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泉》闲人赋

1、序

　　忘川河畔流水悠悠而过，那抹白衣恍惚游荡，转眼又是百年。
　　彼岸花开花谢，多少魂过又来…
　　“公子还是不肯喝我老婆子一碗汤吗？”孟婆手执骨瓷白碗立于少年身后，语气平淡又似夹杂无数辛酸。风拂面，卷起衣抉，少年笑颜依旧。“不必。”
　　音调仿若山间一股清泉，泠泠散在空虚寂静的土壤之中。
　　“待那花谢，公子可就不能呆在这里了。莫不如早早投胎去了，兴许，老婆子还能替公子向阎王爷讨个好命格…”孟婆端着骨瓷小碗，苍老的语调仍旧固执的坚持。少年转过身，淡笑，摇头“我与人定了约，便要守约。我，已不想再失约了。”
　　暗色的雾气缭绕，微凉的风中还余有凄凄的哭喊声响。少年眼中流转着似水的柔光，迷离的瞳中一片漆黑，不知映上的是谁的影。
　　孟婆定定看着少年，可那少年却早已沉沦在无边的记忆之中。她唯有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不再说话，摇头转身离开。
　　忘川河畔，奈何桥边。阎王殿前本是不能有游魂野鬼的，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慈悲念在那人间实有无数未了真情，特地向天帝请旨，特许魂魄在奈何桥头等待前世未了缘。不过，也只是300年时光。以彼岸花为几时，魂魄若是等了3次花期还未等到所等之人，便只有魂飞魄散永恒的消失于碧落黄泉间。
　　“我说孟婆啊，马上三次花期就过了，你问那公子要个名儿吧，回头刻在三生石上，也算个念想。”一位小童嬉笑着用手肘捅了捅孟婆。孟婆则拿着汤勺狠狠的敲了小童一下，然后神色淡然的舀了一勺汤装进骨瓷碗中。小童看着孟婆的动作，有些不解的问：“平时你不是很关心那位公子么，怎么此刻倒是安静了。”
　　“若好奇，你便去问罢。”孟婆靠在奈何桥头的柱子上，将碗递给排着队的游魂。
　　“去就去。”小童扬了扬头，略带骄傲的口吻总是给人不稳重的感觉。孟婆摇头，依旧继续着那千年的动作。
　　小童气鼓鼓的离开搜寻那月白丽影，忘川滚滚流水，彼岸血红一片，却始终寻不得那徘徊几百年的身影。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带起的黄沙扑到小童脸上，惹着小童好一阵咒骂。小童寻了几圈，实在耐不住性子，便在河畔大声呼喊起来：“白衣公子，白衣公子，出来现个身罢！有要事相告！”
　　连续的呼喊了许多声，依旧不的回应，只有悻悻的转过身子回到孟婆身边。孟婆好脾气的笑笑，递给小童一张手帕让小童擦汗，小童抢过帕子不顾形象的边擦边喊，“那公子也不知去何处了，平时老看他闲晃着也不觉得，一下子不见了心还真有点慌。”
　　“呵呵，你还是没沉住性子。看，黄泉路上有人来了，还不赶紧引他过来。”孟婆舀好一碗汤水，静静等待着。只见那幽静曲折的小路上飘摇的浮过来一盏莹绿的灯笼。而灯笼之后则是身姿挺拔的…仙人。
　　那人一袭墨衣，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被磨得很旧，被墨衣仙人紧紧握着，像是要被握断一般。细细看来，墨衣仙人自有一股贵气，浑然天成，脚步渐快身形却仍旧是挺拔而优雅的，像是嫌那引路的莹绿灯笼飘得太慢，恨恨看着灯笼，那引路灯都快被他灼热的视线烧出一个大窟窿。好容易摇了大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到奈何桥头，墨衣仙人站在桥头时却踌躇了，眼神不断在忘川边搜寻着。引路灯笼到了桥头，摇了两下化作了一个灵巧的小童，小童晃了晃晕乎的脑袋，定了神后，才跑到孟婆身旁站着，好生的打量了一下那墨衣仙人。这一看，小童便痴了。
　　那是何等英俊的一个人啊，虽说肤色黝黑，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狭长的丹凤眼下，一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有似无，何等勾人。再说那仙人面容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即使是现下只留有焦急的表情，却也是那样让人想要亲近。
　　这厢小童还在打量着，那厢孟婆早已站起身子，恭敬垂首：“拜见帝子。”墨衣仙人摆摆手，示意孟婆不必多礼。小童也赶忙行了礼，垂头站在孟婆身后斜着眼打量墨衣仙人。只见他依旧看着忘川雾气腾腾的水面，搜寻什么。过了好一会，墨衣仙人才收回视线，转头问孟婆：“可否答在下一个疑问？”
　　“帝子抬举，只要我老婆子知晓之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孟婆淡然开口。
　　“这里，是否来过一位白衣公子？”墨衣仙人再次环顾之后，开口询问。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急迫。孟婆笑着，“打这里过的白衣公子多了，不知公子问的是哪一位？”
　　“故人，说是要在这忘川河畔等我的故人。”墨衣仙人低头看孟婆苍老的眼，突然愣了，很久后，幽幽叹了一口气，低沉的声音带着无限的讽刺：“是你…你…竟在这里么。”
　　语罢，墨衣仙人摇摇头，举步欲离。孟婆伸手截住墨衣仙人的去路，指了指那火红的彼岸花道：“他在这里徘徊了300年。只不过，前几日花期便过，他魂飞魄散了。”
　　墨衣仙人猛地睁大双眼，转而望着悠悠流水，仰天长啸。他的眼中，一滴滴晶莹滑落，入土后了无痕迹。
　　“终是迟了…终是迟了…对不对。”

　　墨衣仙人扬起头，绝望在他眼中肆意，惊心动魄的痛不留情意的刺穿他的胸膛。耳边似有无数欢声笑语。
　　“我等你…”
　　字字惊心，犹言在耳。
　　墨衣仙人推开上前扶他的小童，踉跄着脚步，朝那浓墨似的忘川走去。
　　没有人上前阻拦，只见他浑浑噩噩走着，不断向前，即使到了忘川岸边亦不停顿。小童呆呆看着墨衣仙人衣抉飘飘，任由狂乱的风撕扯他的发，他的泪，他的神情。然后，一步，一步，直至投入忘川。忘川疯狂吞噬他的身形，圈圈涟漪满足的四散开来，黑色河水击打河岸，仿佛雀跃的庆祝着什么。孟婆冷眼看着，没有表情。慢慢的……忘川河水渐渐平息，水面恢复成往昔平静模样。小童惊讶的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望向孟婆，伸出手指指着孟婆，却颤抖得很。小童问：“为何，你要这么说。那公子的时间，不是还没到么！”
　　孟婆低头舀汤，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懂得的，伊兹。”
　　没人看到的是孟婆脸上纵横纹路间的晶莹，小童只看得到她花白的头发被高高挽起，裹在一片褐色的布中。在她的后颈，有一个墨色的名字，那是判官亲笔书写的，每个在地府任职的人员前世的名字。
　　而孟婆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李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