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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无相欠怎会遇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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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相欠怎会遇见?(上)
我叫卢阳,我的记忆是从我的哥哥卢刚开始的。
我的父母在我的名字上一直有分歧,父亲认为我是妹妹不能叫"阳",而母亲则坚持兄妹俩一个叫刚,一个叫阳,合起来叫阳刚这样很好。年轻的时候父亲总是习惯地让着母亲,那个时候的母亲特别美丽。
母亲一直是很宠哥哥的,我甚至有些妒忌她对于长子的爱了。哥哥的吃穿用度包括他的书包和文具盒都是我们家里最好的,而哥哥疼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文具盒是哥哥用踢球赢得的钱送我的。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我一个人在家,哥哥回来了,他穿着他们学校的学生制服,他说他刚和他的同学踢完球,我看到他的白色制服上有好几个球印。他开始在冰箱找水喝,他总是喜欢喝冰水,越冰越好,时候,我的记忆很零乱,冰水?铅笔盒?我的名字阳?奶奶和爷爷都认为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克死了哥哥,父亲是个医生,我相信他不会有这样宿命的想法,但他后来还是和母亲离婚了,他娶了他的助手,一个作母亲丫鬟我都还嫌她丑的女人。我一点也不理解我的父亲。
后来我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我上了寄宿制学校,一种学费昂贵的全封闭式学校。母亲认为,只有这样的环境才可以让我茁壮成长,向阳向光。那个时候,母亲很忙,一直没有时间照顾我,离婚后,母亲一直未再婚,工作和我成了她最大的兴趣爱好,她一直美丽,一直美丽地单身着,其实从很早,从母亲身上我觉得一个女人即使没有了爱情她一样可以让自己活得如此美丽自信。凡是认识母亲的人,没有人不认为她是美丽的,这让小小的我觉得骄傲。因为我有一位自信美丽的母亲。
我的第二段记忆是关于一位叫杨木方的少年。
杨木方,一个与我完全没有生活交集的男孩子,一个真正在阳光下成长的孩子。他的母亲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听说他的父亲是我们这个政府的要员。
一切我只是听说,我只是见过他和蔼慈祥的母亲,他的母亲也许也很美丽,那是一种幸福沉静的美丽,与我自己的母亲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但是我相信他们是一样善良智慧的。
那个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学习对于我是件很轻松的事,我可以很轻松地把考试考得很好。但我知道我并不是真的快乐,我常常会想起我的哥哥,想哥哥的时候我会去球场看人们踢球。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杨木方的。
到此刻,我还是能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开满了白色樱花的季节,因为下过雨,校园林荫小径上落满了一爿爿的樱花,像极了一双双的笑眼晴。那本是最后一节作业整理课,由认真的数学老师下班辅导,我对老师撒了个小谎,事实上我开始经常撒这样的小谎,我记得我好像说身体不舒服了,想回寝室休息,忘记了当时老师是怎么说的,总之他相信了我的谎言,还亲自在我那粉红色的保温杯里帮我倒满了热水。我提着我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离开了我那个坐了很多年的教室。我的生命之河开始走向一个叫杨木方的少年。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命运是一条河,它的流量和流向是由源头决定的,我的童年决定了我今后的整个人生。只是那个年龄的我根本不可能明白,那个春天的午后对于我和一个叫杨木方的少年将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早己长大成人的杨木方将会向世人如何描述他与我的这段人生历程。我在这里回忆和叙述的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版本。
我很清楚杨木方这个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他的那件球衣。白色球衣,蓝色7号!
我的哥哥卢刚有一件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球衣。
而哥哥死了,死于急性肠痉挛。后来的我一直胃肠功能紊乱,母亲带我四处求医问药,医生诊断肠易激综合症,我想这可能是哥哥带给我的心理疾病。
"想哥哥的时候我会上厕所,上厕所的时候我会想哥哥。"小时候我常常把这句话重复地告诉我的主治医生,可惜他们听不懂我的意思。不过我相信我那当外科医生的父亲一定听懂了我说的话,那时候,他总是那么忧伤那么忧伤地抱着我。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离开了我,离开我和母亲,重新开始他的生活。一种与我和母亲,与哥哥完全无关的生活。
那天杨木方他们班是课外活动吧,正好和另一个班在踢足球友谊赛。
我提着粉红色的保温杯,走过球场边的小路,我漫不经心地朝球场望去,只一眼,我看到了哥哥卢刚的球衣,那白色蓝字的7号球衣,一切都太熟悉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呼吸停止了,哥哥,我的哥哥卢刚,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他依然奔跑在这个球场上,穿着他的7号球衣。
就这样我走向了那个球场,我想我当时肯定是疯了,我干脆跑了过去,我追着那件球衣跑过去,我终于追上了,哥哥就在我的前面,我甚至能闻到哥哥的身体上那种好闻的味道了,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只有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她要干什么。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疯了,我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我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了我的哥哥,紧紧地,我担心我一松手我的哥哥卢刚就会不见了,哥哥卢刚会从我的世界中突然消失了。我只有紧紧地抱住他抱住这7号球衣,我的哥哥卢刚。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我想当时这个叫做杨木方的少年肯定是被我吓傻了,我记得他对我吼,你是谁?你这个疯子你想干什么?
后来我们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说我不认识这个叫杨木方的少年,但是我认识他的球衣,那是哥哥卢刚的球衣。
感谢那么一位善良的心辅老师,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应该是一种麻木的神往吧。奇怪,老师的眼睛渐渐地红了起来,后来她的泪水突然流了下来,这把我吓坏了。她温柔地对我说,嗯,孩子,这没什么,我们大家都懂你,你只是想哥哥卢刚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杨木方,一个和哥哥卢刚穿同一号球衣的少年。
与我的记忆有关的第三个回忆是我的梦境。
我知道我一直是个有童年阴影的孩子,我的童年里发生的两件事,影响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哥哥卢刚的猝死或许比父亲的离去更让我难过,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我常常做这样的一个梦,梦见哥哥踢完球回家,他在冰箱找水喝。后来他说肚子疼,当时父母都不在家只有我和哥哥。我当年十岁,哥哥十六岁了,我一直想要一个漂亮的铅笔盒,哥哥说这次踢球赢了钱就帮我买。我很多心爱的东西都是哥哥帮我买的。那个时候妈妈对我总是很严厉。我知道哥哥卢刚会满足我所有的小小的愿望。我不知道哥哥会这样死去,他偶尔会和我说他肚子疼。我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我总对他说你是哥哥你怎么会肚子疼呢?你看妹妹都不疼。有时候他会对我笑笑说哥哥骗你呢,哥哥一点也不疼。有时候卢刚会说,谁说哥哥不可以肚子疼了,你还叫卢阳呢,要不我们换个名吧?哥哥卢刚经常和我开这样的玩笑,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个天底下最最快乐的小姑娘。
我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卢刚会这样死亡。我想卢刚,自己也没想到哥哥会这样死亡吧。
我总是梦见,哥哥卢刚突然死了,他说肚子疼,我一直嘲笑他,可是他真的死了,等做医生的爸爸回家时,哥哥卢刚死了。
很多很多年我常常做这样的梦,我常常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或许我可能一直生活在梦中。
我的的生活因为哥哥卢刚的突然死亡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后来爸爸离开了这个家,妈妈把我送进了这个寄宿制学校。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常常做梦,做关于哥哥卢刚死的梦。
一个关于死亡的梦。
在梦境中我惊恐无助伤心绝望,醒来后我躺在床上,我依然惊恐无助伤心绝望,但是起床之后,我是个安静漂亮学习优秀的好孩子。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与我的记忆有关的第四个关键词是疯子。到现在我都觉得谣言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完全可以淹没了你,让人无处可逃。而我的经验是当你处于谣言中时你一定要保持了沉默,时间会告诉人们真相。可是这要有足够的忍耐力才可以做到。
果然,很快,心理老师找我谈话之后不久,我便感觉周围和同寝室的同学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那是一种疏远的客气,一种窥探的好奇。
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我觉得我很难真正去欣赏一个人也很难让人来懂我,所以同学对我态度的变化并不能真正影响了我什么。我依旧考漂亮的分数我依旧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偶尔我还是会去看足球7号踢球。但我从来不和杨木方说话。我甚至不会去看杨木方这个人,我只是喜欢足球7号的背影。现在想来,当年的杨木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特别古怪的人。包括他的那些队友。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球场边坐着看他们踢球,天气很闷很热,他们的球踢得很压抑。后来来了三位高年级的女生,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她们带来了很多的矿泉水和面包,我不觉得她们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她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我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再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她们说我什么,我只是想我的哥哥卢刚了。
可是后来她们朝我走了过来,我并不清楚她们找我有什么事。我一直安静地坐着。
其中一个长得像男孩剪短发的女生问我:"你就是卢阳?"我说是啊。我奇怪她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一点也不认识她们。然后她继续说,卢阳,你看好了,这位是曹雪珊,杨木方的女朋友,请你以后离杨木方远点。
我当时就愣住了,神马情况?呵呵,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曹雪珊的。
其实那个时候我对于杨木方或曹雪珊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对7号球衣着迷,而7号球衣又与杨木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糸,这或许就注定了我的命运会和一个叫杨木方的少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l。
只是,当时的我完全不清楚将发生什么。
其实我本无兴趣理会了这些人,我的表情像我的内心一样没所谓。她们可能也觉得无趣吧。但就在她们要结伴转身的瞬间,我听到那曹雪珊说,算了,不理这疯子了,她就是那卢刚的妹妹。
"疯子"和"卢刚"这两个词语在一瞬间激怒了我,使原本坐在草地上的我突然站起来,冲过去朝背后袭击了曹雪珊。
然后我和比我高大得多的三个女生扭打在一起,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和人打架。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和力量,我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我像只被激怒的小狗在她们围攻的圈子里乱窜。
我们的打斗引来了许多围观的学生,有好心的男生开始劝架,试图把我们拉开,这其中就有杨木方。曹雪珊很快地就停了下来,很快整理恢复了她的情绪,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的眼泪从我从草地上站起来冲过去的那一刻开始決堤,我的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但我不知道我为何一直流泪。
我一直都没有说话,人群中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说这是卢刚的妹妹,一个小疯子⋯⋯我突然觉得累了,我只想逃离,我甚至忘记捡起草地上我那个粉红色的暖水杯。
我不知道杨木方捡了我的杯子,上完晚自习,他把杯子来送还给我。
我说谢谢,顺手去接我的杯子,他闪开了,并未把杯子递给我。他盯着我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和她们打架?你打不赢她们。
我说,我没想打赢她们,我是个疯子。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疯子,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和她们打架?
我说,这个你应该去问她们。我再一次去拿我的杯子,他又闪开了。他说,我干嘛要去问她们,我只想听你说。我发现我拿不到我的杯子了,这让我心烦。
我说,她们说我是疯子,她们让我离你远点,你是曹雪珊的男朋友。
他满意地笑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了,他说,她们胡说,我不是曹雪珊的男朋友,你不是疯子,他好像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说周五我们要踢场比赛,在小球场⋯⋯他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终于把杯子递还了给我。
当年的我根本没能明白杨木方这少年小小的心意,学校对打架事件的通报批评让我决定从此不再看任何人踢球,包括足球7号。
那次和杨木方的对话让我明白他不是哥哥卢刚,哥哥卢刚己经死了,他就埋在我们这个城市最大的公墓里,和这个城市的很多很多死了的人一样。
而我一旦正视了哥哥卢刚已经去世了的事实之后,我对足球7号或者杨木方都是冷漠的。我想我的行为,从杨木方的视觉来审视我的行为,我就是一疯子。周五我并未去看杨木方踢球,从此我都没再看他踢球,直到我离开那个学校。
后来杨木方又来找过我一次,好像是问我为何不再看他踢球的事。当时我刚洗完澡,头发湿湿的,梅雨的季节了,我一整天都觉得闷热潮湿。杨木方是和一男生一起来的,我在吹头发,同寝室的人对我说,楼下有人找我,当时我们寝室在四楼,我懒得下楼,在走廊问楼下的人找我什么事。他们坚持让我下去,我只好去了。
等我下楼了之后,那男生很识趣地走到一边了。杨木方问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们踢球了?我说,没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想看了。他又问:以后都不来看了?我说,嗯,很快我要走了。他再问,走了?去哪里?我说,等过了这个学期我就去英国念书了。他突然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然后他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
这是记忆中我和杨木方的最后一次见面。至于后来他说在歺厅又见过我几次,我都完全没有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