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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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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永乐十二年初秋,天津城。
这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刚过辰时,城里开始热闹起来,城中路边上一摊挨着一摊,男女老少的布衣百姓有叫卖的,有行路的,有拉车的,有赶集的,景象热闹。
一队车马自东门进城,是鲁威镖局的镖车,几个精壮彪悍的皂衣男人打马走在车前。最前面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眉目清俊,让人眼前一亮。尤其那女孩儿,十七八岁年纪,顾盼生姿,神气非常。
鲁威镖局是济南的大镖局,在北方几个省份名头儿不小。大当家荀炳威昔日在江湖上颇有些侠名,一些绿林好汉看到鲁威镖旗,多半退避三舍。他本人虽是粗豪汉字,却也胆大心细,谨慎非常,二十余年来,从未失手。近几年人手越来越多荀老爷子不再亲自押镖,只管守业授徒,走镖的事情多半由他的两个徒弟和儿子荀朝辰来负责。
若对鲁威镖局稍有了解,当能看出这趟镖的贵重来。几个好手都派将过来,最前面的正是荀朝辰,荀子夜一双兄妹。
只荀朝辰知道这镖车里其实什么贵重物品都没有,真正的镖由父亲只身押送,前往汉王府,如此一路明一路暗瞒天过海本也是镖局常用的手段。
忽然,荀朝辰视线里没了妹妹,忙四处寻找。
原来子夜被一队杂耍吸引了视线,拉住马津津有味的看高空里走竹竿的那个孩子。
朝辰刚要扬声唤她,却见路边“锦仙居”不知哪个窗里竟飞出个酒坛来,直直向荀子夜砸去。
子夜平时爱摆弄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练功总是偷懒,但轻功却不错的,而且自小就跟着父亲练习吐纳,周身对危险都有本能警觉。这么大的酒坛伴着只需稍稍一侧身就可以让过。
没承想,子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也不动,那酒坛直直砸在她额角后,摔成一滩碎片。
楼上马下都传出惊呼声。
待朝辰自马上飞身过来,只来得及抱住从马上坠下来的妹妹。
看到出事,立马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荀朝辰从小跟随父亲走镖,见过些风浪,尽管着急,面上却未显出分毫,他伸手探探妹妹鼻息,尚自平稳,额角有血沁出。
锦仙居是天津城一等一的酒楼,平头百姓绝少进门。这当儿,从雕花大门里走出四五个人来。
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穿着儒生长袍的那个青年男子。
他的袍子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蓝色绸缎制成,周身上下未佩珠玉,五官也未见得多么出众,却自有股耀眼的清华英气,身边跟随的两个人比他年长许多,一看也颇为气派。
锦仙居的老板带着一个小伙计愁眉苦脸的连连向荀朝辰赔不是,原来是那个小伙计撤空酒坛,脚下打滑,坛子向那个身着蓝衣的朱公子飞去,眼看就要砸到他,他身畔随从忙伸手拨开,一拨就拨窗外去了,没想到就砸到了人。
这罪魁祸首该是谁呢?
荀朝辰沉吟着,眼前这朱公子非富即贵,显然不是故意伤人,此刻也不是追究的时机。该即刻找郎中给妹妹瞧瞧呢,还是要带着妹妹赶路,毕竟原定的是今日未时前要赶到北京城。这镖车虽是空的,但却要显出万分火急,重要非常的模样来。
“汉王府的镖若是耽搁了,只怕我们担不起责任啊!”常叔建议把子夜留在天津,找个医馆,留一人照看,余人赶往北京。
荀朝辰却不太放心,沉吟未决。
蓝衣公子身边看起来颇为面善的那个随从似是个岐黄高手,他两指往子夜腕上一搭,便颔首说,“这个姑娘中气悠长,无甚大碍”。
他提出个两全的法子来,“我家公子本也要回北京城,公子乘的马车宽大舒适,可以带着荀姑娘同往北京城,待到了北京姑娘若还不醒转,我倒识得几位名医圣手。”
荀朝辰看这主仆三人虽不让人心生亲切之意,却均有股堂正之气,想了想,也只得答应。
朱公子的马车外观普通,不过比平常的宽大上几分,那拉车的四匹黑马却都格外神骏,骨骼坚实,鬃毛密而长,分明每一匹都是千里神驹。
车里倒的确如那人所说,宽大舒适,四壁包着暗色团花锦缎,还有一几一椅,虽心下觉得让昏迷不醒的妹妹和这素未平生的朱公子共处一车有点不合宜,却也没更好办法,自我安慰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天津城,往北京疾行而去。
过去这两个多时辰,荀朝辰已经三次打马过来探望妹妹,他们兄妹从小一处长大,无论练武、吃饭,这回妹妹只闭着眼睛沉沉睡去,他心中实在着急的紧。
朱公子在车里枯坐着。从眼角扫一眼荀朝辰一脸关切,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倒也感慨他从未体验过的这种兄妹情深。
待荀朝辰第三次探望完毕,朱公子也探头看这荀子夜。
只见她脸色雪白,胖嘟嘟的腮边还有个浅浅梨涡,幸好好有个尖尖翘翘的小下颌,不然那张脸一定很像个面团。发丝如青草一要漫在肩头额间,睫毛又密又长,呈半弧形。
半弧形?人的睫毛原来不是一样长的吗?他第一次思考这么无聊的问题,丝毫没留意自己距离那张小脸越来越近。
之前从未认真端详过哪个睡梦中的女孩儿,这个荀子夜闭着眼睛的样子有点象他从小养过的一只玉花狮子犬,蛮可爱的。
于是,当许小蔚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张距离自己十公分的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好看,鼻子很好看,嘴巴也很好看,他的目光三分温柔,三分好奇,还有几分默默散发的凌厉。但是他是谁啊?
“这是个晃动的世界,我想知道我是在天堂还是地狱?”许小蔚,不,现在是荀子夜幽幽的问。
“你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你在马车里。”他也幽幽的答,然后是纵声大笑。
许小蔚尽管不知状况,也能看出这是嘲笑,四处打量,能知道的就是,她已然脱离了二十一世纪,不然就是谁弄来的一堆拍古装片的道具和她开玩笑?
脱离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情,人生能够更丰富是应该高兴的事儿。定了定神,她继续问。
“那么你是谁?”
“朱言其。”
“言过其实的言其吗?”
朱言其纠正,“金口玉言的言,独善其身的其。”
“还不是一样?”许小蔚叹口气,“那我又是谁?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里?拜托,有没有镜子借我用一下?”
经过一番认证后,许小蔚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知道自己是被一个酒坛砸傻了的镖局小姐,是什么也不记得的十七岁的“荀子夜”。
然后马车停下,一堆人围过来。
幸好,这个朝代她是知道的,永乐十六年,朱棣当政,社会还算安定。幸好,她的样子还是自己的,就是比许小蔚的时候年轻了一些。最让她满意的是,她终于有了飞檐走壁的本事。
下马车时,荀子夜本是有点害怕的,那车厢离地一米多高,前面下车的那个朱言其似乎轻轻一迈步就站到地上,很是风采卓然。但围着的一圈人没看到有谁打算扶她,所以只好吸一口气,做好足踝扭伤的准备,自己往下跳吧。
她竟足足飘到一丈之外。
看来这个身体里蕴含的能量还挺巨大的,只是记忆不曾给她留下半分。她十分愧疚的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只能眨着眼睛傻笑。
朱言其现在被挤在人堆之外,他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这个荀姑娘反应敏捷,眼波明亮,笑容可爱,实在不像得了什么失忆症。
荀朝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这个连自己也全然忘却的妹妹,幸好她总算醒过来了,还知道朝自己甜甜微笑,这就够了,大不了再把一切事情从头说一遍给她听好了。
还要继续赶路,荀子夜选择了继续坐车。哥哥牵来的那匹枣红马又高又大,快活的对她打着响鼻,不停的撂蹄子,在她确定骑马的能力依然存在之前不打算尝试,如果再一次摔到脑袋未必能摔到更有趣的地方。
再上了车,朱言其和荀子夜两人各坐一边各想心事。
车厢的帘幕又厚又沉,满世界的阳光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仿佛一个独立的晃动的世界。
子夜嗅到股如同柚子叶和松香混合般的清冽香气,不知道是车里的味道,还是朱言其身上的。
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下巴微微侧着。爷爷看到的是昏迷不醒的许小蔚呢,还是被别人灵魂占据了的许小蔚?不管怎样都会很着急吧?一定眉毛也皱着,胡子也皱着,爷爷生气或者着急都是这般模样,她从小见惯了,丝毫不觉害怕。从小她就是任性的孩子,小时候想要什么了,就大哭大闹,大一点,有了这样那样的新想法,不管爷爷同意不同意,只要主意有了,是坚决要执行到底的,因为知道不管她如何任性,爷爷都会持之以恒的爱她。现在,到了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这般爱着她的人了吧?
朱言其静静地观察着她。看她的神色一会儿着急,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哀伤,不加掩饰的变换,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因为知道他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荀子夜很坦诚的答,“想爷爷,。”
“你还记得?”
“恩,从小他最疼我,我在爷爷身边长大。不管我如何的调皮,让他生气,他最后还是很疼我。”荀子夜侧过头看着他,“你的爷爷也很疼你吧?”
疼是种什么滋味?朱言其沉吟了一会儿,他脑海中出现的爷爷只能仰视,总是在教他做大事,如何行军布阵,怎样治理天下,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掌握着天下人的性命,包括他的,“我也是在他身边长大,但是我不能惹他生气,只能想法子让他高兴。”
荀子夜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也对啊,孝顺孝顺,应该顺着他才叫孝顺呢!”
“你有喜欢的人吗?”荀子夜又问了个让他很难答的问题。
“喜欢的人?象你哥哥喜欢你那样吗?”那么,应该算有吧,若薇从小就被带来和他一并长大,她不怕他,也不会搜肠刮肚的对他说些好听的话,那是他童年里明亮的一抹色彩。
“当然不是,我说的喜欢的人就是爱人。”荀子夜撇撇嘴,显然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象普通的喜欢,那见了好看的人也会喜欢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女人一定很多,但是那都不是爱。真正的爱应该是那种你有了快乐的事情要同她分享,有了悲伤的事情愿意说给她听,如果她开心,你就幸福,她难过,你也会心痛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不应该是一时一刻的,要一生一世的。”
荀子夜轻视的眼神让他有点不快,于是朱言其反问,“那你又有喜欢的人吗?”
荀子夜也摇头,“我以前没有,现在有没有,但以后总会有的,我会和他一起去很多地方,共同经历人生。”
“如果遇不到呢?”
荀子夜显出一脸神往的颜色,“那我就做个江湖女侠,一面徜徉于山水之间,一面体会世事民情,现在我也会功夫了,看到不平事,我就拔刀相助,打不过我就跑,呵呵!我会轻功嘛。还可以把贪官污吏的钱财偷来劫富济贫,”她越说越高兴,“你说我是不是该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号,比如侠女一枝梅什么的?”
朱言其也觉得她勾勒的未来颇为让人神往,不过还是忍不住纠正她,“你那劫富济贫的计划就算了,如果真的能查实贪官污吏的罪名,还是上报朝廷比较好,杀一儆百肃清吏治,才能解决问题,长治久安。”
“我又不是监察御史,管什么朝廷吏治不过,你放心,这是个太平盛世,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让百姓安居乐业。”
这话说得朱言其很是心花怒放,觉得这个失了忆的小丫头说话还是很中听的。没承想她又问了个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看你的模样,家世不错,平时过得一定很开心吧?”
朱言其又有点楞,“什么才是开心呢?”因为努力获得祖父首肯的时候?随军出征大获全胜的时候?因为自己地位的日渐提高让母亲光彩荣耀的时候?
荀子夜的问题似乎都挺费脑筋的,因为过去的二十年来,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即使回答祖父那些治世经略的问题,也没如此费脑。
荀子夜以为这个时代的词汇不理解“开心”的意思,连忙解释,“开心就是高兴,比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有洞房花烛夜啊,对了,你成婚没有啊?见到新娘子的时候你不高兴吗?”
朱言其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我成婚了,但我并不喜欢她。”
子夜带点同情带点了解的点点头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子,的确挺让人悲哀的。不过不管怎样,我们总要开心的生活,人就这么一辈子,如果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当做是种人生体验,只要愿意发现,总有许多让我们高兴的事。”
说着,子夜拉开车帘,推开车窗。马车奔驰在原野的小径上, “你看,太阳暖洋洋的照耀着,一起都这么美好,没有战争,没有饥荒。”
田野里一片金黄,不远处的山因为树叶便成了五彩的颜色,明黄、赭红,苍翠,半山的野花扑啦啦的开,满眼绚烂。湛蓝的天际有几只大鸟在缓缓翱翔,带来一丝安宁的气息。
子夜侧过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灿烂微笑,补充说,“对于全人类来说,最大的幸福是和平,对于一个人来说,最大的快乐是健康,如果你健康,那就值得微笑。”
朱言其看着身畔这个失了忆,却口才绝佳的女孩子,微凉的风带着植物的香气和太阳的干爽,将她的发丝扬起来,那张小脸神采飞扬,如同一只生命力旺盛的小兽。心不由得微微一动,再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