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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张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白纸 ...

  •   师父说,顶尖的杀手是没有名字的,因为名字是杀手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道桎梏,一旦有人唤出你的名字,你便再也杀不了人。
      所以,在他十五岁就成为江湖最神秘最可怖的杀手之时,他便杀了师父,因为,只有师父才知道他的名字。当那个将自己一手培养成武林第一杀手的人在自己面前迅速消逝了气息时,他以为,这天地之间,再无人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负剑独自行走江湖十年,依旧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人们只知道,只需将想杀之人之名写于纸上,附上黄金万两,置于问天阁最高层,三个月之后,自会有消息传来。
      不杀人的日子他会四处游玩,寻访少年时见过的一种极为罕见之花,那花名为无情,他觉着像极了自己,见到花的那一天天高云淡,无情花开满整座山头,热烈奔放,耀眼无比。他知道,许多人恨死了无情花,因为无情花性毒,一旦在某一处扎根,方圆百里绝对长不了其它的植物。可他欣赏无情花,那样绝望的活着,闪闪发光。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只有最狠毒、最强大的人才配活下去。只是自那一年看过之后十五年,尽管他不惜重金打探,却一直没再听到无情花开的消息。
      在游玩了大半年之后,他发觉盘缠也已挥霍得所剩无几,于是他按照惯例,来到了问天阁。一张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白纸,凌轻尘,把弄着那堆得高高的黄金,他的嘴角不禁扬起诡异的弧线。
      他是知道这个人的,因为五年前这人的父亲就死在自己手上,只为了那御赐的“医神”之名,“凌济世”这三个字就被写在了问天阁上。看来,凌悬壶是觉得这侄女严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了。是啊 ,斩草岂可不除根?只是他自有杀人的规矩,他从不用剑杀死不会武功的人,并不是出于什么江湖道义,而只是厌恶那些无能之辈,他以为,那些人,不配见识自己的剑,一把跟他一样,没有名字的,却嗜血成性的剑。五年前的凌济世,是死在七步断肠草下,他给了他三天的时间解毒,解不开,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所有的人,除了凌悬壶,几乎都以为他是误尝毒草而死。现如今,他的女儿也有了惊人的修为了么?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会知道,那位她敬若神明的伯父,就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他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遍布八帮九派整个江湖。很快的,他便知道了她在苏州,她娘亲的故乡。掂量着手中薄薄的一张纸,他少有的来了兴趣,这是一个在医术上天赋异禀的女子,放弃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家产,五年来一直到处行医,云游四方。就这样不插足家族事务了还不放过啊,凌悬壶,你就不怕终有一天,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问天阁上么?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他是很讨厌江南的,因为这里有太多卖笑的脂粉女子和太多买笑的公子少爷,这里的生活太过安逸,太过安逸的生活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具有毁灭性的。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找到了她,凌轻尘,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
      天刚蒙蒙亮,整个小城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水雾当中,那人就坐在小河旁,头发松散的绾起,散落于额前的几缕发丝轻轻拂动,赤着脚,轻轻地拍打着水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身的素净,同样素净的,还有那全然不施脂粉的面庞,在这小城的清晨中,他看到了绝美的风景,心居然开始“砰砰”地跳。突然觉得,那样纯净的人,怎么会成为凌悬壶的威胁?他决定,这场游戏要玩得久一些。心下一动,出剑划开了右手,又轻轻地擦拭掉那剑上的血,“闷”地一声倒下。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将他带回了暂住的小木屋,细心地为他敷药、包扎、熬药,他并没有昏厥,那小小的一剑与年少时和各种野兽搏斗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但他也就那样假装着昏睡。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在屋里忙碌着,渐渐的,药香弥漫了整间小木屋,光线似乎又明亮了许多。
      “醒了吗?还痛不痛?刚才已经敷了一次药了,等你喝完了药再敷一次,然后休息两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睁开眼,坐了起来,对上的是凌轻尘沉静的脸,衣袖利落地卷起,捧着药碗,轻轻地询问着。
      “把这个喝了吧,伤口会愈合得快一些。”递去药碗,却不见他接过。
      她的眼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桌上的剑,“你们这些江湖人啊。”皱了皱眉头,便喝了一大口,“喏,这下子,你可以喝了吧?”
      “抱歉,我只是不习惯喝药。”
      毫无预兆的,她居然笑了出来,“你是怕苦么?我这里有些桂花糖,喝完药之后,吃这个就不会觉得苦了。”
      她居然会以为自己怕苦,还真是有趣呢,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也第一次吃到了糖,虽说有些不习惯,但他也不能否认,这糖的味道,真的很好。
      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要用什么方法杀死她,才会比较有趣呢?他这样想着,想起自己还在襁褓中便抛弃自己的那个女人,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他决定,让凌轻尘爱上自己。
      “来,该换药了,虽说伤口不深,也伤得不重,但是如果不好好养伤的话可是很容易感染的。”说罢,便想褪去眼前这人的衣裳,却没料到他一个闪身,自己险些摔倒。
      想了想,凌轻尘只好拿出药来,仔细地涂抹在白布上,“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帮你上药是我的疏忽,但是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见死不救是最大的禁忌,所以也只能请你多多包涵了。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就请你自己换上药吧,喏,我都弄好了。”凌轻尘拿着上了药的白布,轻轻地说道。
      果真是江南的女子特有的温柔么?虽然凌轻尘的父亲是京城的名医,祖祖辈辈也是京城人氏,但是凌济世却一反家族中与豪门权贵结亲的惯例,娶了一默默无名的江南女子为妻,据说是在行医途中认识的,为此饱受家族中人的非议,即使唯一的女儿凌轻尘,在家族中的日子也不大好过。该是继承了她母亲骨子里的气质吧,此时的凌轻尘,温柔得像是那江南的水一般,好像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褪去上衣,露出了自己划伤的手臂,接过凌轻尘手上的药,却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早知道就划伤左手算了,右手还懂得如何包扎,现在倒好,不想领她的情都不行了。
      “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还真是嘴硬啊这家伙,那些江湖人,看来也没有伯父说得那么糟糕嘛,这个人,还是有一点可爱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为您效劳呢?”凌轻尘故意一字一顿地慢腾腾问道。
      这个丫头,如果知道自己是来取她性命的,不知道还会不会笑得出来呢?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笑吧,趁着还能笑的时候多笑笑,要不然,就得去对着你父亲笑了。
      见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要躲闪的意思,凌轻尘从他手中抢过了药,凑上前去,弯下了腰。
      这是少女独有的气息,如果没记错,眼前这个人刚好是双十年华,照说也应该找个婆家了,也不知为什么居然还一直独身,按照凌悬壶那只老狐狸的性格,他应该早就为这侄女物色一位家大业大的京城名家了,想是真的是威胁到了他的什么利益,他才会放弃这个能巴结多一位权贵的机会,而痛下杀手吧。
      “这样才对嘛,病人就是要乖乖听大夫的话啊,这样的话才会快些好起来。你放心,我看你的身体底子很好,这点伤根本就不算什么,很快你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仔仔细细地将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还轻轻地,生怕弄疼了他。
      “你话还真多。”从刚才开始凌轻尘就一直说个不停,其实他以前很讨厌话多的人,大概是从小开始就被训练着要少说话的缘故,师父说祸从口出,这是永恒的真理,人跟人之间,只有利益上的关系,所谓的沟通什么的,完全不需要。
      绑好了一个结之后凌轻尘就听到了这句话,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凌轻尘才应道:“抱歉,吵到你了吧?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家父又整天沉迷在对医术的研究上,也无暇顾及我。家中的其他小孩又都不爱与我说话跟玩耍,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太害怕孤单了,所以现在我有这个机会出来行医,见到医治的病人就不由自主地想跟他们说说话,听你这一说我才觉得自己有点烦,真是抱歉了。”
      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该对答些什么,只见凌轻尘拿起桌上的药,就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这是怎么回事?他穿好衣服,跟了上去。
      其实也没有走远,凌轻尘就在木屋前面的石板凳上坐下,他就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站着。
      或许是以为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凌轻尘由最初的哽咽,终于到现在的哭出声来。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开始抹起眼泪来了,但是并没有哭得很大声,果真还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即使是哭,还在拼命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这哭,哭得有点奇怪,她好像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站近了一些,他终于听出个大概来了。
      “我不是故意讨人嫌的啊,我只不过是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才想多跟他说说话的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那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这么一个自己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娘……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突然有种莫名的嫉妒,曾几何时,自己像她这般的感到无助过,不对,不是无助而是绝望,在师父严厉的训练之下,一个小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承受能力啊?不是没有哭过的,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想活了的时候都有,不过从来没有人知道,包括师父,在师父看来,只有懦夫才会流眼泪,而懦夫,是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的,全部都该死,那个时候的自己,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吧?没有一个“娘”或者“爹”可以在自己绝望的时候或者哭泣的时候拿出来想一想,就凭这一点,他的杀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哭什么?这个世界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就你这样还哭那么他们呢,要去死才好吗?
      这样的话差点就冲口而出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又及时地收住,轻轻地走近凌轻尘,他居然没有丝毫的顾忌,一切的一切,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对不起。”
      只是刚刚认识,而且,她还是自己需要杀死的人,可是等到回过神来,却愕然地发觉自己竟然抱住了凌轻尘。
      惊讶的,可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已。
      猛地转过身,就对上了那惹哭自己的人的双眸,凌轻尘清晰地听到了心跳的声音,急速,而又不安。
      “呀——”凌轻尘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然后退后,一脸的惊诧。
      他想,大概是这江南的烟雨太过温柔了,弄得自己也有点神魂颠倒,失去了判断力,一般来讲,这些大家闺秀们都是矜持得很固执,自己的行为,太过莽撞了,这样子轻薄的举动,实在是不明智。
      心下里很是懊悔自己的举动,伸出去的双手僵硬地停在了两个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当中,显得很是尴尬,也有点虚无。
      凌轻尘想,眼前这个人大概也是个寂寞孤独惯了的人,所以才会讲出那样子的话来。所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残存在脸上的眼泪之后就绽开了笑容,“我没事,你有伤,在外面吹风不好,还下着雨,我们进去吧,可好?”
      瞬间就化解了尴尬,凌轻尘转身走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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