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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夜路 沈渡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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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堂屋里的七面傩面——他已经关了门,隔了两堵墙。是因为枕头底下的樟脑味。
外婆的味道。
他小时候暑假来外婆家,睡的就是这张床。枕头底下压樟脑丸——防虫。山里的房子,木头多,虫也多。樟脑味浓得呛人,他嫌难闻,外婆就在枕头上搭一条毛巾。
"忍一忍。山里的味道。"
他忍了。一个暑假忍习惯了。后来每年回来,闻到樟脑味就知道——到了。
现在樟脑味还在。外婆不在了。
——
他翻了半个小时的身,放弃了。穿上外套出门。
寨子夜里很黑。没有路灯——以前有,坏了两盏,没人修。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色,像一条冻住的河。
他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中央走。
吊脚楼排着,黑瓦木墙,在山坡上层叠。大部分屋子黑着——没人住了。有些门口挂着锁,锁上生了锈。有些门口没挂锁,门板歪着,风一吹嘎吱响。
他路过一户人家,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很小,听不清是什么节目。一闪一闪的光映在石板路上。
他又走了几步。另一户人家——门关着,但烟囱冒着一缕烟。深夜了还在烧火。也许在煮药。也许只是怕冷。
山里的老人怕冷。外婆也怕冷。她最后几年——他没来看过,但母亲说外婆的屋里常年烧着炭盆。
他走到寨子中央的小坪。坪中间有一棵大杉树——他记得这棵树。小时候他和外婆在树下乘过凉。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树还在。竹椅不在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杉树很高,树冠在夜色里像一团墨。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
远处有声音。
不是电视声。是更远的——从山下面传上来的。水声。
回龙河。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河的声音。白天来的时候,路上有风声、鸟声、车声,河声被盖住了。夜里安静,河声就浮上来了。
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词,只有调子。低的,平的,一直不停。
他想起了老庚白天没唱完的古调。"一面收一人,一魂养一木……"
他没听过完整的古调。但他现在觉得——河声像古调。不是像曲子——是像那种"一直不停"的感觉。几百年了。河一直在流。古调一直在唱。面具一直在祠堂里。
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他站在树下,听着河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外婆最后一条微信。
"渡儿,你忙不忙?"
他回了"忙"。
外婆没再说话。
他那时候在剪片子。第七版。留守儿童。他剪了一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剪到眼睛发花。他回"忙"的时候没想太多——外婆很少发消息,发了他就回一个字。忙。不忙。嗯。好。
他没问外婆有什么事。
他以为外婆就是随便问问。老人都这样——想你了,发个消息,确认你在,就够了。
但如果外婆不是随便问呢?
如果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快走了。面还没寄。手记还没写完最后一页。墙上还没写"渡儿,回来"。
她在问他忙不忙——不是为了确认他在——是在想:他还回不回来。
他回了"忙"。
她没再说话。
——
沈渡蹲在杉树下面。手撑着膝盖。月光照在他背上。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剪纪录片的人——习惯了看别人的故事,隔着镜头。他自己的情绪通常在镜头后面,不往前台走。
但现在没有镜头。他蹲在一棵他小时候乘过凉的树下,听着一条他以前没注意过的河。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擦了一下脸。
回屋。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沿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外婆老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黑的。七面傩面在堂屋里等着。
"外婆。"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进去,关上。樟脑味扑面而来。
他躺下来。这次没翻身。他闭上眼,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他小时候躺在同一张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像一条河。
现在他觉得——像一道刀痕。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面具。只有河声。一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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