入这样的场所，知道怎么办吗？”
　　舞婴摇摇头。
　　明月公子望向侍从，微微一笑，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殿内回荡着的巴掌声。这下换侍从发愣了：“公……公子？”
　　明月再赏赐两巴掌。
　　侍从：“恕难从命。”
　　明月：“来人，将这两个侍从拖出去砍了。”
　　侍从哭丧着脸：“公子，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明月：“来人，将这两个侍从还有他们家的老小拖去砍了。”
　　侍从：“公子啊……”
　　明月：“哦，你们当我在开玩笑。”
　　侍从连忙点头哈腰：“公子请，公主请。”
　　“身份与权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明月淡淡的说。
　　舞婴用力的点点头，她认真地记住了这句话。
　　尽管她已是皇宫中人，但更加不应该忽略的，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心智尚在发育阶段，她的当务之急不是争斗，而是学习。从每一次屈辱中，从每一次伤害中，学会这个华丽旖旎世界的生存法则。
　　过了大殿，两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了临无月的书房中。
　　暗香浮动日光慵懒的书房里隐约夹杂着墨汁的清香。独孤瑛温柔地靠在临无月怀中，自己的怀里则抱着只雪白的小狗，临无月抬着一本书，看得尤其认真。阳光柔柔的洒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了一幅万分惬意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