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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归人 阿萤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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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萤是被一通电话叫回来的。
电话是邻居龙婶打的,声音又急又慌:"萤啊,你公病重了,在祠堂里躺着,不肯去医院,你快回来。"
阿萤当时刚下夜班,白大褂还没换。她站在更衣室里,手机贴着耳朵,听见"祠堂"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储物柜的门。
"几时的事?"
"昨天晚上倒的,今天不肯吃药,针也拔了。你快回来。"
阿萤挂了电话,请了假,收拾东西。手在发抖。不是急的——是那个词。祠堂。
她十六岁离开寨子,八年了,一次都没回过。
——
阿萤到寨子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雾很大,石板路湿滑,她走得快,差点在拐弯处摔一跤。
祠堂在寨子中央,青石墙,黑瓦顶,比她记忆中小了。门口蹲着两个老人在抽旱烟,看见她,站起来。
"萤啊,回来了。"
"我公呢?"
"在里面。"
她跨过门槛。祠堂正殿很大,十二根木柱撑着屋顶,正中靠墙是一排木架,搁着——面具。
阿萤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二面。不,十一面。她数了。十一张脸从木架上看着她。她低下头,不看它们,快步往侧面走。
吴公躺在侧殿的一张竹床上,盖着一条旧棉被。瘦得厉害,颧骨支出来,脸色灰黄。输液瓶挂在床头的铁架上,但针头拔了,手背上一个淤青的针眼。
"公。"
吴公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她脸上。
"回来了。"
"您怎么不去医院?"
吴公没回答,眼睛往床头偏了偏。那里搁着一把刻刀,木柄,刀身窄,刃口发亮。
阿萤认识那把刀。爷爷的雕面刀,从不离身。
"公,您病成这样——"
"来。"吴公抬了抬手,示意她靠近。
阿萤蹲下来,凑到床边。吴公的手干枯粗糙,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力气比她以为的大。
"你外婆家的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阿萤愣了一下。"谁?"
"沈家的。沈婆的孙。"
阿萤不知道。吴公松开手,闭上眼,像是说话耗费了太多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很轻:"祠堂里的东西,不要碰。"
阿萤站起来,没说话。她当然不会碰。八年前不碰,现在也不碰。
她退出侧殿,站在祠堂门口透气。雾更重了,五步之外看不清人。
然后她看见他了。
一个男人从雾里走出来,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台摄像机。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个子高,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阿萤,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男人先开口。
"你先说。"阿萤的语气比她想的冲。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祠堂。"沈渡。沈婆的外孙。"
阿萤的表情变了一下。"外婆的——沈渡?"
沈渡点点头。
阿萤打量他。小时候见过,在外婆家,比她大几岁的男孩,话少,喜欢拿个相机到处拍。她那时候觉得他闷,不想理。
"你来做什么?"她问。
"外婆留了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一面傩面。"
阿萤的脸一下子绷了。"傩面?"
"没雕完的。"沈渡顿了一下,"带着血。"
阿萤没接话。她扭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面——十一张脸在昏暗中排列着,像在偷听。
"你别碰祠堂里的东西。"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萤的声音压低了,"你以为那是木头?那不是。"
沈渡看着她,没说话。
——
两个人没说几句就散了。阿萤回吴公那边守着,沈渡回外婆老屋。
第二天上午,寨子里来了人。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山垭口开下来,停在寨子口的晒谷坪。车上下来四个人,打头的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戴眼镜,背一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后面跟着一个拿相机的女孩和两个扛设备的年轻人。
龙婶在路边跟人嘀咕:"文旅公司的人又来了。"
打头的男人叫陆鸣。他找到寨子里辈分最高的老庚,递了烟,说明来意:公司正在做一个"傩面寨非遗文旅"项目,想拍一组宣传素材,再跟村民谈一谈傩戏表演的合作方案。
老庚接了烟,没点。"傩戏不是表演。"
陆鸣笑了。"庚叔,我懂。我们不是要改傩戏,是想让外面的人看见它。现在寨子要搬了,搬完之后傩面搁哪?文化馆的玻璃柜?锁进去,没人看了,就真没了。"
老庚没说话。
陆鸣继续说:"我们想做一个沉浸式体验项目。游客来,看傩戏,学雕面,买文创。傩面寨的名字能传出去。"
"面具不是玩具。"老庚把烟夹在耳朵上。
"当然不是。祖面不会动,我们用复制品。只是让游客体验一下流程。"
老庚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不尴尬,像是早就料到。他招呼团队去祠堂拍外景。那个拿相机的女孩——陆鸣的妹妹陆小满——举着相机绕着祠堂拍了一圈,拍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沈渡。
沈渡正站在祠堂对面的屋檐下,看着他们。
"你好。"陆小满笑了笑,"你是寨子里的人?"
"不是。来处理点事。"
陆小满点点头,继续拍。镜头扫过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放大了看——门口柱子上刻着一行字,被青苔盖了大半。她擦掉青苔,露出字来:
"面收魂,魂养面,面魂不相离。"
她拍了下来。
——
下午,阿萤在祠堂侧殿守着吴公。吴公睡了一会儿,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她,而是——
"沈家的来了?"
"来了。"
"他拿了面?"
"他说外婆寄了一面给他。没雕完的。"
吴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萤以为他又睡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面不能雕完。"
"公?"
"雕完了——"吴公的眼珠转向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它就醒了。"
阿萤的手指一紧。
"什么醒了?"
吴公没回答。他的眼睛重新闭上,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阿萤凑近了听,听不清。
她站起来,走到侧殿门口。祠堂正殿里,十一面傩面在木架上排着。光从天井漏下来,照在最中间那一面上——那是一面大面具,黑木,怒目,獠牙外翻。
阿萤不看它。她扭过头,看着门外。
雾没散。远处外婆的老屋在雾里露出一个黑色的屋顶。
那个叫沈渡的男人在里面。外婆的面具在他手上。
"它就醒了。"
公说的"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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