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の物语》阿尼

6、第 6 章 一星期眨眼

　　一星期眨眼即过。

　　这日一早，琪琛倒是醒得极早，天才犹亮，她还没来得及梳洗换衫便着了夜晚的睡袍赤着脚丫跑到了露台上，看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她开心的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看这情形怕是不出两个小时便会有一场大雨，看来昨天晚上睡前的祈祷果然是起了作用，今天还真是有雨降临，房琪琛欣喜地暗暗心道。

　　她能猜到如果今日按约赴宴的话定会见到陆、马二人，领事夫人摆明了是想撮合她与他们二人中的一人，即使是已经知道端木裕与她早有婚约在身，却仍旧相邀，显然是一副英式的做派，觉着女子只要未婚就有再次选择的权力，而任何的男子亦都有追求的自由，可若是真让她再次选择，她的答案仍旧会是子建。

　　对于陆少韵这人，她倒是并不怎么讨厌，五官么长得都算周正，穿衣说话也还算得体，算是仪表堂堂的男子，若是换种方式相识的话，她可能会与他成为朋友，甚至还可能将他介绍给自己要好的女同学认识。可只是一点，因着他与那人是朋友的关系所以多少对他有了些偏见，这让她对他的态度连带着也有些冷冷的感觉。

　　而想起那人，她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的火苗在窜动着。同样是留洋回来的人，为何子建就那么谦逊有礼，温和儒雅，既保持了东方人的礼教，又带着西方人的浪漫，让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可他马子俊呢，油嘴滑舌，满口只会胡说八道，脸皮还特别的厚，除了那张能够用来骗人的脸孔，其他可说是一无是处，若要她与这样的人一同用餐进食，怕是再好的胃口也会倒了。

　　露台上起了风，一片浓浓的乌云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琪琛踮着脚丫回到了床上，将蚕丝被裹在了身上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换了衣服下得楼来已是十点，她见家里人全在，便提议说吃过午饭一家四口倒可以打几圈麻将消遣消遣，父亲母亲笑着没说什么，可一旁的大哥则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今天你不是与子建要去领事夫人家做客么，怎么还有空在家里搓麻将。”

　　“对呀，琪泽不说我倒也给忘了，劳德夫人的约会可不能不去。”房承允又在倒头的冷水里加了一块冰。琪琛看着他们，回说：“可今天这样的天气还怎么去烧烤啊，想是应该要改期了，看，这都几点了，也不见子建过来。”房琪泽一笑，又说：“傻丫头，那你不会给他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琪琛是巴不得端木裕已将此事给忘得干净，哪还会主动去提醒他这事，犟着嘴回道：“本就是他答应下来的事，为何要我去问他，若是他忘了也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子建。”房林玉珊的话音才落，端木裕的声音已在外头响了起来。

　　“琪琛，可都准备好了。”端木裕持在手中的雨伞犹在滴着水，额前的发丝也让雨水打湿了几缕，看着他这样可想外面下的雨并不小。琪琛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用丝帕给他拭掉了脸庞的雨水，说道：“外边这样大的雨，我们还是打个电话和劳德夫人说一下就不去了吧。”

　　“这可不行，都说好的事情怎能推诿不去，就算是要取消也得是由领事夫人提出，我们这样去说岂不是拨了别人的面子。”

　　“对呀，子建说的不错，还是去了再说。”房承允知道女儿是小孩子心性，不懂得人情世故，好在端木裕在她身边相陪，也算是放心了不少。

　　房琪琛见今日赴宴怎么也是躲不过去了，把心一横，那就去吧，最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他马子俊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应该不会在领事夫人的府上疯言疯语。

　　与端木裕合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门外，看见的却不是他那辆香槟色的敞篷车，而是一辆黑色旧款的轿车，并且驾驶座上已有一人坐着，看着那人的打扮倒像是专职的司机，琪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端木裕，见他耸肩笑了笑未有解释，也就一头钻进了后座。

　　琪琛原以为英国领事的府邸该是靠近黄浦江附近，因为那里是英国租界的地块，可是看着轿车驶了近一小时，倒是离得英租界越来越远，心中的疑问更是加深了几分。

　　外面连绵的雨水拍打着车窗，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左右不停地来回摆着，她看不真切前面的方向，朦朦胧胧之间司机已将车停在了一扇大门面前。两人见那司机未有撑伞只身下车将黑色的铸铁大门向内打开，然后返身上车又发动了引擎朝前驶去，车子在湿滑的坡道上转了两圈才稳稳地停了下来。

　　端木裕打开车门脚还未沾地，屋里已有一位身着粗布长衫打扮的下人出来帮着撑伞，“房小姐，端木少爷，快里边请，我家少爷已经久候多时了。”琪琛听他这么说着，脱口问道：“这不是英国领事的府邸么，你家少爷又是谁？”

　　那下人收起了雨伞，将他们请进了客厅，躬着身回道：“两位先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去请我家少爷出来。”说完退身出了客厅，留下一脸困惑的两人。

　　不一会儿，客厅里走进了两男一女，琪琛闻声回头就见一身灰色丝绵长衫的马子俊与同着藏青长衫垂首而立的陆少韵，另有一位身着粉色洋装，年约二十的女子与肩并立，可就是没有瞧见领事夫人。

　　陆少韵上前笑着对着他们说道：“今日外面如此雨大，我还担心请不来两位了，不想两位仍能赏脸赴约，真是给足了我和子俊的面子。”说着招呼着他们坐下，又吩咐着下人沏茶上来。

　　端木裕虽心中满腹疑问，但知过府便是客，也不好意思立即就开口相问。与他较好的涵养比起来，琪琛却是早就按耐不住，双眼紧盯着对面而坐的马子俊，语带不敬地说道：“我们是受劳德夫人之邀才应约而来，既然夫人不在我看我们也就不用再待下去了。”端木裕见她语气不和，伸手阻止欲要起身的她，耳边适时地响起一把极为清亮悦耳的声音，“看来房小姐是误会了，今日按约本理应是去劳德夫人府上聚餐，只是夫人临时有事未得有空，但既已邀请了小姐与端木少爷若是临时变卦倒觉得失了礼节，便拜托我与少韵款待两位。”顿了顿，他指着桌上的茶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亦端起一杯清茶浅抿一口，接着又道：“不想今日一早起下了如此大雨，这烧烤自然是吃不得了，所以我与少韵商量不如由我做东，来我府上改吃日式的鱼生，想是两位以前也未有机会尝过。”

　　房琪琛何时听闻他如此说话，温和谦恭，礼数周到，全然不是那日油腔滑调，满嘴胡说的无赖，一时之间对着他也不好再说些失礼的话出来。

　　“对了，还没有给两位介绍呢。”陆少韵起身走到那位女子面前，对着琪琛与端木裕，说道：“这是我的堂妹陆秋雯，前几日才从伦敦回来，过一阵子还要去英国使馆做文员。”

　　陆秋雯到底是西洋做派的小姐，一点没有羞涩，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伸出了手，说道：“能够认识房小姐和端木先生这样在上海有身份的人，秋雯真是荣幸。”

　　“哪里哪里，陆小姐能够去英国使馆做事才让人敬佩。”端木裕回了她西式的吻手礼，脸带笑颜地回道。

　　琪琛素来不喜欢这样假惺惺的寒暄，不过自身好歹也是出身上流的门户，这些客套的规矩做来也是得心应手，颔首而笑地对着陆秋雯说道：“琪琛也很荣幸能认识陆小姐这样留过洋的女子，像陆小姐这样常年留洋的女子，自然是见识广博，眼界开阔，以后若有机会我定要将陆小姐介绍给我身边的同学认识。”

　　“房小姐还在读书么？”陆秋雯见她穿着时髦不似学生的模样，以为琪琛如她见过的其他富家小姐一般，整日跳跳舞逛逛街两耳不闻窗外事。琪琛笑着回道：“嗯，在教会办的圣约瑟夫学院就读，明年开了春就该升二年级了。”

　　“看不出来，房小姐也是受西式教育的人，难怪与我哥他们会谈的来。不过，房小姐你不知道，他们两人表面上看着极有绅士风度，其实私底下却是封建得很，大男人主义狠着呢。”陆秋雯亲热地拉着琪琛的手，在她耳边窃笑低语着，乍看之下倒像是友情甚笃的一对好姊妹。“房小姐与他们做朋友可是要小心些，别给他们的外表给迷惑了，呵呵。”琪琛起初对她也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几句话下来，陆秋雯的性格倒是很合她的口味，不娇不作地有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地倒是觉得与她颇为投缘。

　　她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低首抿茶的马子俊，又扫了一眼陆少韵，才道：“外表的迷惑只是一时，该清醒的时候自会清醒，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把屋里的三个男人当成了傻子。

　　府里的下人依着马子俊的吩咐将日式的鱼生与寿司拼盘摆满了一桌，并在每人面前又放置了一小碟的酱油和芥末，待琪琛他们落座以后，身为主人的马子俊给初次品尝日式美味的两人说起了吃食的方法。

　　鱼生，鱼生，自然是将新鲜的鱼肉劈下，然后蘸着加了芥末的酱油生吃。琪琛尝试了一小块，口味倒是特别，滑滑嫩嫩的没任何的腥味，可是一想起是生的，却怎么也不敢起筷。寿司看起来要好一些，虽也是在米饭上面盖了一块鱼生，但是配着下面已浸了醋的米饭，吃在嘴里倒尚算可口，不过心里的疙瘩总是有的，所以也只是吃了几小块而已。马子俊见她对生食有些抗拒，便推荐了天妇罗拼盘给她。天妇罗这样的名字琪琛听着倒觉得极为有趣，以为又是半生不熟地食物，却见盘里一片片的蔬菜和虾子被特制的粉末裹着炸至金黄，放在嘴里一口咬下，松松脆脆地很是香甜，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道天妇罗，大家见她这样爱吃，就迁就着她将整盘放在了她的面前。

　　马子俊又给她介绍了另外几道的小食，一道是大杂煮，听着名字就知道做法简单，就是将一些蔬菜洋芋洗净，加些调料后熬煮而成，看着卖相没有前几道那么赏心悦目，但是倘若在冬日吃上一碗，可是暖和地很，日本人尤其喜欢在除夕夜里围坐在桌前与家人一起分享一年来的收获。另一道是茶碗蒸，其实和上海人爱吃的蛋羹相似，只是茶碗蒸真的是用喝茶的茶碗来蒸煮，并且在鸡蛋羹里放了些零碎海鲜，吃在嘴里味道鲜美，与别不同。最后推荐的一道是鱼肉酱汤，这鱼肉都是选用的深海鱼，肉是鲜甜美味，而酱汤的酱料则是日本独有的一种叫做味曾的酱料，多已黄豆为选料，偶加入大米研磨特制而成，与身体是极有益处。

　　琪琛殊不知东洋人的吃食也竟然这么讲究，花的心思一点不比中式的饭菜少，看着满满一桌的异乡美食，心道马子俊今日的宴请果然是下足了心思，动足了脑筋，只是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席饭食下来，几人脸上都带着些微醺，因为是吃鱼生，马子俊特地还备了日式的清酒，五人之中也只有未曾食生的琪琛滴酒未沾。

　　“端木少爷平日喝惯洋酒的人，怕是对这清酒的口味不那么习惯。”马子俊口中说着又为他续上一杯。

　　端木裕未及推脱，只得将酒杯举在手中半晌，而后对着众人一饮而尽，抿着嘴巴推喉入腹，复才说道：“也不是不习惯，只是这清酒闻着清淡，后劲却是很足，几杯下肚后倒比洋酒还来的烈些。”琪琛见他脸上两颊已泛红晕，便劝说道：“后劲那么足，你还喝地这样快，要是醉了可怎么回去。”

　　“房小姐放心，若是端木少爷醉了，可在我楼上的客房休息一下，晚些时候我自会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太打扰马先生了。”琪琛是想早点吃完早点走，若是端木裕真的醉了要在他的客厅小憩，那不是还得要待上一段时间，扭头看了看半醉的端木裕，又说：“今日已经让马先生费了如此的心思，准备了这样美味的饭菜，若是再有叨扰，琪琛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姐客气，其实原本我已请了人下午过来唱堂会，我与少韵身居国外多年，对本地的戏曲知之甚少，但想小姐难得过府一次，总要找些娱乐的节目，只是这难得的机会端木少爷怕是没有耳福了。”马子俊笑看着端木裕渐渐地将头搁在了桌上，俨然是已经醉倒。

　　陆少韵见状，差了下人将他扶至二楼客房休息，琪琛见醉卧与床的端木裕鼻息渐重心里真是恨得牙痒痒，可是已然如此也只能等着他酒醒了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