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花开》一生一爱一瓢饮

4、杀人时的眼神

　　他还清楚地记得，师父看着自己的神情，似乎有了些许的温度。
　　从前不是这样的，无论是四岁时开始练习剑术，还是在山中的修炼，师父从来是一脸的冷若冰霜，他还一度以为，师父是不会笑的，也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怜悯。
　　因为，七岁那年，他亲眼看见师父将寻上山来的一帮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人，在一炷香之内全部送上了黄泉路。
　　师父，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那样的眼神，就该是杀人时的眼神吧？
　　七岁的他是这样想的，所以在以后杀人的这么些年里，他也从来都没有皱过眉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可师父说这样子是不够的，于是他亲自做了一个面具，即使可以面无表情，但人始终是人，没有谁敢夸口自己是永远的天下第一，所谓的天下第一，除了武功之外，还有心境，一旦泄露了自己的情绪，便输定了。
　　所以，每次杀人的时候他都会戴上师父留给自己的面具，除了那剑之外，这是唯一的遗物了。
　　有的时候他会在想，明明是自己亲手了结了那曾经令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闻风丧胆的剑魔的性命，可又这么的不彻底，留下了面具，还留下了剑。
　　更加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丢弃这两样东西，从来都没有。
　　那天，师父递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像是香包那样的小什物，在集市上看到过，虽然住在山上，但是一些日常的用品总归是要下山来买的。
　　跟着师父下山的日子，连他也不能否认，心里面是雀跃的。
　　山下的集市有很多很好看而且看起来也很好玩的小物件。
　　说看起来是因为师父从来都不会买给自己，玩物丧志，这是师父说的，特别是一个即将成为顶尖杀手的人，如果一味地沉溺在这些世俗之物上，离被杀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所以师父不愿意为自己寻找无情花。
　　但是，这一天师父却给了自己香包。
　　现在不要打开，等到哪天你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时，再打开吧。
　　师父饶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小小的、绣工很精致的香包。
　　应该是这句话，激发起自己的杀意的。
　　一手将自己培养成为杀手的人是师父，教会了自己许多生存的技能，连在野兽横行的深山老林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依然可以活下去，足见师父的训练有多么的见效。
　　但是，只要师父在的一天，他永远没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
　　剑魔的名号，直到现在还是会让许多人为之战栗。
　　跟过师父去杀人。
　　师父不爱黄金，喜欢各种各样的珍惜古玩，师父说，那个，可比黄金好玩多了。
　　杀手，本来就是谁出得起价就为谁杀人的工具，就这点而言，跟风尘女子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不都是为了钱么？冷若冰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没有回答，因为冷若冰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那个时候他便想着，这个女子这辈子大概是毁了，自己为自己套上了这么多的枷锁，才不过十九年华，就已经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妪一般，绝望，而又怨毒。
　　那天师父为了一对汝窑青瓷，去了结一个成名许久的江湖“大侠”，江湖人给的封号，说是此人颇为侠气，师父却说，这人真真是侮辱了“侠”字，沉迷酒色，出卖八拜之交，换得今日的地位。
　　出价杀人的正是此人八拜之交之妻，这对青瓷是她的陪嫁之物，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着，那位“大侠”多次索求都得不到。
　　真是稀世珍品哪，师父这样感叹着，那位遗孀脸上浮现出了希望。
　　“只要能杀了他，别说这区区一对青瓷，就是要赔上我母子三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对十来岁的龙凤胎，长得粉雕玉琢，却稚嫩了些。
　　他这样想着，却没留意到其实自己跟他们也是相仿年纪。
　　两个小孩似乎还没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只是跟着母亲下跪着，不断地磕着头。
　　师父可不会为了区区的几个磕头就答应杀人，最重要的，还是这对青瓷。
　　师父有个密室，里面有他这么些年来珍藏的古玩，把玩着这些古玩的时候，师父依旧面无表情，就跟在杀人一样。
　　大概自己倾尽一生也无法知晓这位曾经的剑魔心里面究竟日日夜夜在揣摩着什么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除去师父，便可成为真正的杀手，便好。
　　他没想过会这么容易下手，他甚至想过下毒，不过剑魔的用毒能力也是江湖人为之咋舌的，所以他收了手。
　　想拼一下，于是他决定正面出手。
　　于武功上，他很有信心。
　　特别是这一年，师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天不间断地训练着自己，有时竟是天未亮便开始，一直到披星戴月地回去，中间除了吃饭，没有休息时间。
　　那个时候他在想，师父大概是腻烦教自己武功了，所以想用这样的方式逼自己放弃。
　　自然没那么容易放弃的，不仅没有放弃，还一剑了结了师父的性命。
　　其实直到在江湖成名许久了，他依然很疑惑，为什么师父那个时候居然会没有发觉？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在等死？
　　师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等我死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着实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师父也会死，也有死亡的那一天。
　　师父还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死在你的手上，死在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武林第一杀手的手上，这会让我很欣慰。
　　师父，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种下了一颗种子，让自己动剑的种子，而且每天悉心浇灌，从不间断。
　　所以他在动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愧疚或者犹豫，即使是有师徒情分，这也是师父的愿望，而自己，则只是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剑魔选择了一个最骄傲的死法而已。
　　擦掉剑上的血之后，他从容不迫地打开了师父给的香包，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有资格打开的。
　　去天煞一门，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你姓名的人，你的母亲。
　　香包里还有一块已经颇有年岁但是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的木牌，可是只有一半，上面刻着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那个女人，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多方打听，他终于知道了，天煞明善十五年前迎娶的天煞家大少奶奶，就是那个女人。
　　据说，那一年天煞一门大宴群雄，三天三夜的狂欢，摆宴，甚至是普通老百姓，只要道一声“恭喜”便可得银十两。
　　见过天煞家大少奶奶的都说她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煞明善好大的福气，只不过一相貌如此普通之人也能抱得这样的美人归。
　　葬好师父后的第一百天，他找上了天煞一门。
　　然后终于体会到原来杀人，也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