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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天刚透出一层浅灰,陆砚辞便已经起身。

      贴身小厮端来洗漱的热水与简单早膳,他草草用过,玄色官袍穿戴整齐,腰间束好刻着刑狱纹的银带,带着提前拟好的审讯提纲,登车往大理寺而去。今日最重要的一桩事,便是军械工坊督造官的审讯,他预判这一场拉锯会耗去整日大半光阴,提前吩咐下去,所有相关人证、物证,卯时三刻全部押至候审房,不许有片刻耽搁。

      公堂之上,晨雾还没有散尽,烛火尚未撤去。

      督造官被带上堂的时候,一身囚服,面上故作镇定,一口咬定工坊所有甲胄兵刃皆是按规制打造,所谓劣质军械只是个别工匠偷奸耍滑,与他这个督造主事无关。此人在工部混迹多年,深谙律法漏洞,知道只要咬死不肯认受贿、通弊,没有直接的银钱往来凭证,大理寺便难以定他重罪。

      陆砚辞端坐在主位,神色冷寂,没有半分急躁。

      他不急于动刑,只是按顺序把一桩桩证据缓缓铺展。先是采买木料、精铁、兽皮的账册,一笔一笔指出账面虚高之处;再传召三名已经松口的工匠,分开上堂对质;随后呈上从他私宅暗柜搜出来的银票存根,还有他写给江南旧友、托人代为销赃的密信。

      每抛出一样证据,堂内空气便沉下一分。

      审讯漫长而枯燥,反反复复核对口供,戳破他编造的谎话,拆穿他层层叠叠的托词。陆砚辞全程稳坐主案,问话节奏不急不缓,句句都掐在对方说辞的破绽之上。待到日头升至中天,督造官额上冷汗滚滚,防线才一点点裂开,开始含糊承认自己收了商家的贿赂,默许以次充好,却依旧想要把主责推给下头管事。

      这中间,大理寺其余公务也不曾停下。

      漕运那边快马送来新调取的旧账副本,书吏分批送到堂上,陆砚辞趁着督造官被押下去暂歇的空档,随手翻检,圈出新的疑点;巡捕回报,城外关卡依旧没有抓到那两名逃亡的劫杀嫌犯,不过查到他们曾经在城西一间车马铺落脚,留下少许线索;还有地方上报的普通命案、秋审待复核的案卷,源源不断送进来,堆在案角,等着他定夺。

      日头移到正中,下属劝他暂且退堂用膳歇息。

      他只留出短短一刻,在公堂偏房喝了一碗清粥,几乎没有停下手上的事,一边喝粥,一边翻看刚刚送到的漕运供词。他心里清楚,只要今日能拿下这名督造官的完整口供,军械造假一案便能定基调,后续顺着这条线索,还能揪出工部里与之勾结的官员。

      这一日,他连片刻能抽身回府的空隙都挤不出来。

      往日尚可借着休堂的半个时辰赶回静芜小筑,今日却是全然无望。

      消息传到静芜小筑的时候,苏晚卿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府里往来传话的小司,和她说起大理寺今日审讯繁重,大人怕是整日都脱不开身,最早也要暮色深重方能归府。她握着扫帚,扫着院里飘落的黄叶,心头那一点侥幸又悄悄浮上来。

      若是他回来得很晚,说不定,她可以提前熄了灯,安坐屋内,不必再硬着头皮面对他那道灼热直白的目光。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躲开,却还是抱着一点微弱的期盼。

      白日光阴,难得安稳。她整理案上积攒的誊抄稿,又去后院小菜畦摘了一点青菜,亲手洗净,简单煮了一碗羹汤。小院安静,只有风声,没有那一道沉甸甸、时时刻刻追着她的视线,连呼吸都轻快不少。她时时留意府中动静,只要远远听见马车声响,便立刻凝神,可一整天,都没有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她没有忘记昨夜他那句叮嘱。

      他说,不要刻意避开。

      所以她不敢做得太过。哪怕心底盼着他晚归,甚至盼着他今日干脆不来,她依旧留着一盏灯,放在窗边,没有早早吹灭。她想着,只要灯亮着,便算不上刻意躲藏,若是他来,她也有说辞搪塞。

      天光一点点由明转暗,晚霞漫上天际,染成一片橘红,随后慢慢沉下去,暮色铺开。

      大理寺的审讯直到酉时末刻才算收尾。

      督造官撑不住层层证据碾压,终于全盘招供,写下亲笔供词,签字画押。口供整理妥当,连同全部证物一并封存,拟好折子,准备第二日送入宫中奏报圣上。待到所有收尾事务交代完毕,堂下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陆砚辞亦是如此。连续整整一日紧绷心神,不断盘问、核对、决断,肩背酸胀,眼底青黑比往日更深。

      他揉了揉眉心,没有留在大理寺继续看卷。

      即便今日没有机会中途回府,他依旧记得,暮色既定,该去见她。

      他换下官袍,换上素色常服,马车缓缓驶出大理寺大门。一路穿过渐渐安静的长街,街上行人稀少,灯火次第亮起。他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短暂休憩,可脑海里,依旧浮着静芜小筑那一道身影。

      旁人只看见他终日埋首刑案,只知他断案如神,却没有人明白,在这无穷无尽的公务缝隙里,那一方小院,是他唯一想要奔赴之处。

      马车停在陆府正门。

      他下车,脚步没有去往书房,径直走向静芜小筑。

      夜色已经很浓,小院窗纸上,果然透出一点柔和灯火。

      苏晚卿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针线,慢慢缝补一件旧衣。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指尖猛地一顿,心底刚刚升起的安稳瞬间消散。她原本以为,他要更晚才会回来,甚至暗暗期待他公务缠身,无暇过来。可此刻脚步声清清楚楚,一步一步靠近院门。

      她想躲。

      念头一闪而过,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清楚,若是此刻躲入内室,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她还在想方设法避开他。昨夜他已经点明,不喜欢她这般躲闪,若是一再如此,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局面。她没有筹码去赌,也不敢轻易触怒他。

      只能放下针线,硬着头皮起身,等候他进门。

      陆砚辞推门而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晚风的凉意,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卷宗陈旧的味道。他面上满是倦色,一日高强度审讯耗尽了他大半精力,可当目光落至她身上的一瞬间,那双深邃眼眸,依旧一如往常,大胆而不加掩饰,缓缓扫过她的眉眼、肩头,将她细微的拘谨尽收眼底。

      “回来了。”苏晚卿低声行礼。

      “嗯。”陆砚辞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稍稍松了松领口,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今日审讯耗得久,没有办法中途回来。”

      “听闻大人审案辛苦。”苏晚卿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悄悄攥紧衣角。

      “督造官已经招供。”他淡淡开口,平静地把今日审讯的经过细细讲给她听,从一开始对方百般抵赖,到一件件证据抛出,再到最后对方崩溃招认,连其中几处最棘手的周旋,都细细说来,“顺着他这份供词,还能牵出工部两名官员。漕运那边,新到的账册又找出几笔隐匿款项,只是想要把整条贪腐链条全部挖出来,还要不少时日。京郊那两名嫌犯依旧没有下落,巡捕还在四处搜寻。”

      他说得详尽,没有半点敷衍。这些朝堂刑案,凶险繁复,寻常女子听来只会心惊,他却愿意一桩桩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卿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应一声,不敢多言。她心里明白,他已经累到这般地步,本该回房歇息,或是去书房整理案卷,可他依旧绕到这里,只为来看她一眼。

      陆砚辞说完公务,便不再提案子。

      他抬眼,静静看着她。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细碎光影,那道视线沉甸甸压过来,让苏晚卿不由自主往后微微缩了缩。这个小动作,落在他眼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她方才放在桌上、尚未缝完的旧衣,指尖抚过针脚。他并不擅长女红,只是静静看着,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之后的低沉:

      “我知道,今日我整日不在府中,你心里松快。”

      一句话,直戳心底。

      苏晚卿浑身一僵,猛地抬眼,随即又飞快垂下,一时之间,竟寻不出辩解的话。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确实趁着他不在,偷偷喘了一口气,期待能够躲开这份让她惶然的近身纠缠。

      “你总想着,趁着我公务缠身,寻空隙躲开。”陆砚辞语速缓慢,听不出怒意,可每一字都清晰有力,“以为我被案卷、人犯、奏本绊住,便会忘了这边。”

      苏晚卿咬了咬下唇,低声道:“阿晚不敢。”

      “不是敢不敢,是你一直都在这么盼。”他抬眸,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我公务再多,也不会把你落下。今日抽不出午间那半个时辰,那我便傍晚来;若是傍晚也被急事绊住,便是夜深,我也会过来一趟。”

      他从不说情话,没有温柔的许诺,只是直白地告诉她,她所有用来躲避的空隙,在他这里,都不算退路。

      苏晚卿沉默下去,心头一片茫然。

      她已经试过许多法子。算准他入衙的时辰躲起来,听见脚步声便避入内室,借着他忙于大案的空档悄悄寻清净,可每一次,都被他找到,每一次,她的心思都被他一眼看穿。她想要维持的那一点安全距离,正在被他日复一日、从万千公务里挤出来的时光,一点点碾碎。

      陆砚辞看着她垂首不语、束手无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他并不打算逼迫她立刻应下那场交易,也不会强行伸手触碰。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任由烛火静静燃烧。

      “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我。”良久,他缓缓开口,“我不会逼你即刻履约。只是,不要再想方设法躲开。”

      苏晚卿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吟:“是。”

      她没有别的选择。

      逃,逃不出这座府邸;辩,辩不过他洞悉人心的双眼;躲,无论如何算计,都躲不过他从如山公案之中硬挤出来的奔赴。她所有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小院之内,烛火摇曳,安静无声。

      陆砚辞没有久留。一日审讯耗去他太多心神,再过片刻,还要去往书房整理今日拿到的口供,草拟明日上奏的折子。他起身,看向身侧僵硬坐着的少女,目光依旧沉敛灼热,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

      “我去书房。”

      苏晚卿跟着起身行礼:“大人保重。”

      “夜里风凉,早些歇息。”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明日依旧要继续核对漕运账册,白日多半抽不出空。”

      苏晚卿心底刚冒起一丝微弱的期待,紧接着,便听见他平静的下一句:

      “但傍晚,我会来。”

      一句话,彻底掐灭她刚刚升起的念想。

      她只能轻轻应下:“好。”

      陆砚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院。晚风卷着落叶,掠过门槛,他的背影隐入夜色,朝着书房而去,继续处理那些永无止境的公务。

      屋内只剩下苏晚卿一人。

      她缓缓坐回桌边,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酸软。她伸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轻轻跳动,带着挥之不去的惶然。

      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只要他心意已定,无论公务多么繁重,无论案子如何紧迫,都拦不住他。她以为可以用来藏身的空隙,从来都不是退路。她一次次想要躲开,到最后,只剩下硬着头皮接受,接受他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造访,接受那一道大胆灼热、无处可避的视线,接受这份被缠得越来越紧的纠缠。

      窗外夜色更深,檐角有风掠过,簌簌作响。

      她抬手吹熄了案头烛火,独自坐在昏暗中。

      大理寺的公案还在一桩接着一桩往下推进,他的忙碌不会停下,可这份无声的靠近,同样不会停下。

      往后日复一日,便是这般模样。他埋首刑狱,在万千案卷之间决断生死,只要一得空闲,便会寻到这一方小院;而她,再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能静静等着,等着暮色降临,等着他踏入院门,等着那一道灼热视线,再次落于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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