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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鬼市·上 弩箭的事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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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的事报上去,上级终于松了口:准沈骊以白衣之身,协验一桩跨州大案,算给她一个试。
沈岐山听见这消息,头回没拦她。他蹲在院里擦那杆旧秤,指节蹭过铜星,半天只吐出一句:“去了,眼要亮。”灶上温着一壶药渣味的水。阿禾端着碗过来,碗底磕在桌沿,脆的一声响。
可试炼没等来,裴九的弟弟小七先出了事。
那日裴九撞进门,眼眶红得像揉了灰。他袖口还沾着河泥,鞋帮裂了口,露出里头磨破的布。“小七十三,”他凑过来,气声说。字却一个一个砸过来,“跟着城外鬼市的贩子混,三日前失踪。我打听过了,鬼市专收无籍的孩崽,卖去南边矿窑。小七准是被人诓了。”
阿禾在旁听着,手里的抹布停了。她想起自己阿爹在何府当差时,也常夜半出门,回来袖中多几枚不明铜钱。她没敢接话,只把碗往沈骊手边推了推。
沈骊把袖中那把薄刃验尸刀别紧,望了眼窗外天色。东方泛了点灰白,离天亮还早。她抓起墙角那件旧蓑衣,朝裴九一点头。裴九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多问,转身带路。
沈骊跟着裴九摸到鬼市。那地方在天亮前的河滩,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无主的孩崽、来历不明的药材、还有成捆的骨殖。
去河滩的路不好走。雾从水面漫上来,浸得衣角发沉。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远远先闻见一股腥甜味,像死鱼泡久了的水。摊子用油布蒙着,只点一盏风灯,光黄得发浑。人影在布后头晃,谁也不肯露全脸。有个卖药的老头咳嗽,咳声空落,散在雾里。
裴九拽住她袖角,往河滩深处指。他脚底踩着一根浮木,木上结着青苔,滑了一下,慌忙扶住身旁的油布杆。布后有人啐了一声,骂得含混。裴九低声道:“别看人眼,看货就行。这帮人认生,生面孔多盯两下就麻烦。”沈骊点头,把头巾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半截下巴。
近了一处药材摊,沈骊鼻尖一凛。那堆草根里夹着几株断茎,气味苦里带麻,正是钩吻。她记起济世堂的方子,也用这味,底下压着周慎府的印。她没作声,只把指尖按了按袖中那卷验尸格目。
“骨殖?”沈骊停住。
裴九压低声:“听说是义庄流出来的,说是阴兵的甲片,有痴人买去镇宅。”
沈骊的心跳漏了一拍。义庄的骨,和乱葬岗磷骨,和阴兵案,是同一批。
她蹲下身,就着风灯细看那捆骨殖。骨片薄而泛青,边角有锯痕,不似自然朽坏。她指尖蹭过一道槽,槽里嵌着暗红的渍,是经年血垢。这锯法她认得,州衙停尸房的老何师傅切甲片,正是这个路数。
旁边有人蹲下,是个穿短褐的汉子,伸手拨了拨骨片,问价。贩子伸出两根指。汉子摇头,又点着骨上的锯痕,嘟囔说甲片不全,镇宅不灵。两人压着嗓子拉扯,铜钱在掌心数了三遍。沈骊借光看清,那汉子袖口绣着半朵莲花,和城西济世堂伙计衣裳上的一个样。她眉心拧了一下。
她在鬼市角落看见一个笼子,里头缩着七八个孩子,小七在内,脸脏得认不出,眼神却还亮。沈骊正要示意裴九动手,身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笼边的地上落着半块硬饼,饼渣混着泥。一个孩子小的,约莫五六岁,把脸埋在旁人肩头,肩膀一抽一抽。裴九吸了口气,脚步往前探了半步,沈骊一把扣住他手腕。她摇头,目光扫过笼子四周:两个贩子抱着胳膊倚在木桩上,眼皮半阖,手里却都攥着短棍。
裴九忽然颤声,指尖隔着竹篾点向笼里那个脏脸孩崽:“那是小七,他左耳后有颗红痣,我认得。”沈骊凑近风灯细看,孩子耳后确有指甲大一点红,在昏黄里显出来。小七似觉有人看,抬眼与她对上,嘴唇翕了翕,终是没敢出声。
谢砚站在阴影里,手里转着那把油纸伞。“沈女仵也来逛鬼市?”
“来找人。”沈骊不动声色,“你呢?”
“收账。”谢砚的目光落向远处一个戴斗笠的贩子,“那人是义庄周管事的远房侄,专门把义庄的骨倒腾出来。你猜,他上头是谁?”
沈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斗笠贩子腰间挂着块木牌,和周慎府的腰牌,是一个制式。
“周慎。”她吐出两个字。
“周慎是明面上的。”谢砚的伞尖点了点那个贩子,“可鬼市的货,能卖到南边矿窑,得有人开路。你娘当年撞见的南边的货,和这鬼市的路,是一条。”
裴九在旁听着,喉头滚了滚,想开口又咽下。他看沈骊神色,知道这会儿不是追问的时机,只把攥紧的拳又往袖里缩了缩。
雾散了些。沈骊忽然懂了母案的全貌:十年前,有人借阴兵借道的迷信,把禁运的货从州城经鬼市送到南边,沈母撞破,叫人灭了口;如今这条线还在,周慎是州城的刀,谢砚是京里来收尾的账房,而真正的东家,躲在京城。
她把视线收回笼子,想给裴九使个眼色撤人。就在这时,那戴斗笠的贩子忽然转过头,斗笠下的目光直直钉在沈骊脸上。他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物,是枚铜哨。谢砚的伞停了转。“慢着,”他声音淡得像雾,“他认得你这身白衣。”
铜哨含进贩子嘴里。河滩的风,一下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