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青州的黄昏浸在一层薄软的橘霞里,临河长巷炊烟袅袅,河水叮咚,混着巷尾孩童归家的呼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稳稳裹住这座小城。青芜小馆的木篱笆低矮,枯藤缠绕,缝隙疏疏朗朗,院内光景大半落在外人的眼底。
萧珩换下了帝王常穿的玄色锦缎,一身素净深灰长袍,没有金线暗纹,没有玉珮叮当,只一根沉木簪束住长发,混在市井之中,乍看不过是远道而来的客商。可那一身久掌生杀、俯瞰山河沉淀出来的压迫,怎么都藏不住,像一层冷雾,悄无声息在他周身散开。一众暗卫早早散开,隐在巷口、屋舍拐角、河道船坞,悄无声息布下监视的罗网,没有人贸然靠前,只静静等候主子号令。
他缓步走到篱笆外侧,隐在老槐树投下的阴影之中,目光穿过篱笆缝隙,落进小院。
谢青芜正坐在石凳之上,沈砚之在她身侧,两人中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昵,却自然妥帖。那匹水青色的喜服绸缎平铺在青石面上,落日的霞光铺洒上去,把柔软布料染成暖金。沈砚之捏着一根细木尺,指尖轻轻比对着布边,低声和她细说剪裁的细节,语声温润,是萧珩从来不曾拥有的平和从容。
“袖口我让裁缝做宽些,入了冬,里面尚可衬薄棉。你素来畏寒,这点万万不能省。”
谢青芜微微偏过头,垂着眼,认真听他说话,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笑,干净松弛,没有半分怯意,没有从前那种时刻悬在心头的戒备。在深宫的时候,她不是不会笑,只是每一次笑意都像浮在水面,底下压着沉甸甸的惶恐,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失度,便招来难以承受的禁锢。而此刻,她肩背舒展,眉眼柔和,仿佛这一方小小的药铺小院,当真可以隔绝世间所有风雨,给她一处永久的归处。
“不必太过繁复,简单就好。”她轻声应答,指尖轻轻抚过绸缎,“若是场面太大,容易惹来旁人追问我的来历,我不想生出多余风波。”
“我明白。”沈砚之颔首,眼底满是体恤,“一切依你。我已经和裁缝说好,后天便过来给你量尺寸。等婚事落定,城外那片小别院也快要收拾妥当,专门辟一块药圃,往后你若是厌倦坐诊,便可以在那边安心研药。”
谢青芜眼睛微微亮起来:“若是那样,再好不过。”
简简单单一句应答,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珩的心口。
他静静立在墙外,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点燃,又瞬间沉入冰窖。半年来,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模样,设想过她见到他时的惊慌、怨恨,甚至是漠然,唯独没有设想,他会远远站在这里,静静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细细描摹往后一生。嫁衣、别院、药圃,岁岁朝夕,所有美好的规划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妒火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烧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印。心底翻涌着一股汹涌的冲动,几乎要让他抬脚推开那道木篱,大步跨入院中,将她从沈砚之身边强行带走,撕碎这一副岁月静好的假象。
可他硬生生按住了。
他清楚,若是此刻贸然现身,只会逼得谢青芜再次亡命逃亡。她既然有本事从守卫森严的皇宫脱身,江南水网纵横,河道交错,村落星罗棋布,只要她一心躲藏,他手下这些暗卫未必能够立刻将人寻回。他已经整整半年,在相思与煎熬里苦苦煎熬,夜夜对着清芜苑空枕落泪,他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再也不能任由她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要的不是一场仓促的追逐,不是一次随时可能落空的拦截。他要彻底斩断她心中所有念想,让她清清楚楚明白,她想要的这份安稳姻缘,从来都不属于她。
沈砚之似有所感,抬眼朝着篱笆方向望过来。
萧珩微微后退半步,彻底藏入阴影,不露半分身形。沈砚之打量片刻,只当是过路闲人,没有放在心上,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同谢青芜闲谈。
“前日在书铺淘到几本民间古医册,上面记载不少别处少见的偏方,晚些我让人送到馆里,想来你会喜欢。”
谢青芜闻言,眼底欢喜更盛,轻轻点头。
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阵酸涩。他记得她酷爱医书,从前在宫中,他也曾下令搜罗天下孤本医册,一箱一箱送入清芜苑。可那个时候,她收下书卷,只是礼貌道谢,笑意浅浅,从不会像此刻这般,眼底迸发出毫无遮掩的欢喜。原来不是她不爱医书,只是那些书卷是他赠予的,捆绑在深宫的牢笼之中,连欢喜都带着桎梏。
没过多久,暮色更深,天色缓缓沉下来。沈砚之小心叠好绸缎,起身告辞。
“天色晚了,我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帮你晾晒草药。夜里关好门户,有事随时遣人寻我。”
谢青芜起身送他到篱笆门边,语声温软:“路上慢行。”
她站在门口,静静望着沈砚之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檐下,弯腰收拾方才散落的草药。
萧珩静静看着院内那道孤单却安稳的身影,目光沉沉,眼底所有的温情,一点点被冷硬的偏执覆盖。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自始至终,不曾踏出阴影半步。
贴身暗卫首领悄悄靠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请示:“陛下,此刻正是机会,属下这便带人入内,将谢姑娘请出来?若是耽搁,恐生变数。”
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掠过巷陌,萧珩缓缓移开视线,不再望向小院,目光望向远方蜿蜒的河道,声音低沉冷冽,裹着一层不容撼动的决断。
“不必。”
暗卫一怔,愕然抬眼:“陛下?若是现在不动手,等婚期一至,一旦拜堂,事情便难办了!”
“正是如此。”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现在带她走,她只会觉得是我横加破坏,心中存着念想,一辈子惦念这桩婚事,惦念沈砚之。”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查清楚,他们定的吉日,是明日?”
“是。”暗卫躬身应答,“婚仪简单,不广发喜帖,只邀请相熟乡邻,明日辰时,在沈宅拜堂。”
“很好。”萧珩缓缓颔首,眼底浮起一层阴鸷,“那就等到明日大婚那日。在她穿上嫁衣,满心以为从此可以挣脱过往,拥有新生的时候,再将她带走。”
“唯有在她最憧憬幸福的那一刻打碎这一切,她才会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他不要偷偷掳走一个心存奢望的谢青芜,他要碾碎她对另一种人生全部的期待,让她清楚知道,无论她逃到天涯海角,无论她遇见多么温柔良善之人,她的归宿,只能是他。
暗卫心头一颤,不敢再多劝,垂首领命:“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安排人手,把沈宅四周全部布控,守住所有进出的河道与街巷,明日,绝不让谢姑娘拜堂。”
“记住。”萧珩侧过头,看向那道安静的篱笆小院,声音压得很低,“在明日之前,不许惊动她,不许让她察觉我已经到了青州。若是走漏风声,让她提前逃走,你们所有人,一并领罪。”
“是!”
萧珩最后往青芜小馆的方向望了一眼。院内油灯已经点亮,一点暖黄灯火透过木窗漫出来,映着她低头分拣草药的剪影。这是她拼尽性命换来的安稳,是她期盼已久的新生活。
可这份生活,他不会允许它成真。
他缓缓转身,不再停留,沿着青石板路,悄无声息离开这条临河长巷,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夜色漫过青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谢青芜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拨弄竹匾里的草药,心底安宁。她还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大婚,她期盼的往后清平岁月,早已被千里追来的人,定下了残酷的结局。
暗处的罗网,已经静静铺开,只等明日吉日,那场本该圆满的婚礼,等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倾覆。
一夜的青州,静得温柔。
河水平缓淌过城南,两岸人家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只剩下城南小馆窗内那一点微光,迟迟未消。谢青芜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柄小小的铜镊子,细心挑拣草药之中混杂的枯枝碎土。油灯的光晕柔和,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将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惶惑,都一并揉淡。
自从应允沈砚之的求娶,她夜里已经很少惊醒。从前在深宫养成的警觉,在青州半年烟火的浸润之下,慢慢松了弦。她不是完全没有顾虑,也清楚京城那边的追查随时可能落至此处,可只要想到往后有沈砚之相护,想到嫁入沈家之后,身份便有了落脚之处,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便总能松下来几分。
明日便是吉日。
沈砚之体谅她不喜喧嚣,这场婚礼办得极低调,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连喜帖都只是口头知会相熟乡邻。来赴宴的不过是时常来药馆问诊的老人、巷子里时常关照她的婶母,寥寥数十人。拜堂设在沈宅正厅,礼毕之后便开几桌家常菜,简简单单,不招摇,不惹眼。
沈砚之昨日离开之时,便已经和她说好,今日一早便派人过来,接她去往沈宅,裁缝也会带着最后的喜服前来,待到吉时一至,便可行礼。
谢青芜放下手中镊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睫,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竹匾挪到一旁,起身铺好床铺,和衣躺下。
她以为这一夜会辗转难眠,可沾到枕上,困意很快涌上来。连日打理药馆、准备婚事,早已耗去她大半心神,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院篱笆之外,暗影浮动。
数道黑衣身影贴着墙根静静伫立,呼吸放得极轻,目光牢牢锁死这一扇木窗。他们都是萧珩麾下挑选出来的精锐,水性极好,熟稔江南水乡所有河道岔路,早在昨夜萧珩下令之后,便已经四散铺开,将城南这片区域牢牢封死。
不只是城南小馆。
沈砚之的宅邸,城外几条可以乘船出逃的河埠头,通往邻县的陆路岔口,甚至山中几条人迹罕至的山道,全都安排了人手驻守。只要谢青芜踏出既定范围,便会立刻传信。所有人都接到严令,不可惊扰院内之人,不可闹出动静,只许蛰伏监视,静待吉日来临。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青州城慢慢苏醒。
沿街早点铺掀开蒸笼,白雾腾腾升起,混着蒸糕、豆浆的香气飘满长街。挑担的小贩沿街吆喝,行色匆匆的百姓往来穿梭,一如往日,没有人察觉到这座平和小城之下,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缓缓收紧。
沈砚之来得很早。
他一身干净的浅青长衫,鬓边甚至细细簪了一小枝新鲜的桂花,眉眼之间藏不住的欢喜。他提着食盒走进小院,食盒里面是温热的早膳,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蜜饯。
“醒了?”他看见谢青芜从屋内走出来,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我想着,今日是好日子,该早些过来。裁缝约莫辰初三刻便到,我们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谢青芜微微颔首,心底也漾开淡淡的暖意。她接过食盒,两人一同坐在檐下的木桌旁,安静用着早膳。
“昨夜睡得可好?”沈砚之替她舀了一碗温热的甜粥,轻声问道。
“很好。”谢青芜轻轻应着,指尖抚过粥碗温热的外壁,“想来,是终于可以安心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一句心底的喟叹。
沈砚之望着她,眼底满是疼惜。他知道她漂泊无根,来历朦胧,心中长久压着心事。他只当,待到今日礼成,她便能彻底放下过往所有的不安,往后岁岁,都有他守着。
“往后,日日都能安心。”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等婚事了结,我们便寻个闲暇日子,一同进山采药。你若是愿意,还可以收一两个愿意学医的孩童,把医术传下去。只要你喜欢,什么都依你。”
谢青芜抬眸看向他,浅浅一笑。
这一刻,她几乎已经确信,自己真的挣脱了深宫那场噩梦。萧珩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繁杂,他身为帝王,有无数要务缠身,怎么会千里迢迢寻到青州这样一处江南小城?那些萦绕心头的恐惧,想来不过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杞人忧天。
她再也不必活在被追捕的惶恐之中。
用过早膳,没过多久,裁缝便提着布包如约而至。那一身水青色喜服被妥帖叠放在布包之内,料子柔软,针脚细密,没有大红嫁衣那样刺目张扬,正是她前日定下的样式。
裁缝手脚麻利,伺候她换上喜服,细细调整衣襟与袖摆,又取来一支素色玉簪,替她挽好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柔,一身淡雅喜服衬得她面色莹白,褪去平日行医时的朴素,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婉。
沈砚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温柔,轻声赞叹:“好看。”
谢青芜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垂眸,耳尖泛起淡淡的薄红。
巷子里陆续有相熟的婶母过来帮忙,拎来喜果,帮着收拾零碎物件,笑着同她道喜,叽叽喳喳,热闹却不喧闹。所有人都真心为她高兴,在众人眼里,青芜姑娘苦尽甘来,觅得良人,往后便是安稳顺遂。
而与此同时,沈宅之外,暗流已经汹涌。
萧珩换了一身深紫锦袍,没有繁复的朝服纹样,却自带一股慑人的贵气。他立在沈宅斜对面一间空置民居的二楼窗后,隔着窗棂,静静望着沈宅正门。屋内只有暗卫首领随侍在侧,其余人手,已经沿着院墙、河道,层层布控。
他一夜未眠。
自昨夜离开那条临河小巷之后,他便不曾合眼,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所见的画面——她坐在槐树下,笑意舒展,和沈砚之细细规划往后余生。那一幕像一根毒刺,反复扎在他心上,每回想一次,妒火便灼烧一分。
他清楚,只要吉时一到,拜堂礼成,在谢青芜心中,她便彻彻底底属于沈砚之。哪怕日后他再将她带走,她也会永远记得这一日的憧憬,永远惦念这份触手可及的安稳。
所以,他一定要在这一刻动手。
要在她满怀期待,以为自己抓住幸福的瞬间,亲手打碎这场美梦。
暗卫首领压低声音,躬身禀报:“陛下,裁缝已经给谢姑娘换好喜服,沈公子已经备好了花轿,不多时,花轿便会从青芜小馆出发,往这边过来。沿途所有路口,都已经安排妥当,一旦花轿入巷,便可收网。”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沉沉落在沈宅那扇朱红大门之上,嗓音冷而平静:“记住,不得伤她分毫。至于沈砚之,留他性命,只是绝不能让他靠近花轿半步。”
“属下明白。”
“还有。”萧珩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不要立刻强行将她捆缚。把她请到我面前,我要亲眼看着她,看着她明白,这场婚礼,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幻梦。”
暗卫领命,悄然退下,把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时间缓缓推移,日头慢慢升高,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青州的青石板路上。
不多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喜乐,调子轻柔,是沈砚之特意让人寻来的乐师,不喧闹,只添几分喜庆。一顶素色的小花轿,缓缓从巷尾行来,轿身没有繁复雕花,只点缀着几簇新鲜的绢花。
谢青芜坐在轿内,指尖轻轻攥着一方绣着浅淡兰草的帕子,心底微微紧张,却满是安宁。她听着轿外乐声,听着巷子里乡邻善意的笑语,唇角始终维持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这一路,两旁民居的阴影之中,无数道目光正牢牢锁定这一顶小小的花轿。
花轿缓缓靠近沈宅正门,沈砚之已经立在门前等候,一身浅青长衫,眼底满是期待,等着花轿停下,亲自牵她入内,拜堂行礼。
就在花轿将要落定的那一瞬。
一阵无声的动荡骤然席卷整条街巷。
原本散在两侧看热闹的乡邻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黑衣暗卫不动声色隔开。乐师手中的乐曲戛然而止,喜乐声猛地掐断,方才热闹喜庆的氛围,一瞬间被冰冷的沉寂取代。
沈砚之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靠近花轿。
两名黑衣护卫骤然横在他面前,长刀半出鞘,冷光一闪,死死拦住他的去路。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沈砚之厉声呵斥,身形绷紧,下意识便想要挣脱阻拦。可他纵使会些拳脚,又怎敌得过这些久经沙场的皇家死士。只片刻,便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轿内的谢青芜,也察觉到外面异样。
方才还热闹的街巷骤然安静,只剩下沉重、压抑的气息。她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所有的欢喜,瞬间化作刺骨的寒意,熟悉的恐慌再次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攥紧帕子,指尖止不住发抖,浑身冰凉。
不会的。
明明已经躲到青州,明明马上就要和沈砚之礼成,明明往后便可以安稳度日。
为什么,还是来了。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日光顺着掀开的缝隙倾泻而入,落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萧珩立在轿外,垂眸看向轿中一身水青喜服的女子,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相思、占有,还有碾碎一切的偏执。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望着她惊惶失色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盖过周遭所有细碎声响,直直撞进她耳中。
“青芜,你让朕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