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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6章 最后一个夜晚
吴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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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公那天晚上没有睡。
他躺在侧殿的竹床上,听着正殿的声音。阿萤抱着新面在另一张竹床上——她睡了,面具贴在胸口。养面。
吴公听着她的呼吸。平稳的,深的。和年轻时外婆的呼吸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
很慢。腰疼,腿麻,手使不上劲。他扶着竹床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站住了。喘了几口气。
他走到侧殿门口。看了一眼阿萤——她侧躺着,怀里抱着面具,手松松地搭在面具的正面。面具的木色在月光里泛着暗红。养了一夜,已经很深了。
他没叫她。他转身走进了正殿。
——
正殿里很暗。月光从天井漏下来,照亮了地面中间一块。木架上的面具在暗光里排着——十一面祖面,加上角落里的凶面。
吴公走到木架前。
他站在第一面前面。最古老的祖面。黑木,怒目,獠牙。这面收的是寨子里第一个匠人的魂。几百年了。
"老祖。"他轻声说。
面具没动。但吴公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在回应他。
他走到第二面。第三面。每一面他都停一下,看一眼。
第四面收的是一位歌师的魂。第五面收的是一位猎人的魂。第六面收的是一位产婆的魂——她一辈子接生了寨里大半的孩子。
第七面。怒目者。收的是匠人的恨。这面——吴公多看了一会儿。他年轻的时候差点被这面"迷住"过。他摸了一下——手碰到面具的边缘,一股寒意涌上来。他缩回手。
第八面。他自己雕的——收了一位老妇人的魂。那是他母亲。他母亲死的时候,他雕了这面,用了三年。每一刀都带着他的泪。
第九面、第十面、第十一面——歌师的面。历代歌师之魂。老庚的"前辈们"。
他看完了十一面。然后转身看向角落。
凶面。
——
凶面搁在角落里。黑木。男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
嘴唇——微微张开着。
吴公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很长的路。
他站在凶面前面。
"吴明。"
凶面没动。
"我来看你了。"
吴公蹲下来。膝盖疼得厉害,但他忍住了。
"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我没跟你说过话。"
凶面搁在地上。嘴唇微张。
"明天——你就能出来了。"
他看着面具。
"不是那种出来。不是怨念出来。是你——干净的——出来。我孙女会把你接出来。她像你——倔,硬,嘴硬心软。她也像你外婆——通面人。"
他伸手碰了一下面具的边缘。
冰的。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冰了。好像——它在等。它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
"你等了三十年。"吴公的声音很轻,"我也等了三十年。你外婆也等了三十年。我们三个人——等了三十年——明天就结束了。"
他松开手。
"明弟。"
他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三十年没叫过了。
凶面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张开——是闭合。
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吴公看到了。嘴唇从微张变成了闭合。从"要说话"变成了"说完了"。
像是在应他。
吴公的眼眶湿了。他没有擦。他蹲在凶面前面,让泪留在眼眶里。
"明天。"他站起来,"明天你弟弟的孙女会把你接出来。你等着。"
他转身走回侧殿。
走到竹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月光照在地面上。木架上的面具排着。角落里的凶面——
嘴唇闭着了。
安静了。
像是终于——不挣扎了。
吴公躺下来。闭上眼。
他听到了阿萤的呼吸。平稳的,深的。怀里的面具在心跳。
明天。
他睡着了。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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