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の物语》阿尼

5、第 5 章 到了九月天

　　到了九月天气总算转凉了许多，空气中不再有潮湿咸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秋高气爽与阵阵的桂花清香。

　　房琪琛上次来端木家还是端木裕未有去法国的时候，那日两人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也是闻着桂花香味喝着英式的红茶，端木裕还给她说了好多的笑话，将她逗得差点将手里的红茶给泼洒在身上。那时她还是一个懵懂不知的孩子，如今两年已过一切看似未有什么改变，只是她的身份即将由客转成为这座深宅大院里新的女主人了。记忆中她与他之间永远有的就是笑声和一切美好的事物，像他们这样在上海有名望的两个家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是那么的纯净与干脆。

　　端木裕早就在大门口等着她，看见房家的车子驶了进来，他上前为她打了车门，她含笑地说了句谢谢下了车。今日她穿着一身粉紫色的丝绒高腰长裙，肩上另搭着一条真丝的披肩，一头乌黑尽墨的长发在三分之二处给上了卷度，此刻用一根粉色的绸带将耳边的几缕绕至脑后绑成了一束，一改她平日乖巧可爱的模样，倒有了几分巴黎香榭丽街上洋小姐的味道，叫他看的竟有些痴了。

　　琪琛也少有在头发上做文章，只是今日端木家办的是西式的慈善舞会，请的都是端木轩一些法国商会的朋友和其它驻沪使节，这样正式的西式舞会她自然要将自己打扮地更符合西方的传统，只不知自己这样一身的妆扮倒叫端木裕看的一阵犯傻，遂笑着叫了几声子建，端木裕这才算缓过神来将他们一家请了进去。

　　厅里面已有好些个人亦坐亦立，极是热闹，琪琛不像父亲与大哥一样与那些客人相熟，一进来之后他们二人便四处转着去打招呼，她则与母亲两人由端木裕陪着坐在小客厅里与沈碧琦说着话，偶尔有几个眼熟的太太也走过来坐下与他们攀谈，时间一长她便觉着有些无趣，一个劲地对着他使着眼色，端木裕笑看着对面而坐的琪琛，终于出声与诸位伯母打了一声招呼将她领了出去。长辈们也觉察出这对小情侣的异样，想是因为怕羞才不愿待在那里，也就抿着嘴笑着由着他们去了。

　　一出小客厅琪琛即对着他使了性子，撅着嘴说道：“你还真是不接翎子，我都给你使了好一会儿眼色了，两个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才看到。”端木裕低首无奈地回道：“都是些相熟的长辈，难得来家里聚聚，陪着妈妈他们说话，我们才坐了多久就要起身离开总是不好。”她回说：“可是她们说来说去还不是在说我们，你听着也不觉着尴尬别扭么。”她娇嗔着说道，一个扭身背对着他。端木裕笑了笑，又回说：“别扭什么，尴尬什么，她们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快要成亲的人了，有什么不可以让她们说的。”琪琛听见成亲两字，一个回身对着他吐着舌头，调皮地说道：“什么快要成亲了，也不知羞。”

　　他试探性地牵起她的手，见她没有躲避则大着胆子将她的手紧紧握着放在胸前，柔声说道：“我妈对我说了，前几日房伯母与他们谈了我们俩的事情，说是等明年春天你学校放了假，就将我们的婚事给办了。琪琛，你就快成为我端木裕的妻子了，我真的好高心。”

　　他话语中的每个字都好像是在欢快地舞蹈，琪琛能从手心处感觉他此时心跳地节奏，一抬眼更是对上了一双热情似火且又明亮的眸子，从他眼里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也能从他脸上的表情清楚地了解他是如何渴望着立即拥有她。当然她的心里也是欢愉地，听见他这样说她的心跳何尝不是加快了好多，这样优秀的男孩子能对她如此深情，她是幸福的，是快乐的。琪琛不知是害羞还是有些兴奋，耳闻他这样说却没有张口，只是将泛着红晕的脸孔对着他，眼里闪着不明的色彩。

　　端木裕眼含柔情定定地看着她，一下情难自禁，低下头轻吻上了她极具诱惑力的双唇，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可是琪琛仿佛全身通电了一样，人就僵僵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心口起伏不定，端木裕那带着年轻男子的气味依旧回绕着她，久久没有散去。原来亲吻就是这样的，会让人心口小鹿乱撞，会一下子失了方向，会让她如此神魂颠倒，她羞羞涩涩地好一会儿才抬首回望着他，他眼里尽是对她的宠溺，暖的就快将她融化了。“琪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人好。”他坚定的声音轻轻地敲在了她的心口，这是他对她此生的约定，亦是对她一生的保证，这样的一字一句犹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与心跳声融合在了一起。

　　厅外突然响起了一片，两人暮然回神后从小客厅外的暗角里走了出来。

　　大厅中央，端木轩与房承允正与一名四十出头的洋人女子说着话，那女子的身边亦站着两个年纪尚轻的男子，他们一同陪笑着，时不时地还搭上几句，房琪琛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个男子。

　　那边的房承允见他们走了出来，边招呼着他两过去，琪琛一脸自然地走到父亲身边，对着众人露出了美美的一个笑容，父亲将手搭在她的后背，对着那几人说道：“这就是小女琪琛，现在还就读于圣约瑟夫学院一年级。”转头又对琪琛说道：“琪琛，这位是英国驻沪领事约翰.劳德的夫人乔安娜.劳德，这两位是劳德夫人的朋友，陆先生与马先生。”

　　琪琛一个屈膝对着领事夫人行了标准的英式见面礼，而后对着那两人微笑着点了下头，说：“琪琛见过各位。”

　　领事夫人见她小小年纪竟懂得英式的见面礼心里很是高心，笑着用不太流利地中文说道：“房小姐美丽动人，蕙质兰心，像房小姐这样中西皆通的高贵小姐平时一定受到很多男士的追求。”琪琛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亦有礼地回道：“领事夫人过誉了，琪琛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过是受家父的影响从小接受了些西式的教育罢了。”劳德夫人见她谈吐得体，样貌又较好，偏头对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说道：“肖恩，弗莱德，你们在英国待了那么些年，对上海定是已有些不太了解了，我看房小姐知书达理，有空你们应该与房小姐这样高贵的小姐多多接触，相信你们一定聊得来。”

　　一旁的端木轩听出大使夫人的言下之意，急忙出声对着儿子说道：“对呀，子建，马先生与陆先生才从英国回来不久，你有空可以带着他们两位多出去转转，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定是有许多可聊的话题。”端木裕听了父亲的话，点头回道：“知道了，父亲。”

　　可能是领事夫人的无心之举将端木家的两父子弄得有些紧张，端木裕这边嘴上回着父亲的话语，那边手下却将琪琛的小手一把拉过，就担心领事夫人真的一个高心给乱点了鸳鸯谱。琪琛被他这么当众一拽，顿时升起了娇羞之色，可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的笑容对着大家。

　　马子俊将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端木裕刚才的举动，那一抹意有深味的笑容亦在此时又出现在了他俊朗的脸庞之上。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子建你带着琪琛去小客厅叫你妈妈和房伯母出来。”端木轩有意将儿子与琪琛指使了开去，自己则留下与房承允招呼着在座的其他宾客。

　　可当舞会的音乐响起时，端木裕因为忽然看见自己在法国时认识的朋友，便将琪琛独自一人晾在了一边。琪琛看着舞池中一对对随着华尔兹的旋律曼妙起舞的男女，脚尖亦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着，不防身后有人走近，将熟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房小姐怎么不去跳舞，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咦，对了，你的护花使者呢，怎么音乐响起了倒不见他的人影。”马子俊不怀好意地故意将两眼向着四周瞟去。

　　房琪琛冷不丁地被他这么一问，一个回身就见他一脸坏笑看着自己，心中虽恼但脸上仍保持着坦然的神情，微笑着转回头，道：“马先生不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么，怎么不见你也请哪个小姐跳上一曲，莫不是在英国待得时间长了，不习惯与上海的小姐们打交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是应该尽地主之谊帮着马先生介绍几位秀外慧中，敏慧冲才的小姐给认识一下。”

　　他自然是听出话中对他不屑的意思，不请自坐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身旁，说道：“这倒不用小姐劳心，对于如何讨得女子欢心我还是有几分把握，何况眼下我也不用费那么大劲，因为已有位小姐对我青睐有加。”

　　“哦？是哪家的小姐这么的有眼光，对刚从英国回来的马先生已经如此上心。”琪琛故意将‘有眼光’三字咬地极响。他仿若不闻她话中刻意的语调，将身旁茶几上的茶碗拿起轻抿了一口后，回说：“只是那小姐的脾气不是太好，表面温柔婉约看着是大家小姐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倔得很，一言不合就喜欢使些小性子，发点小姐脾气，子俊其它也没什么担心，只怕以后与她相处起来有些困难，房小姐你也知道，我常年在英国居住，那些英国的小姐都是极有教养风度的，对人总是有礼有序，不同与我们中国的女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性习惯，这与哪国人没多大关系，而教养的好坏亦是家庭背景与出生环境这些后天的因素所造成的，与人是哪国的更是沾不到边去，马先生如此说国内的同胞姐妹，就不怕我将你的话传了出去，惹人非议么。”琪琛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真是恨上次没将他从黄包车上推落下去，这人怎可说出如此让人讨厌的话来。

　　他有心激她，见她此刻呼吸急促知道她定是气的不轻，才笑着回道：“刚才算是子俊失言，我给小姐赔个不是。”琪琛才懒得理他，眼睛直看着前面，透过舞池搜寻着端木裕的身影，只想早点起身离开这讨人厌的人的身边。

　　他看着她的侧脸，明知道自己已经被她算进讨人厌惹人嫌的名单之列，可仍是调侃地对着她说道：“现在看来那位小姐与我原先存留的印象有些相悖，倒是子俊将她看得轻了。”她心思不在与他的对话之上，只是现在厅里坐着那么多人，舞池中央还有人在跳着舞，自己若是这样无礼地起身离席终究是不太好看，压着些火气稍转了头斜眼看着他，说道：“马先生说的那位小姐不知琪琛可认识。”他闻她如此一说，脸露喜色，说道：“算是认识，其实我也正想听听房小姐是如何评价那位小姐的，好让子俊做下参考。”

　　“是么，那是哪家的小姐？”她倒还真的好奇是哪一位她认识的小姐会对他这样的无赖少女怀春。他轻咳了一下，启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然后两眼转向琪琛，直直地望着。

　　琪琛原先只是敷衍着同他说话，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了头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神情自若地对着她轻点了下头，又说：“小姐想的没错，子俊说的那位小姐正是姓房名琪琛。”

　　从小身边都是些守礼懂道的人，就算开个玩笑也是将分寸拿捏地极好，不曾有人对她如此无礼过，当下真是气地想拆了他的骨头熬汤来喝，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她心里有气也不能当众将它发泄出来，憋红了一张小脸，眼里的怒火就差没将额前的碎发烧了个精光。

　　一曲终了，房琪琛终于看见一身洋装的端木裕朝着她走了过来，她迅速起身迎了上去，总算找到个理由可以远离那个讨人厌的地方。端木裕看她脸色有些不那么好，就上前关心地问她何事，她不想让端木裕为了她为难做事，毕竟怎么说马子俊也是领事夫人带过来的朋友，要是将刚才的事情说给端木裕听了，怕是会闹出什么乱子出来，所以硬是将一口气生生地吞了下去，只摇着头推说可能屋里人太多，空气不够流通有些憋着了，拉着端木裕径自向外走了出去。

　　端木裕陪着她在小花园里散了会步才又回到屋里，一进屋琪琛的大哥房琪泽就走了过来，“子建，琪琛，你们俩这是躲哪儿去恩恩爱爱了，大家可是找了你们一圈。”

　　琪琛见大哥误会了他们，想去解释，可是被身边的端木裕轻轻地拉了回来，端木裕宁愿大家是这么误会着他们。房琪泽看着两人的神情不由地一笑，说道：“这舞会都开始好半天了，你们这半个主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共舞一曲，这可不行啊。”说着将两人往着舞池中央推去。

　　琪琛被端木裕牵着带进了舞池，在众人期许的眼光中翩然起舞。端木裕在法国几年，擅长各类的交际舞，此时带着琪琛在舞池中央旋转，飘然灵动，仿若整个大厅一下子就剩他们两人一般。她仰着脖子望着他，一脸自信的他让旁人见了都甚为倾慕，她亦已陶醉在这天旋地转之中，只是直觉告诉她总有一双眼睛在周围注视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暮色四合，客人纷纷驾车离去，可每人走过琪琛与端木裕的身边时亦都脸带笑容，别有意思地看着他们与之道别。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已是天偶佳成，地设的一双，说是今日为了北方战乱筹款而举办的慈善舞会，临了倒成了两家暗里宣布一双小儿女的婚事。有几个特别热情的更是对着他们说了一堆的祝贺之词，让本也是客的琪琛觉得实在不好意思，转身躲到了小客厅里，直至领事夫人要走之时，端木裕才将她从小客厅里请了出来相送。

　　劳德夫人临上车前回头对着琪琛，说道：“房小姐，下星期天若是有空就与端木先生来我家聚餐吧，我前几日特地叫人从英国运来了烧烤的器具，猜想你一定会喜欢。”

　　“好啊，我们一定准时到。”端木裕没等琪琛出声已经接受了大使夫人的邀请，琪琛见状亦对着大使夫人笑而不语，等到客人们都走了后，她才对他之前答应领事夫人的邀请颇有微词，“你怎么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去就这么快答应了人家。”

　　端木裕哪会猜得到她的想法，只当是她不愿去应酬别人，做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便安抚着她说道：“若是换了别人邀请，我自当是全听你的意见，可这回不同，大使夫人的面子自是要给的，你就别不高心了，要不到时我们找个理由早点走就是了。”

　　琪琛知道他们这些在生意场的人多有应酬，见了些有权势的人更是不敢得罪，哪怕是心里再有不愿也断然不会拨了人家的面子，这样心里思忖着，抬眼看了他一眼，也不再与他争辩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