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丰旧闻》莱特巴嘎

2、山中雪女 距离那一天

　　2 山中雪女

　　距离那一天，过去了有半年之久。

　　此时，正值天正十年寒冬。京都下起了比往年大数倍的雪。

　　在经历几日的大雪过后，天空终于放晴。出门、放眼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白雪皑皑。恍恍惚惚的反射着阳光。

　　山鸟啼叫。

　　奈落紧了紧身上的棉服。心想这时候还会有鸟？

　　身后侍者毕恭毕敬的将刀递给奈落。低垂着头后退两步跪俯于地。

　　“大人路上小心。”

　　“啊。”

　　奈落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出门踏着过膝白雪，前往京都北边的高山。

　　一年半前，他奉主公之命前往山中神社，那时候还是夏天，他最终从那神主之处得到了主公索要之忠告。

　　——忠臣不仕二主。

　　并于三天后返回安土城告知主公。主公对神主的忠告思考许久，不得解。却也是加倍小心。重新选拔了部下。然而该发生的事情终归发生。在得知神主忠告的正好一年后，部下叛乱。树倒猢狲散。昔日追随主公的人也都各奔东西。奈落在和同僚游荡半年多后，再次回到京都。这时候他想起一年半前夏季夜晚的那次奇遇，不自主的觉得自己应该再见见那位神通广大的妖怪神主。岂料刚到京都就遭遇大雪，被困驿站近五日之久。今日早上大雪刚停，天空放晴，奈落才得以有机会进山。

　　心中有些期待。

　　一年半前的夏天，那位在烛光中小睡的神主。

　　是位名为杀生丸的强大妖怪。

　　不知道他和主公是何关系，又或者其实主公也只是冲着神主的名号才派自己前去。然而无论如何，奈落都得去见他一次。

　　积雪过膝。行走起来颇为困难。比起夏天、放眼一看全是树木的时候，现在这种能一下子看到很远的情况也算不上好。费了一身的力气，回头看看也只走了不过很少的距离。

　　身上的热度逐渐散去了。

　　眼前的景色却没有什么改变，脚开始麻了。虽然记忆久远，可奈落还依稀记得神社的方向。只要朝着那边走的话怎么都应该能找得到才对。

　　想到上次遇到的产女的事情，奈落还心有余悸。所以这次出来他特地带了刀。武士的刀沾满煞气。自然是不会有妖物敢亲近。而看看这满山白雪的美丽景色，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妖物出现的时机吧。

　　“叔叔迷路了么~？”

　　清脆的、如同鸟啼般美好的童音从奈落身边传来。着实被吓了一跳。

　　“……”

　　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年龄看起来只有8、9岁。白净的脸庞、漆黑的瞳孔、一尘不染的和服。整个人都是白色的。恐怕假如她自己不出声的话，在这白雪皑皑的山里，任谁都不会注意到女孩的存在。

　　“叔叔迷路了么~？”

　　女孩见奈落没有说话，又问了一次。

　　“没有哦。倒是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很危险哟。”

　　奈落表面上这么说，内心则开始扇自己巴掌——又遇上妖怪了！你到底是点高还是点背！又他丫的遇上妖怪了！你就那么吸引妖怪么！那怎么不直接把那个妖怪神主吸引过来！

　　——女孩是妖物。

　　——因为她可以站在那么厚的积雪上而不踩出脚印。

　　——是雪女。

　　“人家就住在山里呀~”女孩开心的笑着，开始围着奈落绕圈，“山神爷爷大笨蛋~让人家呆在屋子里，可是外面有这么好玩的~怎么能呆在屋子里呢~妈妈说我们是雪女~雪女要找在山中迷路的人~雪女要和迷路的人成亲~叔叔是迷路的人吗~？”

　　“所以说不是哦。”奈落开始往前走，“我在找个神社，神社的神主是个妖怪。小雪女知道吗？”

　　“啊~！知道知道~~~！”女孩蹦蹦跳跳，“但是人家才不告诉你神社旁边有结界呢~！”

　　——你已经说了喂。

　　——不对不对，我是武士不和小孩子、啊不、不和小妖怪一般计较。

　　“诶，有结界啊，那怎么进去呢？”奈落问。

　　“哼哼，都说了不告诉你！”雪女嘟起嘴。

　　“啊……那我可就要迷路了啊。”奈落叹气的说，“难道你要和我这么个大叔成亲么？”

　　“人家不要！”雪女皱起眉大声说，“人家喜欢的是七宝才不是大叔！”

　　“可是大叔我迷路了啊。”

　　“人家才不会告诉你结界的口令呢！哼！”

　　“口令是杀生丸大人最漂亮吗？”

　　“才不告诉你口令是大家都爱杀生丸大人呢！”

　　“是是，我也不知道口令是大家都爱杀生丸大人……”

　　“诶！！！！！你怎么知道的！！！！！！”

　　“……”奈落叹了口气。这太低智商了。太狗血了。太……没水平了。再这么下去要玛丽苏了。

　　——玛丽苏去shi啊喂！

　　武士抓起还在震惊的雪女，冲着记忆中的防线喊出口令，眼前的景色逐渐扭曲，之后再扭曲的漩涡中出现了冗长的石头阶梯。奈落越过结界，在石梯下看到了正在清理积雪的小玲。少女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又笑了起来。

　　“是奈落大人。好久不见了。”

　　“啊、小玲，神主在么。”

　　“在是在……哎，雪女？那是雪女吗？”小玲指着奈落手上还在挣扎的小鬼。

　　“啊，路上遇到的。这还是个小鬼吧？”

　　“恩，这孩子太捣乱所以被山神给关起来了呢……没想到居然跑出来了。大人还是随我来吧。带您去见杀生丸大人。”

　　“恩。”奈落放开手上的小鬼，跟着玲的脚步走上台阶，“说太捣乱是？”

　　“啊，那个啊，这几天的大雪全都是这孩子搞的鬼。”小玲无奈的说。

　　“哼！”雪女倔强的撇过头。不服气的嘟起嘴。

　　——就算是魔物……也是小孩子。

　　不同于上次的正式，这次奈落走过鸟居后直接被引到了偏殿。曲折的拐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一处庭院。一身白衣的妖怪神主端坐在庭院旁的和式房间中。小玲在微微颔首施礼后就带着雪女离去。奈落想起上次被严厉喝令滚出去的惨状后，思索再三，将腰间的刀取下放在庭院外。这才拉开门进去。

　　“……还是一身的煞气。”杀生丸斜眼看着奈落，淡淡的说。

　　“那可真对不住了。”奈落也没有在意这么多，俨然一副熟人的样子走到杀生丸身边坐下。

　　接着两人就是沉默。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静静的坐着。偶尔能听到鸟啼声。偶尔能听到雪女的吵闹声。似乎还有树木上的积雪掉落的声音。

　　阳光依旧明媚。

　　“这里只有你和小玲？”奈落打破沉默，率先问到。然而殊不知自己这个问题完全偏离了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主题目的。看起来好像很平常的问出这句话，其实根本就是自己很在意为什么只有小玲能自由出入这座神社。

　　“……”杀生丸疑问的看着奈落，显然这个问题也出乎神主大人的预料。

　　“稍微有点在意。”奈落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故意。

　　“不。”杀生丸沉默了片刻后说，“还有人。”

　　“诶~”还有人啊……

　　“……”

　　“说起来，那个雪女，那么小就能施法出这么大的雪？”依旧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恩。雪女的能力和年龄无关。”杀生丸淡淡回答。

　　“诶……传闻里都说，雪女皆为绝世美女，身穿白色和服，一头淡蓝色的长发，生性冷酷，是山神的属下，掌管冬季的雪。幼年的雪女对人无害，成年的雪女常常把进入雪山的男人吸引到没人的地方，和他接吻，接吻的同时将其完全冰冻起来，取走其灵魂食用，然后将其喜爱的人类男性永远冰冻起来，带回居住的山洞中摆放起来，供其观赏……是真的么？”

　　“谁知道。”

　　“诶…你不知道呐…”奈落若有所思，“还有传闻说……只要是有人在冰天雪地的恶劣环境中迷路，一定会遇到吸食人气维生的雪女，而且善恶莫测的妖怪雪女，会故意玩弄男人善变不忠贞的劣根性。她有时会故意留下一位饱受惊吓的人类男性，威胁他要想活命必须信守“承诺”，遵守魔界法则，不得告诉其它人有关她的存在与其和她相遇的这件事，否则被背叛的雪女必定会前去索夺男子的性命，以告诫妖怪法则。然而想活命的男性必定会惊慌失措地求取雪女的信任，并承诺回去之后必定信守承诺，不告诉其它人有关雪女的种种行径。可是喜欢考验男子定性的恶女雪女，接下来会伪装成平凡贤淑的人类女子，故意找上这位与她定下承诺的男子，博得男子的好感，并进一步与他结为连理，与他生下孩，一辈子跟随在身旁，监视着男子是否能信守承诺和她平安无事相守一辈子到老。可是那一段难以忘怀的惊险遭遇总是时时缠绕着男子疑惑又害怕的心，终于直到有一天，男子下定决心将与雪女相遇的真相告诉他身边最亲昵的太太，望她能分忧他的恶梦。可是男子万万没想到枕边人却是他午夜梦回中最害怕的梦餍，原来他长久日子以来是与敌人共枕，现在又破坏了“承诺”。雪女只好含泪杀死与他共生小孩的男子，并伤心地带着孩子重回冰天雪地之中……”

　　“……”杀生丸依旧沉默不语。

　　“啊…幸亏我遇到的是个未成年的小鬼。不然现在恐怕已经被冻住了吧……”奈落说，“死之前能和那么绝色的美人接吻……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呐。”

　　说完了这句奈落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是公然的……调戏了。不禁有些…尴尬。

　　“真正不幸的……是雪女。”杀生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奈落表情的变化。

　　——明明爱着。喜欢着。可是，对方却害怕你。那么，那些在深山中迷路的男人所说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因为害怕而说出的话……

　　——威胁男人不许说出雪女的存在只是个幌子罢了。雪女真正想做的是让男子忘了自己遇到过雪女的事情。然后自己可以和男子一起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

　　——她只是不想生活在虚假中。所以不断、不断的试探。只是想知道，他真的爱我吗？他的话是真的吗？

　　——当发觉自己的期待落空了。雪女从女人堕落成了女妖。

　　——杀死了心爱的人。

　　——那么，就算是妖怪，活下来的雪女也成了承受痛苦的一方。

　　——真正不幸的……是多情的雪女。

　　“不幸的……原来是雪女这边啊……”奈落喃喃说道。

　　“……”杀生丸默不作声。

　　这时，身后的木门被缓慢拉开。一位美丽脱俗的女子静静坐在门后。

　　“小女子来向大人道谢。”

　　女子抬头，目光落在奈落身上。

　　“稚子顽皮，不知有没有伤到大人？”

　　“啊，”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奈落有些不自然的应答，“恩，没事。没事。”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孩子的母亲了。

　　“这就好，这就好。”女子小声说，“稚子若有冒犯之处，也请大人见谅。”

　　“不不，没什么。”

　　“……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女子道，“请大人不要接近稚子。也不要接近杀生丸大人。”

　　“……？！”奈落不解的看着这个用敬语说出如此不敬之话的妖怪。

　　“大人您……”女子还要说什么，却被杀生丸打断。

　　“退下！雪女。”杀生丸冰冷的声音使妖物噤了声。雪女微微行礼后，拉上木门。起身离去。

　　“哎呀，这算是在袒护我吗？”奈落调笑道。却换来对方一记眼刀。

　　“……”

　　“但我也真不受欢迎啊……”奈落望着天空说。

　　“煞气，”杀生丸转过头来，第一次正面注视奈落，“你手上人命太多。血的味道吸引妖怪，同时震慑妖怪。”

　　“……你也会被吸引吗？被这血的味道……”

　　奈落邪魅的笑起来。杀生丸不发一语。

　　雪景、依旧甚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