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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我该知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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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33、
这个周五,我同叶君奉一起去编辑《风火》的杂志社谈收购事宜。原本还心乱如麻的我一听见要去工作就立马来了兴头。坐在车上我精神倍儿棒,像出征的将士。叶君奉原本在心事重重地敲自己的Macbook,看到我热血沸腾的样子禁不住笑了,“我最喜欢看你工作起来的样子,永远像现在这样,好像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今天还不一样。”我充满希冀的望着窗外的太阳,“要去谈判。”
“谈判怎么了?”叶君奉不以为意,“不就是个我们一定赢他们一定输的玩意。”
“什么在你口里都是我们一定赢他们一定输的玩意。”我不满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因为学法律可以当律师,在法庭上与对手针锋相对,分个高下输赢。谈判也是个能与对手针锋相对的东西,那种抗争性相当棒,能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
“成者王败者寇,”叶君奉笑了,“你一定喜欢这句话吧。”
“不对,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败者,成败是个唯心的事情,世俗的定论太狭隘。”我说,“我喜欢那个过程,特别有力量,特别有张力。”
“感觉到力量,感觉到张力,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叶君奉说,忽然皱起眉头看着我,“碧宁,我跟你说两句知心话,你……”
我有些惊讶,“怎么?”
“不说了。”他又垂下头去。我郁闷的看着他,浑身都散发着“你小子耍我”的不开心。
“好吧我说。”他吐出一大口气,妥协了,斟酌着字句,“就是……我也有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是所有人都看着我,所有人都围着我的时候。”
我本能的感觉他要刚刚说的不是这句话。叶君奉要做永恒的中心,有一个人不看着他他就要发脾气,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何必用那种迟疑的口气。感觉到我疑惑的目光,叶君奉不情愿的转过头与我对视,沉默了几秒钟,问我,“你会讨厌我吗?我是说那种没法修补的厌恶。”
“不会。”我立即回答,这在我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理由讨厌他。
他不相信的问,“如果我是杀人犯你也不会?”
“你是杀人犯吗?”“当然不。”“那不就是了。”“如果,你懂吗?是如果。”
我思考了一会,“你不要杀我在乎的人,也不要杀我。”又补充,“还有不要有杀掉我或我在乎的人的想法。”
“你想的真周全。”他展颜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伸出手似乎想要动动我的头发,但改成了拍一下我的胳膊。“不过,”他目光又沉下去,“你的答案可能是会变的。人很渺小,太容易改变。”
我有些不高兴的说:“那你就不要信任我。”
“不行。”叶君奉眼睛有点空,手指不规律的敲着Macbook的银色外壳,“我几乎不信任所有人,只有把所有人都抓在手里我才会觉得安全,但对你我只好信任。”
“只好信任。”我阴沉的说,“因为我为你做事情。”
“不是。”他不看我,而是看着车窗外,也许是发现了窗户上我的倒影,又低头去看脚下,“是因为我无法收回对你的信任。听见你的任何话我第一反应都是全盘接受,而不是先想一想是否可信。你要相信自己是神奇的人,因为我真的多疑的让自己都害怕。你知道吗?连傅孟哥苏灿姐我都会怀疑。”
我怔住了。这句话换来的信号有些危险,如果是真的,就太过掏心掏肺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自然而然的就加上了一个“如果是真的”。
叶君奉的大眼睛终于看向我,带着一丝隐秘的脆弱,让人心跳一停。
“所以,”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因此听不出来是在命令还是在乞求,“你绝对不要骗我。”
车里安静了。他不说话,留着余音余韵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充分发挥力量。我说不出话,接受着这力量的蛊惑和侵蚀。
叶君奉坐回位置,又看向窗外,像被卸了力。
“抱歉,”他大概懊悔起来,“其实我有些紧张。收购《风火》不是小案子。”
他戛然停住,抿起嘴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君奉表露自己的脆弱。他一直是那样无所不能的样子,在人生中顺风顺水、横行霸道。可他毕竟也是人,也有脆弱和弱点,也会觉得孤独,也会害怕被排斥。几乎忘了这一点的我在看见他明显发青的眼圈时也禁不住有些动容。
“没事的。”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可以。”
叶君奉没出声音,不过在茶色的车窗上有他映在上面的笑容。
“碧宁。”他的声音哑了,“刚认识你那会我还年轻,太浮躁,也太心高气傲,只看见你是个面容漂亮的沉闷女人。但现在不是这样了,从很久前就不是了。我好像可以看得更远钻得更深了。”
我也动了点感情,“我可是一直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他说。
我希望你知道全部,让我可以不那么孤独。
那天,这句话他没有说,我也迟钝的没有感觉到。后来,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以至于不知怎么的,当他最终说出这句话时是那样绝望的表情。
也许等我老了的时候回顾人生,会发现这简单的十几分钟,竟然是少数我与叶君奉的心和灵魂贴的极近的时候。
稍微了解一个人,你可能会喜欢或讨厌他。了解到一定程度,或许就会爱上他或者仇恨他。但等到完全了解 ,得来的往往是深深或浅浅的同情,当然,前提是如果你的心还能同情。
34、
到了谈判的地方,叶君奉又成了那个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的叶君奉,胸有成竹、沉稳强势、精明冷静——优秀的捕食者,像狮子的王者之气,像豹子的敏锐机智,百分之百的肉食动物。
《风火》姿态放得很高,来的不是负责人,而是二把手。不过没关系,我们当然能一步一步的逼着他们正视我们,逼着他们竭尽全力,再逼着他们无计可施无处可藏只能答应我们的要求。傲气一阵吧,总有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的。
第一次谈判,当然是无果而终。对方本来就没想卖掉杂志,见到有人来收购简直想对天大笑三声然后嘲弄一番。然而谈完后他们气焰就消了不少,让我们成功的把他们想出售的意愿提高到了30%。不过他们的价钱自然还是抬得高高的,人家还不怎么想卖呢。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有计谋的,有耐心的,有手段的……总有一天能够将它全部蚕食,完完整整的、漂漂亮亮的收入囊中。
坐在返程的车上,叶君奉忽然开口,“你认识那个二把手带的人吗?”
我回想那个人的脸。不认识,但一经提醒似乎有了点印象。不过那张脸太大众,说不定有印的象只是与他相似的其他人。
叶君奉听了我的回答,唔了一声,“他是个厉害角色,下次你可以单独跟他谈谈,说不定会有出人意料的结果。”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只是点点头,忽然想起似乎一见到自己那个人有短暂的惊讶。被我忽略了。我想。然后看向叶君奉逆光的线条分明的侧脸——我已经够敏感,他竟然还要更胜一筹。
太敏感的人时常痛苦。
我不禁又看向他。漂亮的外表,时而明朗时而沉默,在哪里都像耀眼的钻石,光芒令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睛。这个人有些方面毫不掩饰,有些方面又藏的太深。深深浅浅,难懂,太难懂。
我叹了口气。
太难懂的人有时也会痛苦,在某些寂静无声的夜里,翻了倍的加了量的痛苦。
35、
我们回到公司,看见两个美编部的人躲在走廊上窃窃私语。叶君奉笑着晃过去,“搞设计的人就是需要点闲暇啊。”做宽宏大量状。我看着两个“闲暇”中的员工一见着他像看到老虎一样的神情,只觉得似乎不这么简单。
果然,叶君奉晃走之后两个小编凑上来,嬉皮笑脸,“安主管,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无奈的笑笑,看看吧绘仁,你手下现在说话全像你一样,就爱搞神秘。
“好的。”我说。
“不,你必须先听坏的才知道好的是怎么回事。”小编一号说,“坏消息就是,刚刚我们主管和傅主管在人事部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傅主管妹妹的事情。”
我皱着眉头,“好消息呢?”
她笑起来,“好消息是,傅主管怕影响不好,在传开之前就带着我们主管跑到后院去吵了,绝对不会惊动叶董的。”
我觉得我的嘴角一定抽搐起来。不会惊动叶董?你们怎么这么天真,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他的。那个控制狂说不定连谁家二姨妈的小叔子的鸡最近生了几个蛋都知道。而且叫他知道又怎么样,叶君奉是控制狂但不是事妈,没那么喜欢狗拿耗子,才不会无聊到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另一个小编怯生生的凑上来,噢,这不是美杜莎吗。
“说吧。”
“就是,他们俩已经吵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飞速向后院转移。绘仁先不说,就傅孟哥那种一击毙命的的性格居然吵架吵了一个多小时,看来真是要天昏地暗、不死不休了。
到了后院,找到叶君奉当时为了自己生闷气专门种植的一片隔音效果极好、十分适合发泄的小树林,刚往里面走了几步,就听见绘仁的尖叫,“我知道傅音曾经是名牌大学美术系的学生,我也看了傅音的画。现在我们要做《花溪》这本杂志,里面有漫画的板块,急需有关的人才,傅音就是非常棒的人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给她机会,不出三五年她就会变得非常出色。这不仅是为了杂志,也是为了她自己!”
“要我说多少遍!她的身体很差,不能做画家这么辛苦的工作!”
我吓了一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傅孟哥的——几乎可以称为——咆哮。
绘仁也提高音量,“你又要我说多少遍!我知道傅音原来出过车祸,现在身体不是那么好,但你也不能只把她锁在家里啊!你看看,二十四岁的大姑娘,工作也没有,对象也没有,每天只能憋在家里。你是她哥又怎么样,你有权利软禁她吗?她要被你逼疯的!”
“你不要说得太过分!”傅孟哥大概才是要被逼疯了,“我给了她和我妈一家咖啡店,她自己也有男朋友。你是不清楚情况就只管胡说!”
“我胡说?她对经营什么咖啡店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有男朋友,你居然还敢这样义正词严的提什么男朋友?她有多少个男朋友是因为你分的?几乎是交一个,见了你,立马就分手。别以为我不知道!”
绘仁!我几乎想冲进去掐死她了。傅音同我们说笑时一句戏言居然就被她说成这个样子,什么哥哥见一个分一个,不知道的人要以为傅孟哥为人有问题的。
果然,傅孟哥立马沉默下来,我在外面都觉得空气忽然凝固了似的,里面的绘仁不知要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后悔成什么样子。
傅孟哥终于开口了,声音一下子嘶哑的让人想起干枯的老藤,“这是……谁跟你说的?”
绘仁是个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顽固家伙,即使自知理亏也要嘴硬。她用一种顶嘴的口气倔强的喊出来,“是你家傅音自己说的!”
黄昏将至,树林顶上飞出去几只鸟,呀呀的叫着化为淡黄色远空黑色的剪影。寂静的林间传来树木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才意识到,其实是远方火车的长鸣。
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概是傅孟向后退了两步。
“我懂了。”他声音低沉的像绝望黑暗的深海。然后就传来大步离开的声音。过了一会,绘仁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我站在那里,深深叹了口气。真不错,没帮上忙,心里还添了堵。
这时,我收到何涟的短信。他问我有没有决定周末到底要不要出去。依然用的何涟式平淡语气。在听不听不见声音的情况下与他对话,总会觉得这个人对人对事都非常淡漠,就远远看着他所得到的印象一样。
我心烦意乱,回答他:抱歉,明后天都要工作。
何涟没有再回短信。他不喜欢逼迫别人,更不喜欢废话。
心情沉闷的走到大门口,看见叶君奉倚在长满爬山虎的墙根看处于半夕阳状态的太阳。他看见我就咧嘴笑起来,我有点恍惚,作为成功人士叶君奉长得有点太好看了,让人怎么想都觉得上天不公。
“你终究没进去劝架。”他说。果然,他什么都知道的清楚明白。
我不想提这件事,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纠缠的星云,在爆炸,在扩张,在挤压,混乱过后,就只剩下原始的、凄凉的宇宙。
我累了。我想躲起来。
“明天有空吗?陪我去白河公园吧。”我对叶君奉说,在听到他愣了片刻候愉快的答应时恍然间发现,在傅音因为身体虚弱不常去野外以后,他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可以在周末一起去放松心情的对象。年少时的秘密花园一直扎根在我心里,实体为一些踏实私密的林间或公园,它们是大大小小的秘密花园,是轻松安全的地方。
第二个踏进我的秘密花园的人为何会是叶君奉呢?连绘仁都因为太过尖锐而没被领进这个对我来说唯一宁静安然的地方,为什么这样战神再世一样攻击力强劲的叶君奉会被我纳入我的小港?
这些问题我当时候没有想。我的头脑塞了太多东西的时候就运行不下去。
夕阳循序渐进的的来了,成为夜晚来临的轰轰烈烈的宣告。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原本停在不远处的黑色保时捷默默地开走,默默地消失在了高楼间一丁点落地的巨大夕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