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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 那一天你把 ...

  •   孟瑶进入青年神识后只觉眼前一花,再落地时周围俨然变成了与忘川河截然不同的景象,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布满青苔的青石板,孩童三三两两地绕着街角的老旧推车转着,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孟瑶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暗了暗,同时抬手在自己额间打下了一道金色印记。

      那是为了避免沉浸在他人神识之中的保护符,名为因果,作为外来者她不能擅自更改来人的记忆,不然便会遭到惩罚。

      做完这些后她重新抬眼,打量起这青年的记忆。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记忆的锚点,也可以说成是潜意识里对自己最为重要的事,化解执念只靠进入神识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来者的记忆中获得一种能量,这些能量被称为为‘灵’。

      当然,‘灵’只能在锚点中获得,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进入化解执念之人的记忆中,因为在真正化念之前她还得先收集这些‘灵’,达到一定数量之后才能开启化念之法。

      她环顾四周,既然那青年的记忆最先选择展示的是这一段,那他在这个记忆里的本体应该也不会太远。

      果不其然,孟瑶朝巷口方向走了几步,没多远便看到了一个眉眼与那青年十分神似的小孩,不过与她印象中不同的,这孩子身上穿的不是什么素净的月白长衫,而是明显大了他不少的一件粗麻衣裳。

      初见时那青年虽很腼腆,但看人的眼神并不闪躲,与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眼前的小孩神情有些怯懦,一双乌黑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其余小朋友玩耍的方向,但却只是一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并未有什么动作。

      孟瑶就那样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看着,只见那单薄的身影在那地方站了半晌,似乎在说服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后他终于有所动作,朝那几个孩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开口说着什么。

      那小孩本是背对着孟瑶的,因此按理来讲她应该是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才对,但孟瑶却很快就知道了他们说话的内容。

      因为为首的几个孩子的声音太大了,嚷得周围的人都驻足围观。

      其中一个个子明显略高于其他孩子的人最先开口:“我们才不要跟你玩!你身上臭死了!”

      另一位孩童闻此也开口:“就是,我娘也说了!让我不要跟你玩!”

      他们一说完,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可怜虫!你娘不管你!你爹也不管你!我们才不要跟你玩!”

      霎时间,周围七嘴八舌地嚷作一片,被围着取笑的孩子似是愣住了,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跟他们一起做游戏他们就如此恶语相向,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慌乱地解释道:“你们骗人!我有娘的!我跟你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娘她只是……”

      “她只是……”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她只是什么呢?

      只是从来没来看过自己,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还是只是因为不喜欢自己,所以才要狠心地将自己抛下。

      “只是什么?”其他孩子本还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唬住了,但见他嗫嚅半天没憋出后半句来,也就更确信了他们自己的推测,齐齐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小小白,是谁说谎啊?”

      “我没有说谎……”他一双手不安地搅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他明明偷听学堂的先生说过,所有人都是有娘亲的,但为什么他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呢?

      其他与他同岁孩童的娘亲会不厌其烦地每天从城东跑到城西,只为给她们的孩子买到最甜的米花糖,也会在大雨滂沱的时候打着纸伞去学堂接他们下学。

      如果水坑太深太多还会把他们托举到自己的肩头,一边举着伞注意自己的孩子不被淋到,一边用温柔的嗓一遍一遍唱着那些孩童可能早已听腻的童谣。

      如果自己的娘也在,是不是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呢?

      其余的孩子见他不再说话,也愈发胆大起来,他们似乎并没有觉得之前的那些话语有什么不对,那样说也仅仅是觉得新奇与有趣,到后面甚至拍着手围着他唱起了歌谣。

      “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时没有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只怕爹爹娶后娘……”

      话语一句句传入耳畔,孟瑶看到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似乎顿住了,她抬起手,但却在想到什么后又将手放了下来。

      虽然在未进入神识时青年便已告知他的情况,但她以为能成长成那样的青年,应该幼岁时过的不会太差,可谁知刚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些孩子在唱了一段时间后,看到被围在圈里的人没有多大反应也就慢慢散去,开始寻找新的更有趣的事情,放纸鸢的放纸鸢,玩泥巴的玩泥巴,那一地带渐渐只留下了一个清瘦的小身影。

      小小白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最终换来的是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已离去后只剩他一个人还局促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时间过的很快,直到正午的太阳逐渐西下,那些玩耍的孩子也一个一个回到了家,小小白还是守在原地,周围挨家挨户的大门打开,饭香隔着薄薄的木门一点点飘散到街上,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归宿,只有他是例外。

      ……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叫喊打破了吃饭时应有的沉默。

      “下雨了下雨了!”

      这声音一出其余人才探出头往外冒,豆大的雨滴一滴滴砸到地面上印出一个个圆圆的小点,有的水珠溅落起来沾到旁边竖立的门槛旁。

      一片嘈杂声中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

      “哎呦我晒得稻谷还没有收的哦!”抬眼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婶风风火火地往门外赶,却被旁边的景色吓了一跳。

      “这天气怎么说鬼就鬼……哎!”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孩斜倒在大门旁,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哎掌柜的!你们药铺门口有人晕倒了!”她探头冲里面叫道,谁知老板闻声赶来后在看到那人的面孔后一下了然,对着那位大婶摆了摆手:“他呀,不用管。”

      “怎么不管呢!”那大婶听这话不由得有些急,冲过去把那瘦小的身板往自己怀中一揽,同时抬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都烧成这样了,你不管要出事的呀!”

      那掌柜的看着大婶急切地神情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道:“张婶啊,我劝你还是别管他的闲事了。”

      他看着倒在女人怀里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那一丝神情也仅仅转瞬即逝:“你不知道吧,这孩子刚出生就死了爹娘,我们街里邻坊本也想着互相帮着些,谁知道这一帮就出事了。”

      掌柜说到这时抹了一把脸,有些艰涩道:“当年李家媳妇小产的事,你记得不?”

      一旁的中年妇女不知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当时自己怀着孕也要照顾这孩子,但谁也没想到,那天她家里的草垛起火,当时这孩子就在屋里,为了把这孩子救出来她吸了太多浓烟,最后孩子不仅没保住,她自己也落下了咳疾。”掌柜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片刻后重新开口。

      “后来有算命先生来看过,说这孩子生来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自己一个人还好,只要有人对他好,那就会被他连累。”

      谁知大婶闻此却不乐意了,斜睨了掌柜一眼反驳道:“那算命都事多少年的糟粕了,你们还信呢?”

      掌柜生怕被误会,摆了摆手道:“我们也不想信啊,这一桩桩一件件,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他自己的父母和李家那媳妇不就是例子吗,所以后来,我们也会跟这孩子保持距离,毕竟谁也不是大罗神仙,我们也得过日子啊,自己家的事情都顾不过来,谁还有闲心管别人呢。”

      掌柜的看张婶半信半疑,还是劝诫道:“张婶啊,你天天来我这抓药,我是最清楚你身体的,捡个孩子回去,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听我的,你就别管这闲事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他说完后看了看女人怀中烧的迷迷糊糊的男孩,摇了摇头:“如果这孩子真没挨过去,那也是命了,到时候我会好好安葬他的。”

      张婶闻此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沉默地低着头,掌柜与她毕竟是熟识,知道她心中想法,也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开口道:“张婶,你身体不好,快回去吧,一会雨大了,该淋湿了。”

      张婶这才抬起头看了看那掌柜的。

      可怀中孩子的温度是那样炽热,几乎要烫熟了她的心,她不敢想象这样的温度有可能在这样的雨中一点点冷下去。

      这太残忍了。

      她眼中有挣扎闪过,但一想到自己一向死寂的院子里可能会有她所向往的,专属于孩子的欢笑声,心跳就不免又重了几分。

      她身体不好,丈夫因为她久久不孕与她和离,这些年,她从豆蔻年华的少女熬成了霜华之年的老妇,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看着那些幸福的一家三口她总是想,如果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

      她甚至不奢求那孩子喊她娘,只要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就已经足够。

      思及此,她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男孩,一双小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已经十分瘦削,看不出一点孩童的样子,但眉眼却是温润的。

      她甚至有种这孩子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喊她阿婶的错觉,这双眼睁开,会是什么样的呢?

      张婶抱着男孩的手紧了紧,半晌,她将男孩重新平放到了地上。

      掌柜的见此以为她想通了,不由为她松了口气,却不曾想下一秒,张婶踏着她专属的大步子重新迈进了药铺里,非常豪迈地在木桌上拍下几个铜板。

      “掌柜的,给我开药!”

      掌柜看着张婶的背影,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了便也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药材柜前,拿出秤砣称着需要用到的药,打包好后和张婶撂下的铜钱一并推给了她。

      张婶眼中闪过一抹错愕,还没有所动作便听掌柜开口:“张婶啊,我知道你这人说一不二,打定主意的事情绝对不会更改,我也没别的能帮你的,这药钱我就不收了,你拿回去给你和这孩子买点补营养的吧。”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掌柜递来的药包和铜钱,心底泛上一丝暖意,最终还是没有故作清高地推脱,轻声道了句谢。

      掌柜的看着张婶离去时决绝而又执拗的身影,终是摇了摇头,他对于张婶做的决定并不赞同,但还是真切地希望老天能善待这位虽然行为泼辣但心肠柔软的女人。

      那一天,年近四十的妇人背起了药铺门口人人避之不及的那个灾星,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孟瑶站在雨中,这里的雨水并无法打湿她,但她看到了靠在妇人背上的小男孩嗫嚅着开口,那口型分明说的是。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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