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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镜头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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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那天下午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她绕着寨子走了两圈。从寨口的大杉树开始,沿石板路往上——吊脚楼、老井、祠堂外墙、晒谷坪、后山的小路——每一处都拍。
她哥陆鸣在祠堂里拍视频,两个助手架灯光。她不想跟着——她拍照片,和视频不一样。视频是动的,抓的是流程。照片是静的,抓的是"在那里"。
她在老井边拍了一组。井水黑幽幽的,映着天。井沿的青苔很厚——她蹲下来拍了一张特写,青苔的绒毛在光里发亮。
她在吊脚楼之间的窄巷里拍了一组。巷子两边是木板墙,黑了,发了霉。有一面墙上挂着干辣椒——褪了色,发白。她拍了一张。辣椒旁边是一张褪色的对联,只剩半边:"福"字还在,"春"字掉了。
她在祠堂外墙拍了一组。墙是青石的,缝里长了草。墙根有一道窄门——暗房的门。她试了一下,推开了。里面黑的。她没进去——沈渡刚才进去了,她不想打扰。
她退回来,拍了窄门的门板。门板上长了青苔,青苔的纹路像地图。
——
她走到晒谷坪的时候,遇到了龙婶。
龙婶坐在坪边的一块石头上,择菜。一把野菜——她不认识什么菜,深绿色的,叶子细长。龙婶的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泥。
"婶,我能拍您吗?"
龙婶抬头看了一眼。"拍吧。"
陆小满举起相机。她没拍正面——她拍龙婶的手。择菜的手。粗的,黑的,指甲裂了。菜在手里翻转,泥掉在裙子上。
"你拍的什么?"龙婶问。
"您的手。"
"手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
龙婶笑了。"年轻时候好看。现在像树皮了。"
陆小满按了快门。龙婶笑的那一下——皱纹从眼角挤到太阳穴。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你是城里来的?"龙婶问。
"省城。"
"省城好。我们寨子——"龙婶看了看四周,"快没了。"
"您会搬吗?"
"搬。不搬怎么办。"龙婶又择了一根菜,"新房子好。有电梯。我腿不好——住吊脚楼,上下楼要命。"
"那您愿意搬?"
龙婶没回答。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来。
"愿意也得搬。不愿意也得搬。"她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政策定了。我们说了不算。"
她走了。
陆小满看着她的背影——矮,佝偻,一瘸一拐。手里的盆端着,水从盆边晃出来,滴在石板路上。
她按了一下快门。背影。
——
她回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陆鸣出来了。
"拍了什么?"
"寨子。"
"给我看看。"
陆小满把相机递过去。陆鸣翻了几张——井、巷子、墙根、龙婶的手。
"拍得好。"他说,"但这些用不上。我们要的是傩面、祠堂、仪式感。这些太——"他想了一下,"太日常了。"
陆小满接过相机。"日常不好吗?"
"不好卖。"陆鸣说,"文旅项目要的是'奇观'。游客来看傩面、看傩戏、看祠堂。没人来看老人择菜。"
"老人择菜才是这个寨子的样子。"
陆鸣看了她一眼。笑了。"小满,你太感性了。"
"你太不感性了。"
陆鸣没接话。他转身招呼助手搬设备。
陆小满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哥比她大六岁。做文旅做了三年——从一个地方台的小编做到了项目经理。他有能力,有魄力,会说场面话。但他不"看"——他用眼睛找"价值",不用眼睛看"东西"。
她不一样。她拍照。
她拍的不是"价值"。是"在那里"。
——
她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祠堂的全景。
青石墙,黑瓦顶,门口蹲着两个老人在抽旱烟。祠堂背后是山,山上有雾。
她放大了看——祠堂门楣上有一行字,被青苔盖了。她记得早上擦过,露出来的是:"面收魂,魂养面,面魂不相离。"
她看着这行字。
"面魂不相离。"
她不懂。但她觉得——这行字不只是说面具。是说人。面和人不能分开。就像寨子和人不能分开。
搬到新寨——面搬走了。人搬走了。但"在一起"的那件事——
她不确定还能不能搬走。
她把相机收好,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远处,沈渡从暗房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没有东西了——刻刀和图样揣在口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发白。
她看了他一眼。
他在外婆老屋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了。门关了。
陆小满想:这个人和他哥不一样。他哥是来"做项目"的。这个人是来——找什么的。
找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拍到了他在祠堂门口站着的样子——背影。对着祠堂。像在听什么。
她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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