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朔月 帕格漠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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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国•镜之郡•都城】 12年前
“梦之国是一个存在于黑洞边缘的空间，生存与毁灭的夹缝。身为梦之国的一员，我们必须要在黑洞边缘守住我们的世界，使其常立于安全之地。而我们力所能及之事，便是守护好梦之花与谜之镜……”
一个烛光摇曳的温暖房间内传出疲累而沙哑的声音，都城的城主，这个不过三十有余的男子正抚摸着坐在他膝上的小男孩的头。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守护梦之花与谜之镜啊？”那个正坐在城主膝盖上喝着牛奶的小男孩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一脸疑惑而天真的神情，“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爸爸照顾吗？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的人去保护它们呢？”
年轻的城主对男孩和蔼地笑了笑，用一块丝巾轻柔地擦去男孩嘴角残余的奶沫：“它们不是人，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在身侧照顾陪伴。但是梦之国需要它们，正是因为有了梦之花与谜之镜的存在，我们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至今。望月，明白了吗？”
“……哦，差不多听明白了吧。”男孩抬头，微笑着看自己的父亲。因为头昂起的缘故，他额上的刘海微微侧向两边，隐约可以从细碎的发间看见男孩眉心的一点青绿。
凝视着望月的眉心，城主的目光渐渐复杂，眉头也紧蹙着。片刻，他转向身边看去：“朔月，你明白了么？”
坐在他身旁的男孩静静望着窗外，他清冷而宁静的浅紫色眼眸中映出一轮新月。
但他却是丝毫没有要回答父亲问话的意思。
面对这样木然的大儿子，都城的城主语气愈发严厉：“朔月，你给我用心些！我不求你以后像你的弟弟一样顶天立地，我只要你尽到作为梦之国的一员应尽的责任！”
朔月依旧安静地坐着，对父亲的严厉训斥毫无反应。
一直坐在父亲膝上的望月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衣襟：“哥，父亲在问你话。”他的声线是那样柔软，令朔月不禁动容。
见自己大儿子的脸上起了一丝感情的波澜，城主盯着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音：“嗯？”
朔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然后抬头用目光紧紧拽住父亲的脸，眼神复杂到不似一个八岁男孩应有的。少顷，他开口，吐字生硬：“对不起，父亲。”
“嗯。”城主的声音冷淡，之后低头冲膝上的望月轻笑了下，慈爱地拍了拍小儿子的头。
这一切，朔月都冷眼看着，却一声不吭。
从那时起，他恨自己的父亲。恨他，对力量的……偏爱。
12年后，都城几乎一点没有改变，只是街头的店铺生意更兴隆，景象愈发繁荣。
光阴荏苒，都城的城主已不再年轻，发间偶尔的一丝雪白，使他看上去更加显老。但是令人不解的是，他却久久没有决定由谁在他死后来继承这个家族甚至整座城池。
虽说没有下定论，但众人却已是纷纷认为这个都城未来的城主，一定是望月了——因为它是自出生起就被水之玄武执明选中成为了新一届镇守梦之国北方帕格漠雪原的守护者，在这梦之国的地位自是极高的。而镜之郡，恰好就是梦之国最北方的郡城，它位于帕格漠雪原的正南方20公里。
由镇守北方的守护者当镜之郡都城的城主，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是，现任城主却偏偏在犹豫。
他在犹豫，自己的宝贝儿子望月去了帕格漠雪原后，会不会太苦太累。这是因为梦之国的人都知道，帕格漠雪原常年积雪，荒无人烟，是梦之国最荒凉的地方之一。但就是这样的一片荒漠，却有着历代镇守北方守护者的信物——水之刃。水之刃是上古神器，有着不输于谜之镜的力量，所以为了守护好这样一件神圣的武器，帕格漠雪原上四处都是机关陷阱，一般人还未踏进雪原，就已经断气了。
最终，他狠下心来，决定了——
“朔月，你代替你弟弟去帕格漠雪原拿水之刃可以么？”一天下午，正巧碰见刚从集市上买东西回家的大儿子，城主便抓住机会向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朔月停下步子，冷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让望月自己去？这是他作为一个守护者的分内之事。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如何守护这个梦之国？”
城主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甚是淡漠，连说话的声音也是生硬的：“望月是守护者，他必须好好活着，而你不同，明白么？”
而你不同……而你不同……而你……不同
这四个字在朔月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回放，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从来就是不同的。
“没错，我和望月不同，可是——”朔月看着父亲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屑，“父亲不知道历代守护者的信物只能由本人亲自去拿么？”
“你……”城主竟一时间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条规矩，也知道一旦去拿水之刃的人不是被其所承认或力量低于它的，就会在刹那间粉身碎骨。可是又有谁能胜过上古神器呢？
他在这一瞬间犹豫了。
就在这时——
“我去，我会去帕格漠雪原拿回水之刃。这样你就不担心了吧？”朔月放下手中的袋子，一字一句地对父亲道，眼神如刀刃般咄咄逼人，“我现在就去，您可满意？”
城主的大脑瞬间炸开。他没有要朔月去送死，绝对没有！他只是因为太担心望月的安危而……忘了这个规矩而已。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有哪个父亲愿意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儿子因为自己的要求去送命？当然是……没有啊。
“朔月……”他的眼神竟在一时间慌乱起来。
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梦之国•帕格漠雪原】
飞沙走石，星星零零飘着几片雪花。整个雪原给朔月的感觉，是很安静的。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和几百年前的狂风乱沙比之，它的确是温和许多。就好像是一只狮子咆哮时的样子和其浅浅睡着时样子的区别。
他熟悉这里，知道存放水之刃的沙漠温泉在哪里。对于别人是人间地狱般的帕格漠雪原，在朔月的眼里看来，就和一片普通的树林没有多大的分别。
悠闲地在这里走着，紫眸少年四处张望。
细沙掠过他的视野，模模糊糊地，朔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朔月惊讶地低呼了一声，向那个人影走去，“她居然还真的一直守在了这片荒漠！难道她真的……还对陵光念念不忘么？还是说她终究愧疚于执明……”少年自言自语着。
那个狂风中簌簌站立着的女子似乎是发现了朔月，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迎向那双清冷的紫眸，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冲朔月轻轻弯了一下苍白干裂的唇角，语声吃力而微颤：“是您啊，大人……已经有600年没见了，您还好么？”她将满是皱纹的粗糙的手伸向朔月，如干柴般瘦弱的上肢不时地颤抖着。
朔月注视着这个可悲的苍老女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终是紧紧握住了那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那女子仿佛是在瞬间活过来似的，她无力地苦笑了一下，眼眶盛满了泪水：“600年了……整整600年了啊……我在这片雪原上遇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您……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这个……执明始终没有来看我一眼，在梦里也期盼不到……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不爱他，他却硬将心塞给了我……现在我需要他，他却不在身边……”她昏昏沉沉地倒在朔月的怀里，眼角滑下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荒漠上。
朔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她。他任凭女子在他的胸口窒息地痛哭，抿紧嘴唇一言未发。
他不是执明，他永远都爱不了这个女子。即使他与她相处过一段漫长的时光，他也无权去安慰。
待她的眼泪流尽干透，抽泣着从他的怀中慢慢站起来，朔月才低声地问了她一句：“漓珊，陪我去拿水之刃，可以么？”
听到这句话，女子的脸色倏然一变：“您问这个做什么？”
朔月淡淡地看着她：“明年是1200年一次的黄道与赤道的平行年，在明年的春分日，春分点将脱离黄道带，是黑洞侵蚀这个空间的绝佳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单凭梦之花和谜之镜抵挡不了了。所以明年的春分日，需要镇守四大方位的守护者归位。执明已经离开了，我是替这一届的玄武之位镇守者来拿灵器水之刃的。”
年老的女子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脸容平静的少年：“为什么他不自己来拿？”
“漓珊，你问的太多了。”朔月不满地皱了下眉，“我和执明发过誓的，要永远守护梦之国。现在他已经没有能力了却依旧让水之刃代替他守望着世界，所以我……”
“大人，您不要再说了……我带您去。”仿佛是回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执明，漓珊的泪又垂上了眼帘。吸了吸鼻子，她对朔月道：“跟我来吧，大人。”
少年看着漓珊，无声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没有走了多长的路，但却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漓珊。她常年呆在这样一个荒漠里不喝水不进食，仅靠体内犹存的一丝意念和残余灵力支撑着身体，维持着思想与生命，身体当然是极其虚弱。她时不时地倒在朔月的肩上休息，而少年也任凭她靠着。
就这样折腾着，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泉眼边。
咬咬牙坚持住，漓珊站直身体：“大人，水之刃就在里面了。”
朔月扶住她，轻“嗯”了一声：“你在这里等我，最好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出来后传一点灵力给你再离开。为了执明，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漓珊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个少年良久，终于还是应了他的话，在黄沙中躺下了。
朔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迅速跳入泉眼。
泉眼之后别有洞天，拂过侧脸的微风带着细而凉的水汽。一缕淡淡的薄荷香令朔月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支离破碎的记忆默片，让他早已冷却毫无温度可言的心温暖了一下。
突然，一只水蓝色的狮子从泉眼深处爬出，冲朔月大吼了一声，如同一只守护这里的神兽。被吼的少年倒是神色淡定，嘴角微微弯起了一道好看的弧：“涟，你太激动了。”话音落下间，他的指尖已跳出点点火花，炙热而活跃。
水狮盯着朔月看了许久，在他跟前缓缓趴下，就好像一个做错事后等待主人责备的宠物。
看着如此温驯的水狮涟，朔月也没多话，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句：“带我去拿水之刃，涟。”
水蓝色的狮子轻摇尾巴，然后蹲下身体。
待朔月坐上去后，她朝泉眼深处徐徐爬去。
越往深处，气温就下降得越快。水狮涟因为长年生活在这种低温下早已习惯，所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但朔月的嘴唇却已隐隐有了不带血色的苍白。
“几百年没来过了，以前还笑漓珊的身子弱，现在自己还不是一样！”面对涟湛蓝色眼眸中表露无遗的关切，朔月无所谓地笑了下，自嘲道。
水狮注视着背上的朔月，长啸了一声，而后低头走进了前面一扇敞开着的大门。
门后的房间，从物品摆放上来看就像是一个卧室。两张床平行在墙边，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些已经渐渐枯萎的奇花异草作点缀。而床上方的墙壁悬挂着一张被精美相框包装的照片，上面有两个嘴角扬着清浅微笑的少年。左边的少年黑色碎发轻轻飘起，如翡翠般温润深邃的墨绿眼眸中漾着轻快的笑意。右边的少年长发飘逸，脸颊被如海般的靛蓝遮盖，清冷明亮的紫眸泛着微凉的光，美丽的令人咋舌。
朔月从水狮身上跳下，目光久久注视着这张照片，口中喃喃自语：“执明……”
泉眼之外，漓珊躺在柔软的沙子，思绪渐渐被带入梦境之中……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执明。
那天是1199年前的春分日，黑洞侵蚀梦之国之日。
当时恰逢梦之国邻近的恒星爆炸，白矮星在天空中放出耀眼的光芒。她为了一见陵光而跟着执明一起去了帕格漠雪原的玄武之位——按照习俗，外人是不可进入圣地的。但她违反了，只是为了见那个长发少年一眼。
她本是执明父亲世交的女儿，与执明在襁褓中订下了婚约，执明也深深地爱上了她。可是她的心，却在见到陵光的第一眼起，就沦陷深至难以自拔。
那一次的劫难中，朱雀之位是由陵光的父亲镇守，陵光为了防止刚接任父亲镇守玄武之位的执明发生意外，随他一起去了帕格漠雪原。
漓珊还记得，那个时候执明紧紧抱住依偎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自己，陵光在玄武之位外替执明护法。
就在灾祸将要被逼退之际，一块星球爆炸后分离的碎片突然光速般坠向执明所在之地！
“执明，小心——”陵光刚想转身去帮助执明抵挡，却发现已经太晚了。碎片强大能量爆发出的光芒让他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执明来不及收回悬在空中的水之刃，迅速将漓珊压在自己身下，用尽全身灵力挡住来势凶猛的碎片。
碎片几乎没有分秒停顿，径直穿过了执明单薄的后背！
“执明！”漓珊咬牙撑住清瘦的少年——她终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她肩上脸色如雪般白得毫无血色的执明胸口震了震，张口就喷出细密的绯色鲜血。漓珊脚下的沙砾被染成殷红，散发出腥甜的气息。
待碎片强烈的光芒散开后，陵光也来不及跑过去了。他脚尖轻一点地纵身飞向漓珊和执明。他从漓珊身上接过昏迷不醒的执明，道：“漓珊，执明交给我。你没受伤吧？”
漓珊看着他愣了一秒钟后立刻摇头：“不，我没事。”
“嗯，没事就好。”陵光将执明放在地上后把食指尖伸到黑发少年的鼻端。就当他打算起身时，一直无意识的执明突然一把拽住陵光的衣袖，尽全力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后，终于倒在了沙床上睡了。
陵光怔怔地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后，用悲凉的眼神看向漓珊，淡淡道：“他死了。”
漓珊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执明死了……他死了……不！他为什么会死！他是为了保护我啊……”她颓然哭倒在执明犹有一丝体温的尸体上，泣不成声，“陵光……执明他……他……”
“嗯，我知道。”强忍住自己的泪，陵光轻轻拍了拍漓珊颤抖不止的肩以示安慰。
“陵光……我喜欢你……我不爱执明啊……”她紧紧握住陵光的衣角，啜泣着。
“陵光……我爱你……”
荒漠上，漓珊在梦乡中朦胧的泪顺着沙砾的纹理蔓延开来，一点一点浸湿。
从泉眼里跳出的朔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听见的，就是漓珊沾满泪水布遍伤痕的表白。
他微怔，但眼神分明柔和：“漓珊，执明在很久之前对我说过，希望我能保护好你，也要保护好整个梦之国。可是现在，我做不到……我无法将你保护好，也无法继续守望梦之国……”他用力握住手中的水之刃，手指的骨节微微变青。
漓珊的呓语停止了。胸口剧烈地起伏几回，她缓缓睁开眼睛。
“大人！”一醒来就在现实中看见梦里模糊的轮廓，漓珊瞪大眼睛如铜铃般，额上的皱纹愈发明显，“拿到水之刃了么？见到涟了么？”她激动如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看着朔月的目光亮闪如星。
紫眸少年淡淡点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坐正，我传一点灵力给你。”
“可是我……”可是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再传灵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啊。
“没什么可是的，我答应过执明。”不管漓珊愿不愿意，他轻轻把她按在地上然后扶正，自己坐下在她的身后默运内息，“放松一点，漓珊。”
“嗯，我知道了。大人。”
夕阳斜斜射下，染红了整片雪原。
朔月的额头和眉角都沁出细汗，漓珊无力地倒在朔月的膝上。
看着漓珊苍老的脸，朔月的脑海间又浮现出执明临死前的场景。自己挚友在合上眼睑的前一秒那样满足的笑，他至今难忘。他不知道漓珊究竟值不值得让执明牺牲成这样。
“执明，漓珊不是你我，她没有能力在自然条件下长生不老。你用自己无限的生命换回漓珊短暂的一刻，值得吗？”他漂亮的紫眸中第一次笼罩上一层迷茫的雾气。漓珊对于他，或许只是一个陌生人，但执明却是与他生死患难的同伴。他们之间兄弟般的情谊让他离不开执明。但他却不是非漓珊而不可活。在他的世界里，这不值得。但在执明的世界里呢？他便不知道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地理解过执明。
他终是活得太自私太自我了，无论对谁。
一片绯色中，少年动作轻柔地将熟睡的苍老女人帧到沙砾上，神情安静。
“漓珊，我先行一步了。我会为了执明，替你去取梦之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