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安索

6、第六章 当年，沈丹

　　当年，沈丹阳说过到了之后要给景瑟写信，可是景瑟并没有收到任何信件。她每天每天的等，一到小镇上送信的时间，她便跑到门口，听着邮差破旧的自行车嘎吱嘎吱的出现在巷子转角，邮差已经习惯了这个美丽女孩的询问，甚至不再需要她开口，便主动回答，今天还是没有。他自以为的讨好在景瑟看来却是天大的噩耗，她甚至开始讨厌这个年轻的一脸纯朴的小邮差，因为他开始让她绝望。

　　然后突然的一天，景瑟意识到她的例假并没有如期而至。她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没有人可以帮助她，在这个江南小镇上，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保守，未婚先孕？可笑，甚至荒谬。他们将会成为被千夫所指的丑陋典型。并且，她还是联系不上沈丹阳。她甚至跑到沈丹阳家去问，他的母亲告诉她，沈丹阳并没有过信件回来，只是曾经托人带过一句平安的口讯。两个月就那么过去了，景瑟再也等不急了，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那天，一个旅者来到这个江南小镇，他自称是个画家，称赞景瑟的美丽，并且提出要给景瑟画张画。景瑟答应了，唯一的一个条件是，让他顺路捎带她去城里。

　　“我想去打掉这个孩子，我明确的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办法承担的住这样一个小生命。但当我躺在那个破败的小型医务室的床上，看着那么多冰冷的手术器具靠近我的身体，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的指甲几乎抠进冰冷的床沿，浑身发软，几乎瘫在那里。在手术刀靠近的最后一刻，我终于尖叫出声。“不，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我迅速的从手术床上跳起来，眼泪终于如雨水一般哗哗的流下。”

　　“然后呢？”我的心滞了一下。

　　然后？景瑟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自我嘲讽的表情。

　　“然后我在城郊找了个没人住的破房子，装作一个没有来历没有亲人的未婚母亲，受尽所有人的白眼，只当没看到。甚至路过的小孩子都会指着我说她是个狐狸精，是破鞋，我也只能听过便罢，我没有那么多空去生气。幸好这个世界还是有些好人的，一个好心的阿姨收留我在她的小店里打工，一开始我还可以挺着肚子干，但后来妊娠反应越来越大，我不能吓走阿姨的客人，便自己回了家，每天每天的做针织刺绣，因为我必须生活，而这是我唯一能够让我和孩子生存下去的手段。但天知道那些绣品是多么的不值钱，那段日子，边拿着针边吐，眼睛都渐渐发花，不能清楚的看见东西，还得强迫自己去吃那些毫无营养的干馒头。我甚至害怕我的孩子会不会营养不良。”

　　“你，为什么不去找沈丹阳？”我试探性的问道。

　　“自从我决定要这个孩子，我就没打算再去找他。他的修养，他的家庭，甚至他的前程都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那，那个画家呢？”我想起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忍不住问了，尽管这是不甚礼貌的事情。

　　景瑟的脸上出现瞬间的迷茫，突然的，她开始没有风度的疯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他们竟然以为我跟那个画家走了，是么？以为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原来我在所有人的眼里竟都是这个样子么。”顿了一顿，她的表情开始保持一种很奇特的悲伤，她抬头盯着我的眼睛，“连他也是这么想的？”说罢，不等我回答，她又开始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景瑟啊景瑟，你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把自己弄的如此不堪。沈丹阳，他竟然是这样看我，否则他怎么会从来不曾找过我？甚至，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这么多年我过的究竟好不好？”她单手扶额，突然的，伸手抓向墙上那些裱好的画幅。一幅幅江南水墨在她手中撕的粉碎，一不小心，她的手划到了钉子上，鲜血迅速的映红了画布。她嗤笑一声，“你走吧，带走这些画，要怎么处置，随便你。”说罢，转身离开，阁楼的屋子里一片狼藉。而我还陷在她突然失控的情绪里无法缓过神来。

　　我忍不住问自己，沈笑笑，或者，该兴师问罪的并不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