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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望海潮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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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萧回到家的时候,父母两人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省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整点新闻,播音员训练有素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三个人的耳朵里。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刺桐城的一处南宋墓葬出土了大量文物,包括丝织品,瓷器,以及金银首饰等等。据有关专家分析,此次发掘出的文物品种齐全,数量很大,质量和历史价值也非常之高,是我省考古界近年来首屈一指的大发现。令人感到有趣的是,在这个明显是南宋年间修建的墓葬中,发现了一支具有典型明代金器手工艺特征的楼阁金簪。对于这件文物的真伪,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据挖掘工作负责人陈青先生分析,如果能够判定此物属于南宋时期,则‘楼阁金簪’这种首饰出现的年代将大大提前。目前学术界已经开始讨论和研究这支金簪的课题,有关内容我们将继续跟踪报道。本台记者……”
新闻还没播完,岑小平就把电视给关了。
“回来了?”
“嗯。”
“赶紧洗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哎。”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似乎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都不愿意马上说出口。尤其是岑小平,他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倍,连用筷子蒹菜的动作都显得迟钝而缓慢,好像他已经比他实际的年龄老了十岁似的。萧榕一言不发地吃着自己那一小碗饭,她竟然忘记吃菜,不停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连粘在嘴唇上的饭粒都不去抹掉。
“妈,我想要搬出去住。”
萧榕深深地看了岑萧一眼。
“是吗?你感觉家里人对你不起么?”
岑萧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缓缓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连自己的钱都还没挣到呢,就翅膀硬了,想飞了?你这个人住那种贫民窟肯定是住不惯的,大概要租单身公寓吧。现在什么都在涨价,发改委半个月调了三次油价了,出租车的燃油附加费从一块变成了两块,你倒是大方,准备每月拿着我给你的一千多块,送给不相干的人打响听?实话告诉你,我不同意!”
太太开了口,岑小平也就不再沉默了。他停下筷子,呆了半晌,方才说道:“孩子想要独立,那也是好事——”
“好事?那为什么你不帮他付房钱?他的吃穿用度,哪一项不是我掏钱,你什么时候管过他的生活问题?当爹就跟演戏一样,现在又装好人了?”
岑小平的脸色阴了下来,低声道:“我们早就说好的,这家里生活方面你付钱,买家用电器和家具,修理东西,还有买车买房之类的大事,我付钱。这会子说这个,你难道是嫌我每月交到公帐上的钱少了,不够你母子俩开销?我是教授,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萧榕冷笑道:“这话说得好,我本来就是个没能耐的,只会做小事,你们男人才是干大事的。可古人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连自己的手帕都要别人帮着洗的男人,是没资格跟一个职业女性说这种话的。有本事,你一个月给我十万块进账,我就安心在家里相夫教子。便宜话谁都会说,你干过一件像样的事儿没有?当初买房,你给你母亲买了个砖混结构的,当时我只要再活动活动,单位那套钢筋混凝土的就下来了——结果,住了不到十年就到处出问题,七万块贱卖了。我们单位的房子地段多好啊,你没有脑子,不会核算成本吗?亏你还是读理科的!”
“我们在谈儿子住在哪儿的事儿,你少转移话题!”
“我转移话题?”萧榕冷笑道,“好啊,那就言归正传。他如果搬出去住,他就必须自己养活自己。要花我的钱,一个子儿别想!”
岑萧苦笑了一下,心道,难道我自己挣了钱,还会留在家里啃老吗?你就这么信不过自己的儿子?
“你这做母亲的也太狠了吧?”
“我就是这样,爱谁谁。”
“你看看,土匪脾气又上来了。”
“我土匪?你还国民党反动派呢!你们家里就没有一个根红苗正的,全是腐化堕落的资本家和地主阶级!”
“我奶奶是开烟纸店的,难道也是地主?”
“她是小市民。”
“啊,别忘了,你祖上还出过富农呢!乌鸦嫌鸡黑,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个臭脾气,哪个男人会给你好脸色看?女强人有个屁用,不会心疼老公,照样不招人待见。”
“啊,原来我不会心疼老公。你鼻子做手术的时候,谁在你病房里给你端茶倒水,喂你吃饭的?倒好意思说!是啊,谁不想做小鸟依人?可是前提是,那个男人得靠得住!”
“我靠不住吗?”
——“你们都别吵了!”
岑萧再也受不了这种高分贝的吵闹了,他紧紧捂住耳朵,痛苦地喊道。
“让邻居听见不嫌丢人?”
“我看这桌子上最最丢人的是你吧?二十五了,恋爱不谈,正经事不做,专门在家啃老!”
岑萧简直想摔他母亲一耳光,他牙齿咬紧,脸被怒气憋得通红。
“我给宋教授做事不是做?那还是你介绍的事情,你选择性失明?”
“人家叫你写的是历史小说,你怎么弄成穿越了?你这种东西写出来有谁会看,还不是跟你之前那些东西一样,变成一堆自费书,放在家里等着当废品卖!”
“你连书都没写过,没资格跟我说这个!”
话音未落,岑萧脸上早挨了萧榕一个巴掌。
“跟你妈这么说话,你他妈的活腻了?你也不用跟我打招呼了,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这个逆子!你有多远给我死多远,一辈子别回来,我才佩服你!”
“走就走,你当我想在这个家呆着?给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保证不回来打扰你跟我爸爸。”
岑小平没想到局势会发展成这样,想劝架又说不上话,只好干着急。
岑萧刚出家门,忽然一只手伸进电梯,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父亲追出来了。
“我平时也没给你什么钱,这里有张卡,密码你知道,里头有一千五,拿着用,记得别乱花钱,知道吗?”
岑萧忍着泪水,使劲地点了点头。
当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只蝴蝶躲在电梯一角的缝隙里,枯黄的翅膀上似乎长了一对眼睛,那目光锐利而刻毒,似乎可以把人当心穿透。
那是一只枯叶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