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23、忆无痕 晏紫阳，她

　　水已冷，茶已空。
　　见着茉雨迟迟未归，芷风总觉不安。杨枫当然明了，茉雨不过是为着自己才故意跑开的，可终见不得芷风忧心，只得提议同去市集里寻她看看。
　　两个人走出一趟街，便是茉雨早先说的这家店铺，芷风推开门的一瞬就恰好瞧见妹妹，瞧见她微敛的眉目，嘴角微抿的冷凝神色，和苍白的面庞。
　　芷风悚然，以为她又复发旧疾，哪成想走近却先是看清了茉雨身前那人。那是才刚正背着自己的一抹背影，比寻常人高着一截。芷风定定地瞧，慢慢太阳穴旁的血管开始突突跳动，就像有谁拿钗尖挑起那两条青筋，血脉尽涌。
　　“阿姐，杨大哥，你们怎么找来了？”茉雨声音极轻，仿佛犯了错的孩子。
　　即便如此，那男子闻声仍懒懒地回过头，亦顺势让开了茉雨，习惯性抽出腰间的扇子，忽地展开，悠悠然摆弄开来，不时碰上了芷风惊诧的目光，便漫不经心地扬起笑意。他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幽暗难辨，只是“啪”合了扇摆，那扇子在他手指间迅速一转，没见人反应过来，扇端已然抵在芷风的面额上。
　　“这不是‘白芷’的‘芷’吗？”男子笑起来眼睛弯出好看弧度，却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亮，娓娓说道：“许久未见，可是想念？”
　　“无耻匪类！休得胡来！”
　　杨枫满肚子邪火在看到男子这般轻薄芷风的时候终于一股脑喷发出来，他咬牙紧握着双拳，过身挡在了芷风面前，本想发作却不想那人早就转开视线，根本没放他在眼里。
　　时间会蹂躏记忆，人会身不由己的选择忘却。
　　芷风从未想过今生今世还会再碰见他。她看着他那副惯有的嘴脸，看着他狞笑俯瞰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会如此地捉弄她，又一次将她逼入那样决绝的过往。芷风是该恨的，恨自己竟会对这个人的背影如此熟悉，熟悉到隔着老远就认出他，且那般容易。
　　杨枫气得发抖，从心到身，连同指尖，都是冰凉。芷风胸口一窒，终于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胳膊，“茉雨，我们走，东西可再去别处寻。”
　　“几日不见，有了新欢，却忘了旧爱。原未想过小姐竟也如在下风流。”那人终究不屑地一笑，眼中透着微微的异样，似是嘲讽，似是得意。
　　杨枫是下了决心的，如若对方大打出手便定不会轻饶他，可哪知他仍是嘴上功夫不依不饶，亦不瞧他，一时间他也不知出手夺了先机是好，还是以退为进是好，只僵在那里，紧咬着牙，埋头默默站着。
　　茉雨盯着杨枫，眉毛拧成一团，见他久久未动，回神朝面前那人喝道：“瓷笛之说我且当你失心疯，如今你敢羞辱我阿姐，我万不能饶你！”
　　见他不留神茉雨扬手就打，却不想那双本盯着芷风说话的眼睛，却处处提防着。见她抬手下来，那人嘴角反倒微微勾起，手腕转动，折扇翻飞，身子分明未动，茉雨却连人家的衣服边都没沾到。
　　“姐妹刚柔并济，还真是妙！”
　　那人根本不屑与茉雨纠缠，折扇一展一收间，杨枫只觉得眼前一黑，急忙闪开，眨眼身后的芷风已被拉进了他人怀里。
　　眸中闪烁，男子不禁轻笑道：“尧之二女，舜之二妃。不如劝劝你妹子，也同来云府不是更好？”
　　他是特地压着声音，却也叫茉雨和杨枫听得真真的。旁的倒也罢了，只那“云府”二字，以叫杨枫恍然大悟，原本个中高手岂是他一个镖师能亵渎的？
　　芷风不由通身哆嗦，那令人眩目的双眸，透着凌利凄楚的恨意。她像只小兽，绝望般呜咽，胡乱地挣脱，徒劳地想要反抗什么，但她知道，在他下决定以前终究都只是枉然。
　　“不舍新欢？镖差一个，卑劣低贱，无胆无识，何与我比？”云逍尘到此刻方想起旁人，庸懒地瞥了杨枫一眼，意味深长地抬起嘴角。
　　那抹神秘的蓝，深邃如一潭不见底的幽幽湖水，杨枫低下头再不敢直视。
　　“杨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茉雨早受够了嚣张无边之人，自己又无法近身，只瞧着阿姐心疼的紧，哪里还顾得许多。心血滚滚涌上，却见杨枫依旧愣愣地杵在那里，不禁朝他大吼，歇斯底里：“杨枫！你怎么能任由别人欺负我姐姐！”
　　杨枫听得真切，真切到耳膜都跟着疼痛起来，却还是收紧拳头，半低着头，懊悔地看见自己腰间镖师的牌头，他感觉到自己全身胀满了怒火，身体剧烈抽搐着，胸中气血翻滚，就像有汹涌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常闻镖师各个孔武有力，原来也不过如此，风姑娘，你真是想不开啊！”
　　“够了！”
　　云逍尘的目光几乎称得上是逼视，芷风毫不躲闪地回视：“云二少！请您自重！”
　　云二少？
　　茉雨这回总算听清楚了。她微微阖上眼，沉默许久，很快又睁开，瞬间全明白了。
　　百里长安，敢称“云二少”的，其实不过一人——夏缙云氏二公子云逍尘。
　　不知何故，云逍尘转头过来，意味深长地端详着茉雨，眉眼间透出的那份认真，竟没有一丝伪装之态。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茉雨完全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原本的云逍尘。
　　其实，不是每个人在蓦然回首时，都有机会看见灯火阑珊处所期盼的人。
　　云逍尘是，芷风是，杨枫是，茉雨亦是。
　　云逍尘不知何时已然逼近茉雨，熟练地将折扇一展，遮住众人视线。
　　“手张开！”他说话总是带着些许分量，即使如她，也会不自觉的言听计从。
　　茉雨不明所以，云逍尘倒不奇怪，似有似无牵牵嘴角，亦不容她多想，扯过她的手。其实，他的指尖很凉，衣袖间隐隐的透着一缕甘松辛苦的气息，几乎淡得嗅不出来，却逃不掉茉雨敏感的嗅觉。
　　“好好的女孩子家扮什么男装，我不喜欢！”
　　这句话仿佛系着如海深情，前尘往事轰然倒塌，她所曾有的一切。那个人，突然在记忆里空前清晰。轮廓分明，熟悉到避无可避的惊痛。阵阵血腥，牙齿深陷唇间的刹那，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好好的丫头偏喜欢穿男装，当心嫁不出去。”
　　“那我就天天缠着你，让你每天用甜白给我吹小曲儿听。”
　　“你乖乖睡觉，甜白就送你。”
　　“你说的，这次可不许耍赖！”
　　那会儿刚好药劲儿上来，她扯了他的衣襟，一挨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她想着，一觉醒来他依旧守在她床边，被她攥皱了衣角故作生气的瞪她一眼；她想着，一觉醒来他依旧不会轻易将甜白许给她，然后她用尽手段终会被他欺负的团团转；她想着，一觉醒来他依旧只有甜白只有她，今生今世她亦只能有他只有他的甜白。
　　她醒来，他终没耍赖，只是，留下的唯有甜白，那一刻她和他都已经一无所有。
　　有些爱，就是用尽一生也无法忘却，恨，一样可以模糊时间，不着痕迹。
　　然而，到了今日此刻，一切皆已枉然。
　　云逍尘是何时离开了碧潾轩，茉雨早无知晓。记忆里他仿佛说了句什么，可到底是什么，也未可知。
　　她眼前一片模糊，锥心刺骨的痛楚从胸口迸发。茉雨以为自己再不会哭了，至少不会再为晏紫阳哭了。可是，眼泪终于落下去，和着鲜血一滴滴落下来，连同那封闭许久的心悄然间摔得粉碎。
　　唯。
　　张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