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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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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微凉,落叶纷飞,小院寂静无声。
陆砚辞微微闭目休憩,连日紧绷的心神,唯有在她身侧,才能稍稍松弛。他不靠不近、不碰不扰,却周身气场牢牢将她圈在身侧,目光即便闭着,存在感也极强。
苏晚卿僵硬端坐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全程不敢乱动、不敢言语、不敢侧目。
她满心无奈,满心惶然。
他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却依旧执着于日日近身、时时相伴。
眼神愈发大胆侵略,执念愈发深沉执拗。
她处心积虑的躲避,终究尽数落空。
百务缠身,万千公案,都拦不住他奔赴她的脚步。
这场无声的纠缠,自此,彻底避无可避。
片刻后,休沐时辰将尽。
陆砚辞睁眼,眼底倦色稍散,恢复了朝堂之上的清冷锐利。他起身整理衣袍,准备即刻折返大理寺,继续核对堆积如山的账册、提审涉案人犯。
临行前,他垂眸看向身侧温顺僵硬的少女,目光沉沉,一语定局。
“往后不必躲。”
“我再忙,也有时间来见你。”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背影冷峭挺拔,再度奔赴那场无边无尽的公务洪流之中。
庭院空留晚风落叶,还有彻底无处可逃的苏晚卿。
她静静端坐良久,心底一片清明。
从今往后,无论他多忙,她都再也躲不开他偏执滚烫的目光,躲不开他无声强势的近身纠缠。
所有躲闪,皆是徒劳。
陆砚辞重返大理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金红的霞光透过公堂高窗,在满地卷宗投下长长的斜影。
方才在静芜小筑那半个时辰,于旁人看来不过是短暂休憩,可对他而言,已是连日紧绷之中仅有的喘息。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私念扰动,一踏入公堂,便重新沉回大理寺卿的本分,周身冷肃的气场压得满室安寂。
漕运的账册还堆在主案一侧,摞得几乎要高过桌沿。方才他只来得及圈出十七笔疑点,余下还有厚厚的几册,皆是多年辗转抄录的副本,涂改、挖补、换页层出不穷,不少地方还用淡墨做了伪装,若非常年和账籍打交道的老手,极易一眼滑过。除此之外,军械案那边方才传来消息,几名被扣押的工匠口径已经串在了一处,一口咬定劣质甲胄只是个别疏漏,绝无刻意造假;京郊劫杀案的巡捕回报,三名锁定的嫌疑人,有两人已经消失,不知所踪。
一桩桩麻烦接踵而至,没有半分缓和。
他在主位落座,推官快步上前,将新送到的供词与勘查笔录双手呈上。
“大人,漕运那边,方才快马递来江南地方官的回文,一味推诿,说旧账年代久远,经手之人多已离任,无从查证。还有,军械工坊的督造官咬死不认收受贿赂,只说是用料损耗。”
陆砚辞接过纸卷,指尖沿着纸边缓缓划过,目光一行行往下落。他看得极慢,不放过每一处措辞的破绽,那些刻意含糊、前后矛盾的字句,一一被他用狼毫蘸墨标记出来。
“回文不必理会。”他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传信江南按察使,令他拘押当年管账的书吏,分开审讯,不许互通消息。账册正本,命人连夜护送入京。至于督造官,既然不肯招,便把工坊里的下料记录、采买单据一并调出来,一一比对,看他还能如何抵赖。”
“是。”
“还有那两名失踪的嫌疑人,加派人手,封锁出城要道,逐间客栈、车马店排查。凶手敢接连在官道行凶,必然需要落脚之处,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派发下去,大理寺的衙役、捕快、书吏立刻分头行动。公堂之中,笔墨翻动,脚步声来去匆匆,所有人都清楚,这几桩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拖沓,后患无穷。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堂内烛火次第点燃,数根粗烛并排立在案头,跳动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大而孤冷。他晚饭没有让人端进来,只命人备了一壶冷茶,偶尔抬手拿起来抿一口,随即又埋首案卷。
一页,又一页。
他核对漕运流水,把每一笔银两的流向绘成简易脉络,标记出官员互相掩护的链条;翻读军械工坊的用料清单,算出铁料、皮料的出入差额;反复比对尸格、凶器痕迹,推敲劫杀案凶手惯用的路数。时间在纸页翻动之间悄然流淌,很快便到了亥时。
堂下的书吏已经轮换两批,不少人熬得眼皮发沉,悄悄揉着眉心,唯独主位上的陆砚辞,脊背依旧挺直,不见颓丧。只是眼底那层淡青,愈发浓重。
待到一份从城郊驿站搜出来的书信送到面前,他才暂时停下。信是漕运一名小官写给京城故交,隐约提及分银之事,字句隐晦,却是极关键的线索。陆砚辞将信收好,纳入密匣,才终于搁下笔。
“余下卷宗,你们先整理归类,明日一早送到我房内。”
一众下属如蒙大赦,躬身应是。
他起身,松了松肩背,久坐之后,筋骨泛着酸涩。原本按照他的安排,今夜本该留在大理寺,继续梳理新拿到的线索,可心底那一点执念,没有因为繁重公务淡去,反倒随着长夜的孤寂愈发清晰。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上一名贴身暗卫,乘马车回陆府。
抵达府门之时,府里大部分下人都已经歇下,只有门房还守着灯火。
他没有径直去往书房,脚步自然而然转向静芜小筑。
夜色沉沉,小院安静,只有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灯光。苏晚卿估摸着他今夜会留在大理寺通宵审卷,早早便把院里的活计收拾妥当,坐在窗边,慢慢誊抄一些早年留存、和青溪旧案相关的零散手记。
她心里还记着白日那一场对峙。
她本以为抓住了他公务如山的空隙,可以悄悄躲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落空的侥幸。可心底的惶恐没有就此消散,只要一想到他那双直白灼热的眼睛,她便惶惶不安。她依旧想躲,只是已经不敢做得太过显眼,生怕惹他不悦。
听见脚步声靠近窗下,苏晚卿笔尖猛地一顿。
她几乎是本能,第一反应就是吹灭烛火,装作已经安睡。手已经碰到烛台,却又顿住。
白日他那句“我再忙,也有时间来见你”还在耳边。若是此刻熄灯回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她还在刻意躲闪。一旦触到他的底线,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只能任由那一点灯火继续亮着。
陆砚辞推开门,缓步走入屋内。
屋内不大,一张木桌,一把藤椅,案上摊开誊写的纸页。烛火摇曳,映出她清丽侧影。他站在门口,先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一如往日,大胆沉敛,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收敛。
方才在公堂之上,他是执掌刑狱、断罪如山的大理寺卿;踏入这间小屋,他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苏晚卿察觉到那道视线,浑身微僵,却没有抬头,尽量稳住心神,继续往下写字,试图装作全然专注在手稿之上,以此隔开两人之间逼人的距离。
可这法子,收效甚微。
陆砚辞走到桌边,在她身侧站定。他没有开口打扰,垂眸看向她纸上抄写的文字,看清是旧时案卷摘抄,目光微微一动。
“还在整理这些?”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长久伏案之后的沙哑。
“是。”苏晚卿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眼,“闲着无事,便誊录下来,免得日后散佚。”
“大理寺今夜拿到漕运那边的密信,是条有用线索。”他没有急于逼近,顺着话头,慢慢说起方才公堂之上的进展,“只是对方措辞极小心,没有直接的供词,想要拿住主犯,还要再耗不少时日。军械那边,采买账的差额已经找出,但是督造官依旧不肯松口;京郊的两名嫌犯遁走,城外关卡已经布防,能不能抓到,尚未可知。”
他说得细致,一桩一桩,把今夜公务的难处、已经找到的突破口、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缓缓道出。他不是要她替他分忧,只是愿意把这些旁人极少听闻的朝堂刑案,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卿安静听着,心里清楚,这些案子每一件都耗费心神,他本可以趁着回府的空隙稍作休憩,不必特意过来。可他还是来了。
她攥紧笔杆,低声道:“大人辛苦。”
“算不上辛苦,分内之事。”陆砚辞抬眼,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目光沉沉,“只是忙到夜深,想着过来看看。”
他微微俯身,伸手,替她理了理摊在案上散乱的纸页。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动作克制,没有轻浮,可这一点触碰,依旧让苏晚卿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细微的避让,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没有戳破,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拉开一旁的椅子,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让她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不必一直绷着。”他淡淡道,“我不会逼你。”
这话听似宽和,可落在苏晚卿耳中,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压迫。她清楚,他所谓不逼,只是不会强行要她立刻兑现那场交易,却不会放任她彻底远离。
烛火静静燃烧,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陆砚辞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其余时候,则落在她誊写的案卷之上。他偶尔开口,随口点评几句旧案之中的疏漏,言语冷静,句句切中要害,全然是审案时的思路。
苏晚卿只能硬着头皮应和,不敢冷场,也不敢主动搭话。她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笔下的文字,可周遭那道属于他的气息始终萦绕不散,压得她心神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腕发酸,停下笔,打算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陆砚辞忽然开口:“明日一早,我要提审军械工坊的督造官,这一场审讯会耗上大半日,之后还要会同户部官员核对漕运银账。怕是白日没有空闲回府。”
苏晚卿心头微微一动,藏起一丝微弱的期待。若是他整日困在公堂,那她便可以安安静静待在小院,不必时时提防他突如其来的到访。
像是看穿她心底那一点念想,陆砚辞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暗色:“白日抽不出空,傍晚,我会过来。”
苏晚卿心头那一点期待瞬间消散。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失落,只能轻轻应声:“好。”
“若是我回来得晚,你不必硬撑着等。”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不要刻意避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封死了她打算等他回府之前便熄灯躲起来的念头。
苏晚卿沉默,只能轻轻点头。
烛火渐渐燃短,夜色更深。陆砚辞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她,也看着她誊录的案卷,直到暗卫在外轻轻叩门,低声提醒,再过一个时辰,他便要起身,准备明日一早的审讯。
他缓缓起身。
“我先去书房,把明日审讯的提纲拟好。”
苏晚卿跟着起身,屈膝行礼:“大人保重。”
他看向她,目光依旧大胆直白,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
“歇息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屋,走向府中书房。
小院重归安静,可方才那股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依旧留在空气里。苏晚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发烫的耳尖。
她知道,明日,依旧逃不过。
哪怕他白日被重重公务捆在大理寺,待到暮色降临,他依旧会寻过来。她所有想要借着他忙碌躲开的心思,都已经被他看透。
她把笔放下,望着窗外沉沉夜幕,心底五味杂陈。
她想躲,却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法子。
而另一边,陆砚辞步入书房,命人点起长烛,铺开白纸,开始草拟明日审讯的问话提纲。一桩桩陷阱、一句句盘问,条理清晰,字字凌厉,是对付老奸巨猾的督造官的利器。只是在落笔间隙,他偶尔会失神一瞬,脑海里浮起方才窗边少女躲闪的模样。
他没有急于求成。
他有足够的耐心,日复一日,在万千公务的缝隙之中,挤出一点一点的时间,慢慢靠近她,磨掉她一次次想要躲开的念头。
公案如山,国事繁重,他不会耽误。
可她,他也不会放手。
烛火在书房摇曳,他埋首纸上,清冷的侧影浸在光里,心底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明日审讯耗费多久,暮色落下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回到静芜小筑。
夜色漫过屋脊,整座陆府安安静静,只有两处灯火遥遥相对。一处是书房里为公务长明,一处,留在静芜小筑,困住了一心想要避让的苏晚卿。
这一场无声的纠缠,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