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安索

7、第七章 之前给我开

　　之前给我开门的老婆子拿来一个箱子，帮我拾掇那些陈年旧画。边拾掇边自语，“多可惜啊，这些画就这么送人了，小姐收藏了一辈子呢。每次遇到这个人的画，小姐再窘迫，也要花高价买下来。我老婆子虽然不识字，但也听别人说了，这些画本来根本不值钱的，都是小姐一点一点把这人的价钱抬起来的。哎哎，真可惜。”

　　我看不得老婆子不愿给我画的口气，冷哼一声，“你不是不识得字么，谁告诉你是一个人的。”

　　老婆子倒是不介意我的口气，叹口气说，“小姐没事的时候就在这里临摹那个人的签名，那三个字，不知道写了多少张纸了。老婆子我给她收拾了那些纸二十年，能不晓得？诺诺，你看这楼上其他的房间，都没人住的，全是箱子，全是小姐临摹的字。自从那次扔了小姐的纸被骂了之后，老婆子可是不敢再乱扔咯。”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阁楼起码有个十来间房间，如果真如这老婆子所说，那该是多么沉重的思念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小姐，有孩子么？”

　　老婆子似乎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的说道，“这可不能乱说哦小姑娘。我们小姐都没结过婚的，怎么会有孩子呢。”

　　我叹口气，她竟是如此倔强的一个人么，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让它们永不见天日。

　　我抱起沉甸甸的箱子往大门口走去，那些年的回忆，就这样在我手中，竟是物归原主么。可是他们的沉重的爱情和伤痛又该怎么办？如何能回到原位？

　　即将跨出大门，老婆子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塞给我一封信，说是小姐给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那扇门紧闭着，这个院落在刚刚的骚乱后又陷入一片死寂，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幽深的梦境，然后大梦初醒，恍然若失。

　　回到家里，我把那些画交给帮我办画展的小孟，他惊诧的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画作，叫嚷道，“天哪，笑笑，你爸爸从最开始到现在的画居然都有？它们当年可都是高价拍卖出去的。你从哪里弄到的？”我苦笑，“小孟，先别管那么多了。把这些画布置起来吧，我只想让爸爸最后的这个画展做的漂亮点。”小孟耸了耸肩，抱着一箱子画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那封信，我相信这里有我要的谜底。字迹有些潦草，很明显是匆忙之中写的。只是，那字，与父亲的字竟如此的相像，区别只在于一个较为清秀，一个更为遒劲。事情如我所料，景瑟在那一年受过诸多痛苦后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孩，她很美，眼睛很大，像极了她的父亲。只是，孩子只活了两个月，终于夭折。大夫说与先天的营养不良有关。景瑟处理完孩子的事情回到故乡，曾经的那个江南小镇，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哥哥都已经搬走了，而沈丹阳家宅门大敞，红色的喜字，大红的灯笼，来吃喜酒的人们。那时候的她，身无分文，整个人狼狈不堪，落魄的站在沈丹阳家门口的拱桥上，他们每次约会，她都会站在那里等他出来，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来迎她。过往的人都会看向她，但没有人认出她，刚生完孩子的她显得浮肿而丑陋，与少女时候已经判若两人。然后她就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沈丹阳家灯火通明，摆满了酒席，欢声笑语不停的冲击着她的耳膜，尖利的让她无法忍受。她甚至看到沈丹阳牵着他新婚的妻出来进酒，沈丹阳帮妻子挡酒，那笑容里尽是宠溺。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短短一年时间，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怎么变的如此之快。可是她已经丧失了站在他面前质问他的资本，任何的质问都将让她的尊严一败涂地。直到她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才慢慢的转身离开，离开了这个生她养她留下了那么多年回忆的地方。

　　她很聪明，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她仍然从刺绣起步，吃了无数苦，一步一步成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赚下万贯家财，只是再也没有了爱，她用了一个词，心如死灰。

　　只是沈丹阳过的并不好，他的画并不受欢迎，他像无数画家一样处于低落的状态，能够保持的，只是他自以为是的清高。然后突然有一天，开始有人高价买他的画，他的身价突然就翻身而上，列入知名画家之行。他自然是乐于享受这样声名显赫的日子的，只是他至死也不知道，他的画，全部都藏在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的阁楼里，承载着这个女人无尽的思念。

　　信的最后说，笑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隐约猜出你的这次画展是想要引我出来，于是我如期应约。其实我真的不想见你，你有你父亲的影子，自然也有我女儿的影子，我的女儿，如果没有离开，她还会比你大一点。但我对于你母亲的死真的心存歉疚，我并未想到她是如此刚烈的女子，真的抱歉，我也没有想到，当她看到那些陈年旧画时，反应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同时，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带着仇恨去生活，你要知道，仇恨总是蒙蔽人的双眼，到那时，你看到的世界只能是黑色。你会干下很多很多让你后悔的事情，然后追悔莫及。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你应该有获得阳光的权利。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