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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视 不知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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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出现那张脸了呢?
施家住在这个破旧的小巷子里,影影幢幢的。又狭又窄的弄堂,望上去只有灰蒙蒙的天。尤其是下雨天,泥伴着水,又湿又冷。
没什么人会喜欢这里,施凝也不喜欢,但也说不出有什么讨厌的吧。施凝是个八岁的小丫头,粉妆玉琢的,很是讨人喜欢。然而施家父母奔波劳累,无暇顾及幼女,更何况还有幼子要照顾。重男轻女任是施凝再如何可爱也无法改变。幸好施凝并不在意这些。这个孩子生来性子便十分安静,父母如何待她她也不以为意,可以一个人乖乖去上学,也可以一个人乖乖放学回家,甚至在家还能照顾幼小的弟弟。
然而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到那张脸了呢?
不经意间抬起头来,在那用一根线垂下来的灯泡的昏黄光晕下,窗帘上有一张脸忽隐忽现,又渐渐明显起来了。一阵风吹来,晃得那只灯泡摇摇欲坠,整间房间在灯光下游移,晃得窗帘哗哗地响,晃得那张脸拽不住窗帘而又忽隐忽现起来。
施凝觉得诧异。这是妈妈走进了房间,见女儿自己上床睡觉了,觉得很满意。又听得哗哗响,便皱皱眉,走过去关上窗,抓住窗帘—就在脸的旁边—一把拉上了。
既然妈妈毫不以为意,那大概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施凝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施凝也全忘了昨晚的事。吃了妈妈做的早餐后之后,便去上学了。等到了晚上回家吃完饭后,便在父母房间看了会电视去睡觉了。
这样子又过了好几天,施凝都没记得去窗帘上看看。
这个孩子明明很小,生活却过得犹如历经沧桑后般的淡泊。这并不是说她有什么智慧过人,而是她没有孩子应有的好奇心,甚至一般人的好奇心都比她强。当然施家父母也是一方面原因,他们疏于照顾,施凝生活的很独立,只要不妨碍她,她就能过得很好。另外,父母并没有给施凝讲什么鬼故事,他们实在真的很忙,忙于为家庭奔波。而我们小的时候,总会围着爷爷奶奶听故事,或是缠着爸爸妈妈讲睡前故事。有时候我们不听话淘气时,大人们还会专门为我们编故事以达到教育目的。施凝没受到这方面知识的灌输,所以她不知道这样在窗帘上出现一张脸是十分不合理的,她不知道这样一张脸可能是十分危险的,她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妈妈直接伸手朝着脸去抓,并且差点就抓住了。
后来,也是不经意间,施凝又看到了那张脸,就这么悬在窗帘上,一动不动的。妈妈进来察看一下,又关灯关门了。
施凝睁开假寐的双眼,那张脸还在。
施家的窗帘并不厚实。月光顽强地在布隙间挣扎出来。脸就悬挂在夜色中。
施凝注视着它。它纹丝不动,她也屏气凝神。然,这场耐力赛还是以脸的完胜告终。施凝实在熬不住了,便沉沉睡去了。
其实说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是真的,毕竟只是个孩子罢了。施凝觉得心里挺不舒服的,只是脸毫无动静让她略微安心些。
其实施凝轻易不开口也是有原因的。在学校时,曾有孩子带来新奇的玩具。施凝好奇地问了问,被对方骂作“乡巴佬”、“穷人家的孩子”。深深地刺痛了施凝。
有一天,施凝忍不住了。
渐入夏了,天气闷热了起来,妈妈打算开窗透透气,便要扯开窗帘开窗。
“妈妈,你抓到它了。”施凝躺在薄被里说道。
“什么?”沈娟以为自己听错了,抓到什么了?
“抓到它了,一张脸。”施凝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道。一双眼睛盯着窗帘。
沈娟下意识地甩开了窗帘。在看到窗帘上什么也没有后才反应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顿觉丢脸。于是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还不快睡!”
施凝很委屈,那张脸明明就在妈妈的手旁啊!但她不敢开口。
孩子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的,尤其是父母的。
见施凝迟疑的样子,沈娟又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鬼,小孩子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呢!”
不相信却害怕,成人的世界十分矛盾。
可是,沈娟却忘了自己从未跟施凝讲过什么是鬼,工作和家务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那张脸一到天明就消失了。昼伏夜出,仿佛见不得光,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微薄的存在。施凝以前不觉得什么,可经过昨天一事后,心里空落落的。
妈妈似乎看不见它,妈妈不相信我。
“因为少了一颗马蹄钉而掉了那马蹄铁,因为掉了那个马蹄铁而失去了那匹马,因为失去了那匹马而缺了那骑兵,因为缺了那骑兵而输了那战役,因为输了那战役而丢了整个国家,悔之晚矣!全是当初少了一颗马蹄钉。”这是本杰明富兰克林曾说的话,告诫人们细节的重要性。
一个细节就是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势将引起一场飓风。
那时候施凝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祸从口出。
中午放学归来,施凝在楼道上遇到了隔壁的李伯母。一向不怎么热络的她居然拦下了施凝。
施凝一点也不喜欢她。这位李伯母在自己母亲面前会夸张地说施凝是多么乖巧伶俐多么惹人疼爱,好似她有多么喜欢施凝似的。可当施凝独自遇到她时,她总是冷冰冰的。在施凝礼貌地喊一声“伯母好”后,她也只是冷冰冰地“嗯”一声,有时甚至直接视而不见。而这次,破天荒的,她居然主动向施凝打招呼。
“小凝啊,来告诉伯母,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啊?”李芬芳笑眯眯地道。
施凝颇觉得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但她还是乖乖地回答:“我看见了一张脸。”
“看见了一张脸!”李芬芳夸张地重复。
施凝点点头。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
“来,告诉伯母这张脸长什么样子啊?”李芬芳作势蹲下来。
施凝张口欲答。恰巧,楼上的林伯母下来了。
见此情景,便笑问道:“在和孩子聊什么呢?这么热乎,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李芬芳站起来了,笑道:“也没什么。今早买菜时碰到了沈娟。听她道她家的小孩昨晚在窗帘上看见了一张脸,可她却什么也没看见。我说这孩子也忒可爱了,还会逗娘玩。沈娟却愁死了,说是小孩子这么小就会骗人可不得了。我说也是。今个儿来问问小凝,说不定真见鬼了呢!”
话刚说到这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淑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世上哪有鬼啊,都是自己骗自己的。小凝也真是的。现在的孩子不好管啊。”
末两句中,前一句是对施凝讲的,后一句是对李芬芳讲的。施凝来不及反抗说什么,李芬芳却很快接上话茬讲了下来。
“是啊,现在的孩子可不好管了。喊他话呢,他不听,说上几句,就又哭又闹的。真是不让人省心。”
“那倒是。我们为人父母的,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不过,你家的小怡不是挺乖的吗?那小模样真是讨人喜欢。”林淑芬附和道。
“哪里呀,我们家小怡哪比得上你家小辉机灵,那丫头可不让人省心啊!”李芬芳嘴里埋汰着,脸上却掩饰不住的骄傲。
林淑芬迫不及待地接下去道:“我们家小辉也很让人操心。虽说他是个男孩子却像个女孩子似的,老是呆在屋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什么的。让他出去玩玩吧,还总是推三阻四的。你看看这个孩子,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哪里哪里,你们家小辉是聪明,有前途,哪里像我们家小怡,她呀……”
两个女人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家的孩子和别家的孩子。贬低自家的孩子奉承别家的孩子并希望对方也这么做。
施凝看她们谈的热烈,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便转身想开门回家了。没成想李芬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疾手快地拎住了施凝,训斥道:“你这孩子,大人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想着溜呢!”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以前不是挺乖巧的吗?怎么现在变坏了呢。”林淑芬在一旁帮腔道。
施凝很希望妈妈快点回家好把她解救出来。然而等到的却是另一位邻居——教小学语文的卫国华。
“你们在训斥孩子什么呢?”卫国华见此情景有点奇怪。
李芬芳和林淑芬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小凝真的见到鬼了?”卫国华反问施凝。
“真的!是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施凝吸取上次的教训,快速地把自己看到的脸描述出来,省得大人们一开口她又没机会讲了。
可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是描述!她看到了,知道鼻子是塌还是挺,她以为她一说鼻子,别人的脑海里浮出的画面会和她的一样。就像有时候我们让别人帮忙拿东西时会喊:“某某某,帮我拿一下那个好吗?”别人一般会这么回答:“那个是哪个啊?”我们知道那个是指哪个,我们以为别人也知道,殊不知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想些什么。于是,“就是那个啊。”“那究竟是哪个啊?”这样的对话会出现。
“难道还会两个鼻子两张嘴不成?”李芬芳率先笑了出来。林淑芬也跟着咯咯地笑。
卫国华心慈面善,蹲下来,摸摸小施凝的头道:“小孩子撒谎是不对的。鬼事封建迷信的产物,是没有科学依据的,是……”他顿了顿,觉得施凝应该听不懂,于是又道:“反正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李、林都称是。
施凝看着这一张一合的三张嘴,顿觉心慌。她想说自己没有撒谎,却从三个高大的人留出的缝隙间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心安了,觉得自己不用辩解什么,妈妈会保护自己。
李芬芳眼尖地看到了,忙热络地招呼沈娟,热心地讲解事情的发展经过,注焦在施凝撒谎且不悔改他们帮着教育。
林、卫二人及时补充。
如果施凝再长大一点,那么她就可能知道一个成语,三人成虎。
沈娟当时就沉下了脸,施凝当众被训是丢了她的脸。但她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施凝,是谓家丑不可外扬也。
沈娟虚与委蛇地应承几番便拉着施凝回家了。
施凝明显能感到母亲的不满,一进门便怯怯地说:“妈妈。”
“喊什么喊啊!你这死丫头在外头乱说什么啊!”沈娟压抑的怒火因一道门一堵墙的保护而迸发出来。
“没说,我没说!”施凝因一再被质疑而激动起来,这件事只和妈妈说过。
“你还敢抵赖!”沈娟一听到施凝提高嗓音更是怒火中烧。拎着施凝的耳朵骂道:“看见鬼脸不是你说的吗?”
“我明明就有看到啊!明明就在那!”施凝一手扯着沈娟的手,试图减轻自己耳朵的痛苦,却也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那你倒是说啊,在哪?在哪!你指给我看!”沈娟见她死不悔改就拉扯着施凝走向她的房间。
施凝恨不得那张脸立刻就出现在眼前。可她忘了,脸是不会出现在白天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她一下子惴惴不安了。
“在哪,你倒是说啊!”沈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底气更足。
“就在那,只是白天它是不出来的。”施凝拼命解释,她觉得这是唯一能让妈妈相信的办法了。
而这些在沈娟眼里恰是一个撒谎不成又扯别的来圆谎的拙劣表现。她陡然觉得自家的孩子变坏了。
“死不悔改,你还敢撒谎!”沈娟劈手就打施凝。
“没有……妈妈……我没有……撒谎。”施凝语不成泣,一边徒劳无功的躲闪,一边企图获得一星半点的信任。
不诚实应该是孩子的七宗罪吧,怨不得沈娟出手重。
这场闹剧很快就收尾了。饭还得吃,学还得上,施凝就顶着通红的双眼去上学。
如果她的年龄再大些,有幸拜读过老子的著作的话,她就会知道老子所谓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多么有道理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一旦贫穷了,哀的岂止是夫妻。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爱嚼舌根,是因为她们无所事事,因为没有大事可干,就在小事上费尽心机。
谣言往往是口口相传的,带着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每个人都有义务为此添油加醋。
施凝开始被指指点点。
瞧,那个爱说谎的人。
大人们笑里藏刀,小孩们被告诫不要和爱说谎的人一起玩,会被带坏的。
施凝的生活变得更孤单。哦,也不尽是。那张脸开始在白天出现了。跟着她出家门,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跟着她一路走过,走过那些质疑她认定她说谎的人身旁。
施凝学会了沉默,她已不再想证明什么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恨那张脸,那张为她带来一切噩梦的脸。可她连恨都觉得疲惫。那张脸只是默默地跟着,什么也不做,是她看到的最无恶意的脸。
施凝是因为说谎而被称为小骗子,而不是因为能看见脸而被称为小怪物,不知道是她的幸抑或不幸。
日子波澜不惊地流淌。
施凝明白了要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明白了讨别人欢心才能受到喜爱,明白了再也不能提脸的事。
施凝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比以前沉闷的生活还要压抑。也许总有一天会适应吧。
可是那一天来临之时,胸膛里奔腾的是这个孩子也不明白的情感。
施凝的装乖卖巧并没有讨到所有人的欢心。
那天,那个有着新奇玩具的小男孩过生日。他带着一大袋巧克力。那时候巧克力还是稀罕物。他一个个轮流着分发,却独独漏掉了施凝。
老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今天是江天宇同学的生日,为了祝贺他,我们一起为他唱生日歌好不好?”
“好!”很大声的回答。
在一片欢快的歌声中,施凝独坐冰窖。她想哭,想告诉老师自己没有分到,可她不想哭,她怕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没被分到。
这个曾经是班里最优秀的最受老师喜爱的学生,现在也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独自品尝自云端跌落的痛苦。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扔了书包,躺在床上。这个样子正好面对着窗帘。
那张脸从她身边移到了窗帘上,恍若最初。时间似乎兜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施凝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管她以什么心情看它,它都不曾改变过什么。为什么她要改变呢!她没撒谎,别人却说自己撒谎,她撒谎了去讨好别人也没能让别人喜欢自己,甚至连妈妈都不明白她的委屈,那么她没什么要撒谎呢?
施凝突然觉得很愤怒,有什么力量驱使着她做什么。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去洗手间沾湿了手,又去拖来了椅子。站上椅子,她就正面对着那张脸。她从未如此贴近过这张脸。
施凝用手仔细描绘着这张脸。水就着窗帘布,犹如水墨氤氲。
施凝跳下椅子,端详着那张脸,满足地叹了口气。即便因为水的渗透,那个水画得轮廓模糊了,她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是轻松了很多。
她不需要证明什么,自己知道就好,自己活得开心就好。
那张脸至此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