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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寻证 破庙在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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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在城外东北角,墙塌了半边,雨漏过的梁上长着青苔。沈骊踩着碎瓦进去,先闻到一股潮土味混着陈年香灰。她数过老稳婆常去的几处,茶棚、河埠、城隍庙后身,最后一处才是这荒庙。前几处都扑了空,茶棚的婆子说老稳婆三日前没来喝茶,河埠的船夫见她叫人用布帷马车接走,方向正是城外。庙门虚掩,里头静得反常,连雀都不落。
沈骊没在殿里停。后殿供桌翻倒,泥胎菩萨缺了半边脸,指头印似有人曾攀过。她贴着墙走。靴底踩碎一片瓦,声不大。却惊起梁上一只灰鼠,窜进草棵。她绕到后殿,才看见老人。绳把老人捆在梁上,嘴里塞着布。双腕勒出紫痕,踝上也磨破了皮。听见脚步,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先惧后亮,呜呜两声,布团从嘴角掉下来,露出咬破的舌尖。
"他们问的就是你娘那案,我什么都没说……"老人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捆我来问,问一句不答就抽一鞭,我咬死了,真没说。他们恼了,说留着我也是个活口,先拴在这儿。"
沈骊搬了块石墩垫脚,解绳结。麻绳浸了汗,发黏,解到第三道时老人抖得站不住,顺着墙溜下来。膝头磕在砖上,闷响一声。沈骊扶住她肩,触到肩胛骨下一道新伤,皮肉翻着,凝了黑血,边缘还沾着鞭梢的麻丝。
"慢些说。"沈骊把帕子递过去,又解了老人腕上最后一道活扣。
老人就着帕子捂嘴,断断续续讲完。那年母亲并非失足落河。是有人从背后把她按进河泥,脸朝下,颈骨留着指头掐的痕。老人当年替产婆送过饭,远远瞧见过捞起来的尸首。那脖颈青紫的指印深得掐进了肉里,与沈骊开棺所见,一模一样。老人说那日河雾大,捞人的汉子嫌尸首发胀,草草裹了苇席。她替产婆送饭路过,隔着席缝瞧见那截脖子,回来几宿没睡稳。后来伤单写成失足,她私下嘀咕过。叫周管事听见,自此打发去城外住。再没进过义庄的门。经办的仵作收了银子,伤单上"失足"二字,是后来添的。银子从京里来,先到州里。再经一道道手,才落到仵作兜里。送银的是个生脸后生,骑黑马,扔下银子就走,从不多话。
老人抖着手,从鞋底掏出半张验伤单。纸边毛了,角上押着一个朱印,印文只辨得出一个字:周。沈骊就着漏进来的光,把单子摊在膝头细看。墨迹旧了,伤栏里"溺"字旁补了一行小字,墨色新些。她指尖拂过那行补字,指肚觉出墨堆的厚薄。这添改的痕迹,和她开棺后重写的伤单一个路数。沈骊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糙黄纸,边缘有指甲掐过的水渍印。她凑近闻,一股桐油混着霉味,与义庄存档的卷宗一个气息。
"这印,是义庄周管事的?"沈骊问。
周妈妈摇头,伸手把那角印迹凑到沈骊眼前:"是周通判府的记。当年经手的银子,从周通判府出来。经义庄周管事的手,到了验尸的仵作兜里。我认得那记,错不了。这半张,是我那夜从周管事匣子里偷摸出来的,藏鞋底才保住命。他们今儿翻我的屋,没翻着,就把我掳来问。"
沈骊把单子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出庙时天还灰着,脚边草深,露水打湿了鞋面。她刚跨过门槛,背后草丛哗一响。一支弩箭擦着她左臂钉进柱子,箭杆颤了三颤,木屑迸在她颊边。她余光扫见草棵里一点反光,是弩机上的铜环。那人贴地伏着,没再搭第二箭。袖口登时湿了一片,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庙前泥地里,砸出几个暗点。
她没回头。只把怀里的单子按在胸口,脚步提快,往庙外岔路走。风灌进袖管,伤口一抽一抽地跳,她用右手死死压住袖口,血洇在布上,热而黏。
裴九在庙外接应,蹲在歪脖子槐树下啃冷饼。方才草里那声响他听见了,正要扑进去,见她先出来。见她袖口红了一片,饼掉在脚边,脸都白了:"你——"
"死不了。"沈骊靠住树干,把弩箭从柱子方向拔出来。箭尾刻着个小字:谢。
裴九瞪眼,凑近看了半晌:"谢?谢砚那厮?"
沈骊把箭在指尖转了转,箭镞还带着木纤维。谢砚说过,收账的人不止他一个。这箭,是警告,还是有人借谢家的记,往谢砚头上泼脏水?她想起雾里那把偏过来的伞。谢砚若要杀她,乱葬岗那夜就够了,何必多此一举。这箭,是有人想让她以为谢砚要她死。
"把箭收好。"她把箭递给裴九,"别声张。这箭是谁的,咱们还没看清,先别替谁背了名。"
裴九接过箭。指腹摩挲着那个"谢"字,半晌没言语。他抬眼道:"沈骊,这京里来的谢爷,与咱们州城的周慎怕不是一条船上的。"
"是一条船,也分坐舱和划桨的。"沈骊望着庙外渐白的天,"坐舱的,未必容得下划桨的知道太多。"
裴九把箭掖进怀里,回头望了眼荒庙。庙里梁上那截空绳还垂着,风一过,晃悠悠的,像个人影没散。天边泛起鱼肚白。荒庙后头那片草棵里,铜环的反光早没了。只剩几道压歪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