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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失败的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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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来的时候,秦以情正把匕首从第三个守卫的脖子里抽出来。
血是热的,喷溅在她面颊上,很快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她抬手抹去,动作精准得像擦拭刀刃,不带一丝多余。周围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些是被她扭断的脖颈,有些是被她斩断的喉管,死亡来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声响——这是她最擅长的部分:在寂静中制造寂静。
远处的营帐亮着灯火,却无人敢靠近。她踏过满地血泊,靴底在石砾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呼吸平稳,心跳规律,甚至连握刀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干净的。哪怕刚杀了人,她的手指依然干燥、稳定,连汗都没出。
“秦以情。”
耳畔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认识那个声音,是负责指令传递的副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目标已确认。将军就在中军帐,情绪波动剧烈,今夜可能是你最好的机会。”
以情没有回应。她只是在漫天风雪中抬起眼,望向那顶灯火通明的帐篷。
她记得档案里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边疆统帅,镇守北境十二年,击退蛮族十七次,手下亡魂无数,以暴戾、冷酷、杀伐决断闻名。军中传言,他亲手斩杀的逃兵比敌人还多,连他自己的亲弟弟都因违抗军令而被他杖责至死。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怯意,连他身边的亲卫都时刻绷紧了皮。
完美武器需要接近完美的猎物。
她踏前一步,风雪裹住她的身形。
帐篷里很暖,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铁锈的气味。以情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身形如影,连一丝风都没带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统帅,那个以暴戾著称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一副残破的盔甲,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以情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距离刺出致命一击只差一个呼吸,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那个男人低着头,盔甲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沾满了泥泞和雪水,可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抱着什么至亲至爱之人。他的指节泛白,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铁片里。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盔甲上,又被铁片弹开,碎在泥土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溢出来。
那副盔甲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可他抱着它,弯下腰,像是一座山在无声崩塌。
以情感到胸口一阵异样。很轻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程序没有记录过这种反应。
她见过无数人死去,见过无数人哭,见过无数人在绝望中崩溃,可她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过。
她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武器。她不会痛,不会哭,不会心软。可此刻她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压住自己的哭声,拼命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她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被抽离的记忆,想起那些被剥夺的感受,想起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悲伤。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而她更不明白的是,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竟然不想动手了。
炭火噼啪作响,雪落在帐篷顶上簌簌有声。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干涸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把盔甲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像是安置一个沉睡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知道你在这儿。”
以情瞳孔骤缩。
“从你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她藏身的阴影。他的眼神疲惫而锋利,像一把磨得太久的刀,“你是奉何人之命执行任务?”
以情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内敛抑郁。
“动手吧。”他说,“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丢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风雪忽然灌入帐中,熄灭了半边炭火。
而她发现,自己握刀的手,第一次,在颤。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喊着:抓刺客。
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刀剑相撞的铿锵声。
秦以情握刀的手瞬间稳住了,刚才那一丝莫名的颤抖被职业的本能瞬间抹杀。她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凌乱,但其中夹杂着至少三个以上的内家高手,而且正在快速逼近中军帐。
目标不是我。
她心中瞬间得出结论。如果是冲她来的,那些外围的守卫不可能还有力气喊叫。
既然不是冲她来的,那就是……冲这个统帅来的。
“看来,想要你命的不止我一个人。”秦以情压低声音,刀锋依然稳稳地停在男人的颈动脉上方,但力道却卸了三分。
男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嘲弄的寒光:“怎么,觉得猎物被别人抢了,不高兴?”
“不。”秦以情冷冷地盯着他,“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抢我的生意。”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而至!
“嗖——”
一支穿云箭直接穿透了厚重的帐布,带着幽蓝的毒光,直逼男人的后心。
秦以情本可以躲开,或者说,她本可以看着这个男人被射穿。但她没有。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炭火盆,火星四溅中,她左手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两人瞬间在地毯上翻滚了半圈。
“噗”的一声闷响,毒箭死死地钉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尾嗡嗡作响。
而此时,秦以情已经将男人压在了身下。她右手的匕首依然抵着他的喉咙,但另一只手却撑在他的耳侧。
男人的呼吸粗重,胸口的起伏紧紧贴着秦以情。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刺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
“原来你不仅杀人,还救人?”
“闭嘴。”秦以情眼神冰冷,一把松开他,起身闪到帐篷死角,“你的人都是瞎子吗?外面的刺客已经摸到了中军帐!”
话音刚落,帐帘被猛地撕裂。三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手中清一色的短刃,杀气凛然。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帐篷里还有个同行,愣了一下。
“杀了那个女人,取将军首级!”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男人此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没有了刚才哭泣时的脆弱,那个暴戾无常的北境统帅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他顺手抽出挂在架子上的长枪,冷眼看着秦以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一起杀了他们;要么,等他们杀了我,你也就没命拿你雇主的钱了。”
秦以情没理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手腕一转,匕首在昏暗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度。
“打完这架,我们再算总账。”她身形如电,直接迎上了冲过来的黑衣人。
秦以情的眼神在电光火石间变了。刚才那种看戏般的疏离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无感情的杀意。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包抄,没有一句废话。最前面的那人身形极快,反手握刀,刀尖贴着小臂,直切秦以情的咽喉。
高手。能站在这里的都是高手。
普通人杀人靠喊,高手杀人,连呼吸都收敛了。这种人,懂格挡,懂预判,甚至懂看人的骨架发力点。
秦以情没有退。她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在两人相距不到半尺的瞬间,她猛地矮身,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腰部爆发出惊人的扭转力,整个人像一条滑腻的蛇,贴着黑衣人的刀刃滑了进去。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撩开对方的小腹。
“噗嗤”一声,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捂着小腹倒下。
但就在这零点几秒的空档,后面的两人已经杀到。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当!”
长枪如游龙般破空刺来,擦着秦以情的肩膀,死死架住了右侧那把砍向她的刀。是那个统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提枪加入了战局,枪杆一挑,直接将右侧的黑衣人震退了半步。
“发什么愣?”男人嗓音沙哑,带着某种暴虐的兴奋,“左边归你。”
秦以情没搭理他,趁着这半秒的空隙,她左手在地上一按,整个人凌空弹起。左边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横扫,却被她提前预判。秦以情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折了一下腰,那把刀贴着她的后腰划过,割断了绑在背后的暗扣,却连她的一点皮都没伤到。
她落地无声,顺势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炭火盆。
“哗啦——”
漫天滚烫的火星直接朝着黑衣人的面门扑去。黑衣人下意识地闭眼挥刀格挡。
这就是秦以情要的。
她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左手猛地扣住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反关节一扭。“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瘆人。黑衣人疼得刚张开口,秦以情右手的匕首已经从他的喉咙里横切了过去。
三个顶尖刺客,在不到二十个呼吸间,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炭味。
秦以情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依然平稳。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的长枪还横在身前,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毯上。他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是猎人看到同类时,才有的眼神。
“你的左手,在发抖。”男人突然开口,目光死死钉在她的左手上。
刚才扭断黑衣人手腕的,就是这只手。
秦以情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匕首收回刀鞘。她没有解释这是因为她之前被组织注射了过量的毒素留下的后遗症,更没有解释,她现在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外面的人快进来了。如果你想活过今晚,最好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脸上。看着她面颊上那颗还没化开的暗红色血冰碴,他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危险的笑。
“好啊。”他反手将长枪插回地面,发出沉闷的“铛”一声,“既然刺杀失败了,那这位刺客,你愿不愿意,换个雇主?”
秦以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尸体和血泊之间,看着这个刚刚还在为亡者哭泣、此刻却满脸算计的统帅。
风雪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帐外几十步远。
“换个雇主?”秦以情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连自己亲卫的忠诚都保不住,随时都会变成一具死尸,我凭什么要接一个必赔的买卖?”
“就凭,你现在也出不去。”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处境,长枪一转,枪尖指着账外,“外面的人,想要我的命。而派你来的人,如果知道你没杀成我,大概率也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他把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秦以情沉默了。她左手背在身后,微微攥紧,试图让颤抖的手指恢复知觉。组织里确实有这样的规矩:任务失败,或者被俘,皆为弃子。
“而且,”男人上前了一步,距离她不到半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眸,“刚才,你本来可以杀我,但你没动手。我想知道为什么。”
秦以情猛地抬起眼,目光冷厉如刀,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杀意:“因为我讨厌别人抢我的猎物。仅此而已。”
“行。就算这样吧。”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杀了我,然后被外面那群人碎尸万段;要么,你跟我合作,做我的影子护卫。你要什么?钱,还是自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外面已经有兵刃相撞的声音,时间不多了。
秦以情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松开了刀柄。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我不是你的护卫,我只是我们交易的伙伴。第二,如果哪天你挡了我的路,或者让我觉得无聊了,我还是会随时取你性命。”
“成交。”男人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反而笑了。
“霍渊。”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秦以情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左手,“从现在起,你得跟我演一出戏了。”
秦以情想,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杀人之前做过背调。
秦以情低头,看着被他温热掌心包裹的、冰冷发抖的手,强忍着抽回来的冲动。
她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重甲卫兵冲了进来。
“将军!刺客——”
卫兵们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他们的统帅霍渊,正单手扣着一个黑衣刺客的腰,姿态极其暧昧。而地上,躺着三具死相极惨的尸体。
霍渊没有松开秦以情的手,反而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用极其霸道、不容置疑的声音对卫兵宣布: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不是刺客,这是本将昨夜刚抬进帐的……侍妾。”
卫兵退下后,中军帐里死寂一片。
秦以情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男主扔过来的、带着雪松和血腥味的宽大披风,耳边回响着那句“侍妾”。
她没有发怒,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冷冷地看着霍渊:“你想用我当挡箭牌,引出外面的人?”
霍渊坐在主位上,把玩着那把沾血的匕首,目光如刀:“你可以拒绝。如果你不想活了的话。”
秦以情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那件盔甲,是谁的?”
霍渊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暴戾瞬间翻涌:“不该问的,别问。”
秦以情神色未变,转身走到帐篷角落的行军榻上坐下,闭上眼睛:“我只要保命,你只要你的局。合作愉快。”过了今晚她会离开。刺杀的任务失败,她在想她以什么方式离开。
秦以清坐在阴暗处,像一截没有温度的木头,但她的脑海正在飞速运转。
她在想,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第一种方式:杀出去。趁霍渊转身的瞬间,一击毙命,然后从帐篷后方的死角破布而出。但她左手发麻,霍渊的长枪距离她不足三尺,这个方案,生还率不足一成。
第二种方式:趁夜潜逃。只要熬到后半夜,换掉这身夜行衣,利用营帐的视觉盲区摸出去。但这中军帐外至少埋伏了三层暗哨,怎么避开那些眼睛?
第三种方式:借刀杀人。让外面的卫兵以为她是真的“侍妾”,借霍渊的势,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秦以清正推演着,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打碎了她的思绪。
“在想怎么逃?”
秦以清瞳孔骤缩,但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波澜。她抬起眼,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霍渊。
“想好了吗?”霍渊手里拎着一壶冷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玩味,“是杀了我从正门突围,还是趁夜从后帐翻出去?”
秦以清没有接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侯爷既然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就不怕我现在就动手?”
“你没那个力气了。”霍渊的目光径直落在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上,“你中了‘寒毒’,或者是某种压制内力的药。刚才杀那三个死士,你的左手其实已经脱力了。如果我现在喊一声,你连这道帐门都走不出去。”
秦以清的下颌线瞬间绷紧。被人一眼看穿底牌的感觉,极其危险。
“所以,”霍渊微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拉近到极其危险的范围,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檀香将她笼罩,“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离开。”
“什么办法?”秦以清连呼吸都没乱。
“留在这个帐篷里,做我的‘侍妾’。”霍渊直起身,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副软榻,“做我的挡箭牌,我替你遮掩身份,给你提供解药。”
秦以清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雪呼啸,吹得帐篷的灯火忽明忽暗。
她当然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在脑中极其冷酷地权衡了利弊:组织的人如果知道她刺杀失败,一定会杀她灭口;她现在身中剧毒,凭自己一个人根本出不了北境。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暴戾,但他身上有一种和她极其相似的“死气”。
“我有一个条件。”秦以清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
“别来碰我。哪怕是为了做戏,也别碰我。”她的目光像刀尖一样,死死钉在霍渊的眼睛里,“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先割断你的喉咙。”
霍渊看着她这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绝模样,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他转过身,扯过被子扔在软榻上,“那么,合作愉快,刺客。”
秦以清走向那个软榻,背对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的刺杀,失败了。
但作为北郡的公主,她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下一次。
天亮的时候,北境的风雪停了,但中军帐外的气氛却比风雪更冷。
十几位副将、参将按刀立在帐外,群情激愤,目光全都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帐帘。
昨夜中军帐遇袭,统帅霍渊不仅没有下达追查的军令,反而传出话去,说那个从帐里走出来的黑衣女人,是他的“侍妾”。
“荒谬!”副将赵擎是个暴脾气,满脸络腮胡,手按在刀柄上直发抖,“大帅镇守北境十二年,从不近女色!如今营里混进了细作,大帅竟然被个狐狸精迷了眼?我今天非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帐帘被从里面挑开。
赵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走出来的不是霍渊,而是秦以清。
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夜行衣,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属于霍渊的玄色大氅,遮住了所有的身形。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端着一个空茶碗。
她的脸太白了,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眸扫过帐外众人时,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你就是……”赵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刚想拔刀。
“赵副将。”秦以清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的刀柄上,沾了‘碎骨散’。你每天晚上睡觉,都会觉得右臂酸痛难忍,对吗?”
赵擎脸色骤变,拔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慢性毒药。下毒的人手法很巧妙,每次只沾一点在你的刀柄缠布上。你若不拔出这把刀,毒发得还会慢一些。”秦以清端着茶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擎猛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刀,又看向秦以清。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这股诡异的寒意压了下去。一个能一眼看破副将身中暗毒的杀手,这哪里是狐狸精,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嗤。
霍渊披着件墨色常服,缓步走出。他脸色苍白,眼底乌青极重,但站在那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大帅!这妖女……”赵擎急忙开口。
“她若想杀你,昨晚你的脑袋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霍渊冷冷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停在了军师王承身上,“王军师,你说呢?”
王承脸上堆起笑,拱手道:“大帅明鉴。只是此女来历不明,昨夜又恰逢死士行刺,为了大营安危,还请大帅将她交予属下审问……”
秦以清突然轻嗅了一下空气。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却让王承的声音卡了一下。
“王军师,”秦以清抬起眼,目光如冷刃般刺向他,“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王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沉水香,极其名贵,北境极寒之地长不出来,只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才用得起。整个大营,也只有大帅的书案旁燃着一炉。”秦以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昨夜大帅遇刺时,你在哪里?为何你的袖口,会沾着大帅帐内独有的沉水香?”
全场死寂。
王承的冷汗“唰”地一下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帅!属下冤枉!属下昨晚确实来过帐外,但那是因为听到动静前来护驾啊!”
霍渊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眼底的杀意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暴怒,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得让人发毛:
“王承,你跟了我八年。我本不想怀疑你。”
“大帅,属下真的没有……”
“拖下去。”霍渊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关进地牢,不许任何人探视。查他这半年所有的信件和往来账目。如果查不出问题,再放出来也不迟。”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军师拖了下去。全程没有见一滴血,但所有将领都清楚,进了霍渊的地牢,不死也要脱层皮。
霍渊转过身,极其自然地看向秦以清。
“看到了吗?”他环视四周,声音冷厉,“以后,她的话,就是本将的意思。谁再敢对她拔刀,王承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将官齐齐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属下遵命!”
等到众人退下,帐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以清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冷冷地看着他:“你拿我当刀使,借我的嘴,除了你自己的眼中钉。”
“彼此彼此。”霍渊盯着她,并不否认,“你刚才点破赵擎中毒,不也是为了立威,让这些武将不敢轻易动你吗?既然目标一致,那这把刀,谁握都一样。”
中军帐的后方,被一道厚重的屏风隔开,那是秦以清暂时的落脚处。
夜深了,霍渊还在前面的沙盘前推演军务。
秦以清靠在冰冷的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鼻子。
空气中,除了营帐里那点沉水香,还飘进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北郡特有的“苦艾草”烧焦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
在帐角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其普通的黑色火漆丸。她捡起来,用指腹搓开,里面掉出一截小小的羊皮卷。
秦以清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上面没有任何字。
只有半个鲜红的、沾着干涸血迹的虎头印——这是她弟弟当年生辰时,她亲手雕给弟弟的玉佩上的纹路。
紧接着,羊皮卷背面用极其隐蔽的墨迹显现出一行字:
“三日内,取霍渊贴身的龙鳞甲。"
秦以清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商量,这是上位者最冷酷的“锁魂令”。组织在告诉她:你弟弟在我们手里,命悬一线。你不仅刺杀失败了,你还把自己搭了进去。现在,用那个男人的命,或者他的贴身之物,来换你弟弟的命。
龙鳞甲,那是霍渊须臾不离身的软甲,据说能挡天下最利的刀。昨夜她刺杀时,也察觉到了那软甲的坚硬。
“三天……”
她在心里默念,随即绝然地将羊皮卷塞进嘴里,硬生生嚼碎,咽了下去。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她必须拿到那件甲。
但是,霍渊那种警惕如孤狼的人,怎么可能把贴身软甲交给她?除非……他死,或者,她成为他真正信任的人。
“睡不着?”
屏风外,突然传来霍渊冷冰冰的声音。
秦以清立刻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她转过身,从屏风后走出来,借着昏黄的炭火,看着坐在书案后的男人。
他正在自己给左臂的旧伤换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以清看着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他衣服下隐约可见的甲片轮廓,随后走过去。
“侯爷的伤,再用力就要崩开了。”她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感情,直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药瓶。
霍渊没有阻止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秦以清,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沉了一点,而且,她靠近他时,眼神里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杀意。
“你今天,不太一样。”霍渊盯着她的脸。
秦以清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指腹精准地按压在他的伤口周围,将药粉撒上去:“哪里不一样?”
“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随时准备咬断自己尾巴的狼。”霍渊的声音低沉。
秦以清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但她的手指依然稳如磐石。
她抬起眼,直勾勾地对上霍渊探究的视线,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挑衅与冷漠:
“侯爷多虑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现在动手杀你,你衣服底下的那件龙鳞甲,能不能挡住我的刀。”
霍渊抬眼问道"你不是习惯一刀封喉么?龙鳞甲挡不住你。"“睡不着?”屏风外,传来霍渊冷冰冰的声音。
秦以清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没穿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黑色里衣,长发披散。她径直走向书案,目光越过药瓶,毫无顾忌地落在霍渊胸口那层隐隐透着寒光的软甲轮廓上。
霍渊刚包扎好伤口,抬眼,恰好撞进她漆黑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评估与杀意。
“侯爷这身龙鳞甲,日夜穿在身上,不嫌重吗?”秦以清问。
霍渊系扣子的手微顿,眼底浮起一抹危险的戾气:“你盯着它看了一整夜。怎么,想脱了它?”
“脱了它太麻烦。”
秦以清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探入袖中,寒光骤起!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试探,她握着那把贴身短刃,带着十成的杀机,直逼霍渊的咽喉!
距离太近了。避无可避!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戈相撞之声在帐内炸开。
霍渊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微微仰头,左手极快地拔出书案下的佩剑,用剑鞘死死挡住了她这致命一击。
巨大的反震力让秦以清左手一阵剧痛,但她没有退,刀刃顺着剑鞘滑下,直接捅向他的胸口!
“当!”
又是一声闷响。
短刃刺中了衣服下的硬物,再也无法寸进分毫。那件传说中的龙鳞甲,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一剑封喉。”霍渊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尖,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狂笑出声,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极其疯批,“就这点本事,也想杀我?”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翻转,长剑“哐当”一声挑飞了秦以清的短刃。紧接着,他大手一把掐住了秦以清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书案上。
沙盘上的兵棋被撞落一地。
霍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大拇指粗暴地按压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
“你想拿这件甲?”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另一只手直接扯开自己本就松散的衣襟,露出里面泛着幽蓝冷光的贴身软甲,“这甲是用我霍家三万铁骑的命换来的。你想要?行啊。”
他松开她的脖子,直接把一把黑金匕首扔在了她脸侧,贴着她的脸颊。沙盘上的兵棋被撞落一地,黑金匕首贴着秦以清的脸颊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大拇指粗暴地按压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毒蛇,一寸寸舔舐过她的脸。
帐篷里死寂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霍渊忽然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不是习惯一刀封喉么?龙鳞甲挡不住你。”
秦以清的瞳孔瞬间骤缩,心脏重重地漏跳了一拍,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的短刃,刚才明明可以直接切断我的喉管。可你偏偏在最后一刻,调转刀尖,刺向了我的胸口。”霍渊的手指在她颈侧缓慢地摩挲,像是在寻找动脉最脆弱的那个点,随时准备捏碎,“刺客,你是在找这件龙鳞甲,还是在试探我的弱点?”
秦以清仰躺在案几上,长发散落,她仰视着这个男人,眼底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坦然。
她没解释,也没有狡辩。面对这种段位的高手,任何谎言都像纸一样薄。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秦以清的目光穿过他散开的衣襟,直直地盯着那片泛着寒光的软甲,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传闻侯爷这身龙鳞甲,能挡天下最利的刀。若是哪天你脱了这层王八壳,脖子是不是也一样脆。”
“你就这么想杀我?”霍渊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秦以清身上。
“做生意的,总得知道雇主的底线在哪。”
霍渊盯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但并没有退开,而是用那只手挑开自己本就松散的衣襟,将那件幽蓝色的龙鳞甲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这件甲,是我霍家三万铁骑的命换来的。连当今圣上都想要,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拿走它?”
男人随手捡起桌上的黑金匕首,塞进了秦以清的手里,甚至帮她握紧了刀柄。
“你只有两条路。”霍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里透着彻骨的疯狂,“要么,今晚扒了这层甲,杀了我,你拿着它去向你的主子交差;要么,就给我安安分分待在这帐里,等到哪天我高兴了,亲手脱下来送给你。”
秦以清握着那把匕首,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已经无处遁形了。他像一只完全掌控了猎物的狼,把她逼到了死角。
沉默半晌,秦以清手腕一转,将匕首反握,刀尖朝下,抵在了木制的书案上。
“侯爷命硬,我这把刀,嫌硌手。”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从书案上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黑发,转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走到一半,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他,留下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冷语:
“不过,龙鳞甲也有缝隙,我建议侯爷睡觉的时候,连脖子一起裹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