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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窗外吹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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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吹进的晨风带起白纱的窗帘轻轻柔柔仿若身穿白色舞衣的少女般随风飘舞着,这风亦吹散了床上熟睡着的少女的那一头青丝,丝绒的薄毯搭在一身藕色真丝睡裙的琪琛身上,一双玉白的天足赤裸着伸在了绒毯的外边,倒叫微风吹得有些酥酥痒痒,她翻了一个身,向床内挪了挪,避开些了窗口。
门外的含蕴叩门轻叫,“小姐,该起身了。端木少爷已在楼下等着你,说是要送你去医院上班。”
“恩。”迷迷糊糊中回了一句,又翻身沉睡。
含蕴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得不到她的回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走到床边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该起身了,端木少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小姐?”
‘唔----’,房琪琛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几点了?”含蕴回道:“七点半了,小姐。”房琪琛打了个哈欠,让含蕴伺候着起了身。梳洗完毕之后,含蕴给她拿了一件天蓝色鸡心领的连衣裙,领口处衬了一圈蕾丝花边,穿在她的身上就像童话中的公主一般。
房承允自己年轻时受到西方的教育颇深,因此对一双儿女的教育也以西式为主中式为辅,不用四书五经只要懂得忠孝仁义也就够了,对于他们的穿着也更鼓励西式的洋装,旗袍美则美矣却总是觉着让女子有种束缚感,迈不开步子走路一般,还是穿着连衣裙的洋装显得自然舒适。
她蹬着圆头的黑色小牛皮皮鞋,蹦蹦跳跳地下了楼,看见端木裕正陪着父母坐在桌前用餐,她走上前给父母问了早安,却不见大哥房琪泽的身影,难得他大少爷一早就不见了踪影,有些疑惑着便开口问道:“姆妈,哥哥人呢,怎么不出来一同吃早饭。”房承允看了一眼女儿,在妻子开口之前回了她话,道:“还不是让侬大小姐害得?”她不知父亲这句话是何意思,闪着无辜的目光转向母亲问道:“怎的是我害得?”
房太太将涂了牛油的土司放在了她面前的餐盘里,又给她倒上了满满一杯的牛乳,才说道:“你哥哥将车子留给了子建,好让他送你去医院上班,他自己呢一早出门搭黄包车走了。”
她听着母亲的话语咬下一口松软的土司,又道:“那怎么好说是我害的。对了,哥哥为撒不坐爸爸的车子去。”可刚说出口她才觉得真是多余,知道哥哥平时最害怕爸爸,若是让两人同车去洋行,那一路上哥哥准是免不了被爸爸教训上几句,这样想来还是坐黄包车来的惬意。她吃了几口后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突然啊一下地叫出声,对着端木裕便道:“子建,快些走,我该迟了。”
房承允看着宝贝女儿一惊一乍地模样,笑着摇头对着妻子说道:“这孩子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一般,明年要是嫁去端木家还不让人笑话么。”房太太亦是摇着头叹道:“也就是子建能这样惯着她,若是换成旁人家的男孩子,定是伺候不了阿拉这个宝贝女儿。”说完眯起眼笑看着已走出大门的两人的背影,才一回头又听丈夫说道:“玉珊,你找一天去端木家和碧琦谈谈这俩孩子的婚事,我们两家在上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此次两家联姻定是要办的隆重些,你去问问碧琦看我们这边要准备些什么,也好早点准备起来。”
“这也太早了些吧,现在才八月,离明年六月中还有近一年的时间,现在就去找碧琦说这些,倒让别人觉得我们急着想把女儿送过去一样。”房太太一脸不满的嗔怪着丈夫。房承允放下手中的报纸,一脸正色说道:“哎,你不晓得,并不是我想急着把女儿往子建那里送,只是我担心过一阵子局势不太稳定会出些什么岔子,日本人现如今已在东北有些蠢蠢欲动,若是我们两家早些将事情谈好了,那咱们琪琛也算是他们端木家的人了,到时就算上海出了乱子,她也可以跟着子建去法国避避,毕竟他们家在那里有些门路。”房太太原是为了一对小儿女的事情则责怪着丈夫,可现下听到丈夫如此一说,便也跟着着急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不会吧,不是前几月广播里还说日本人已经退出了东北三省,这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难道他们还会再打过来么。”
房承允看着身旁身着短袖高领下摆绣着牡丹花的淡紫色收腰旗袍的妻子,这个素来锦衣华食受着他呵护的女子,整天与一些富太太阔小姐打打牌逛逛先施百货的女子,这样一个只享逸安乐的女人怎么会真正知道眼下的时局,怎么会去质疑政府所制造的假象,又怎么会知道日本人已经在天津南开八里台和吉林伊兰县强占民地修建机场,并动用飞机轰炸伊兰县,炸死我民众两万余人,他平日里少于她们说这些就是不想让女人们为着这些心烦,当然他也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听来的故事,如若现下时局真的只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不会改变那该是多好。他起身用餐巾擦了下嘴角,又说:“这事你也不要与碧琦明说,只按着我的意思早点过去问问他们的意思便好。”房林玉珊垂眼哦了一声亦起身送丈夫出了门去上班。
黑色轿车停在了圣安丽娜医院的正门,端木裕熄火下了车,很绅士地走到车的右边为琪琛打开了车门,琪琛下了车对着他说了句拜拜就欲向里走去,身后的端木裕却叫住了她,一束潋滟的目光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半头还多的琪琛神神秘秘地说道:“今天你可否早点下班,我来接你去一个好地方。”他一个离开上海两年才从法国回来的人会带她去什么新奇好玩的地方,琪琛转动着一双杏目,想要开口问他,不料他又说:“别问了,到时候带你去了便知道了,好了,快进去吧,记得早一个小时在这里等我。”话落带着他迷人般的笑容一个转身钻进了车里。
端木裕走后她仍垂首在思索着他走时与她说的话,猜想着晚上他会带她去个什么样的好地方,想得入神就不留心脚下的路,脚踩着一颗石子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朝旁边跌了下去。
“若人人像你这般走路,医院的外科病房怕是再多的床位也会不够。”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适时地将她扶了起来,没叫她跌在鹅卵石铺着的院道上,太过难看。
房琪琛口中说着谢谢捋过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又闻头顶传来的声音,“脚有没有崴着?”她无意识地摇了摇,抬首就见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弯着嘴角笑看着她,他眉宇间的神情同子建有些相似,英挺的鼻梁上犹带着点点的汗水,下巴处依稀看得见清渣的痕迹,低身与他靠的有些近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她是极喜欢这样的味道,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可这味道以前也只在子建身上闻过,连一向臭美的哥哥也用不惯这些西洋人的玩意儿,她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果然长得很是俊逸。四目相交着她才发觉自己正有些失态地看着他,她不好意思地将身退开了一些,礼貌地对着他再次郑重地说道:“谢谢。”
男子回道:“以后走路别总想心事,小心些看着路。”口气倒像是她的兄长或是爱人,斥责中带着关切,房琪琛有些奇怪地再抬头看他,那人却已从她身边经过走了开去,留下飘散在空气中的古龙水的淡香。
她回神紧步走到休息室,教职的黄护士已经在屋里等了她好一会儿了,见她额头微微渗出的细汗也不着急地催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丝帕递了上去,“怎么今天这样迟,快擦擦额头上的汗,看把你小脸给热的,都跟弄堂口卖的苹果一样。”琪琛低头一笑接过帕子在额上按了按,手脚利落地换上护士袍转头回道:“我带回家洗干净了再还你。”说着将沾了她汗水的帕子收在了手袋里。黄护士是小家小户的出身,哪讲究那许多,只看着她已将帕子放在了包里也就不便再说什么。
出了休息室,房琪琛两手交握于前紧步跟在黄护士的后面,依着每日的例行去病房查看,但在之前两人又去楼下的储药室拿了些消毒用的棉花和量体温的温度计,备齐了一切走到三楼外科病房区。黄护士将手里的几份记录表和体温计以及一些酒精棉放在了托盘里交给了琪琛,“从今天开始你与我分工给病人测量体温,不过记住得认真小心些将每人测好的体温记录在表格之内,医生过会儿得要看,那我去双号的病房,你去单号的,等全部好了后你就直接自己交去二楼。”
琪琛手拿着托盘张圆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黄护士好像是看着一个外星来的生物一般。那黄护士倒给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同她说道:“怎么了你是,不会是担心一个人查房吧,没事的,只要细心些便好,你这么聪明准保做的来。”黄护士以为她小孩子胆小,平日里都是自己带着她查房,想来一个人做这些可能有些不惯,哪会真的知道其实琪琛这是高心坏了,一时不敢相信她已经可以独自查房了,意味着她向南宁格尔的影子又迈进了一步,所以杏目圆瞪像是瞅着一个陌生人似地这样看她。“不是不是,我做的来的,您放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话音落下手捧着托盘斗志昂扬地向着人生第一个战场走去。
‘哆哆’,停在一处病房门前,她手指在写着三(丙)的房门上轻叩了两下,不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回道‘进来’,她只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绕过病床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床头边的柜上,转头对着床上的人才要开口,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不算熟悉的身影。
“原来你是护士啊。”男子有些不相信似地带着嘲弄地口吻看着她,唇瓣亦浮着笑意。若换做是在平常,他这样与她说话,琪琛定狠狠地瞥他一眼,然后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自己就是名护士,有什么好笑的,可此刻想起之前自己狼狈失神的模样让他已都瞧见了,多少有些气短,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些微微地发窘,嘴上不假思索地回道:“不算是,只是趁着暑假来做义工。”
“哦---,教会派来的义工?”他见她脖颈处带着的十字架知道她定是就读于教会学校,房琪琛未有出声只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算作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怎么子俊,你们两认识?”床上半躺着的男子疑惑地看着他们出声问道。
“不算认识,刚才在外面正巧碰上。”他嘴角上扬一脸好笑地瞅着立于病床旁的房琪琛。只是没有说出琪琛出丑的事情,多少给今天才独立查房的她留了些面子。
房琪琛不愿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将记录表拿在手中眼盯着白纸黑字启口问道:“你是叫陆少韵么?”躺着的男子意有深味地看着她,回道:“对,没错。”她没看他一眼,提手在表格上的名字旁打了个勾,然后侧身拿过盘中的体温计用酒精棉消了毒对着他又说:“把嘴巴张开,给你量下体温。”
一切看来是那么自如有序,可她知道面前的这两个男人此时都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叫他们看地有些心里发慌,故作镇定地抬起手腕看着手表计算着时间。她此时穿着的是斜襟双扣的粉色护士服,清清秀秀的很普通看不出是何出身,不过手上戴着的那只腕表在不经意之间已将她给出卖。马子俊知道这块戴在她润白如玉细小腕处的朗格女表是德国早些年出的限量版,全世界只有十块,且每一块都被刻上了自己的‘出生’时间和特有的记号,应是极珍贵稀有的,他曾有幸看到另一位高贵的女士佩戴过,不想今天会在这样一个看似瓜字初分的女孩身上再见,着实让他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三分钟过了,琪琛将陆少韵口中的体温计取了出来置于眼前细细地看着,然后放□□温计准确地将数字记录在表格之内,收拾完了一切她两手端起托盘对着床上的陆少韵说道:“你好好休息,医生会在午饭之前过来巡房,如若还有什么需要你就摇下那边的铃铛,自会有人来帮你。”
“护士小姐你是专负责这一层的外科病房?”陆少韵见她要走出声问道,一旁的马子俊亦好奇地将眼神飘向了已绕过病床走到对面的房琪琛身上。白色的布鞋停在了门口,她悠悠转回身,道:“我姓房,房琪琛,还不是护士,你这样叫我若让教职的护士听见了可不好,此外这一层也不是我负责,我们义工护理生是要在整个医院轮流学习的,每天照顾的病人也没有固定。”说完对着两人浅浅一笑转身欲走。
“谢谢你昨天摘得花儿,很香也很好看。”琪琛闻言又再转身的时候看到陆少韵指着床边柜子上的栀子花,她尴尬地对着他笑了笑,“你喜欢就好。”看着昨日摘下插于瓶中的栀子花还是那么鲜丽,花瓣上犹带着些水珠,她猜测一定是有人重新又给换了水,眼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床边的那人,只是极快地一瞬,她就收回了目光第三次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步出了房间,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爬上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