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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樟下叙旧 ...

  •   木质桌面粗糙的纹路托着那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身被岁月磨去原本鲜亮的漆面,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横在笔杆上,是当年沈知柚不小心摔在水泥地面磕出来的。

      沈知柚的指尖悬在笔杆上方顿了一瞬,才轻轻落上去。冰凉的塑料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一下子触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黄昏里的风。

      “我还记得这支笔。” 她声音很轻,目光凝在划痕上,“那天算边坡安全系数,算到第三遍结果还是不对,我急得手一抖,笔就滑出去了。我当时还慌慌张张跟你道歉,怕你生气。”

      陆寒舟坐在对面,手肘轻搭在桌沿,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盛着柔和的笑意:“我哪里会生气。那天你熬了一下午,眼底都红了,我只想着别让你急坏了。”

      “那时候我脾气急,一点数据对不上就容易慌。” 沈知柚指尖摩挲着笔杆,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还拿这支笔,在草稿纸上给我画简化滑弧模型,一步一步拆开来讲。”

      “嗯。” 陆寒舟应声,视线跟着落在铅笔上,“之后我一直收着。搬宿舍、换工作、好几次搬家,别的零碎东西丢了不少,唯独这支笔,从来没丢过。”

      沈知柚抬眼看向他。庭院里的香樟枝叶层层叠叠,细碎的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没有会议厅里紧绷的气氛,没有同行打量的目光,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酒店大堂隐约的人声,隔得很远,模糊不清。

      她沉默片刻,手慢慢探进手提袋的夹层,把那张揣了一整天的拍立得取出来,轻轻放在铅笔旁边。

      泛黄相纸边缘微微卷曲,江边的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少年时期的陆寒舟侧着头,笑意干净。背面那行字迹依旧清晰:知柚,慢慢来,我等你。

      陆寒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呼吸微顿。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声音低缓:“我以为你只是放在家里收着,没想到你今天带出来了。”

      “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沈知柚垂着眼,目光落在相纸上,“一路上我都在担心,怕不小心掉出来,被别人看见。”

      “其实就算被看见,也只是一张旧照片而已。” 陆寒舟轻轻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我明白,它对你不一样。”

      “对我是不一样。” 沈知柚轻轻点头,“之前我每次拿出来看,心里都是堵着的,总觉得你是丢下我走了。现在再看,心里那块石头松了,可又空落落的。这么多年,白白错过了。”

      不是浓烈的痛哭,是一种温温的、绵长的怅然。遗憾不会因为知道真相就立刻消失,那些独自熬过的孤单时光真实存在,没有办法一笔抹去。

      陆寒舟安静听着,没有急着开口安慰,等她话说完,才缓缓开口:“错过是真的。可重逢也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次三号边坡出事,我们或许这辈子,都只是躺在彼此通讯录之外的名字,再也没有交集。”

      沈知柚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逼迫,没有急切的告白,只有长久沉淀下来的耐心。和那天晚上在防盗门外面一样,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

      “边坡的观测期还有六天。” 沈知柚轻声提醒,像是提醒他,也像是提醒自己,“这六天的数据还没有全部走完,项目还没有落定,我们依旧要维持人前的分寸。”

      “我记得。” 陆寒舟颔首,“工作优先,我不会打乱节奏。我等观测期结束,等项目这一段风险彻底清零。到那时候,我们再好好谈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分得清清楚楚,公私界限分明,这份克制,让沈知柚心底安稳。

      风又吹过来,一片樟叶打着旋飘落在照片旁边。沈知柚伸出手指,轻轻把叶片拨到一边。

      “陈凯那边……” 她迟疑着提起,“今天圆桌之后,他会不会还找别的麻烦?”

      “不好说。” 陆寒舟神色淡了几分,“他心思狭隘,今天看见我们站在一起,未必甘心。但你不用怕。公开场合,只要他再有不妥当的话,我会挡在前面。私下里,他没有理由再来打扰你。”

      沈知柚 “嗯” 了一声,心里踏实不少。

      两人安静了片刻,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却并不尴尬。阳光慢慢挪动位置,暖意落在肩头,消解了连日以来紧绷的疲惫。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不用刻意伪装甲乙双方的生疏,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看看旧物,聊聊从前,不必时刻提防旁人的目光。

      陆寒舟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语气轻松了些,试着把话题从沉重的旧事里拉出来:“还记得当年江边拍完这张照片,我们去吃的那家糖水铺吗?桂花芋圆,你说甜得刚好。”

      “记得。” 沈知柚眼睛微微亮了一点,“那家店后来搬地方了,我前两年偶然路过旧址,早就换成别的门店了。”

      “我找到了新店。” 陆寒舟说,“上个月去老城区对接管线项目,无意间撞见。味道和从前差别不大。等观测期结束,如果那天你有空,我可以带你过去。”

      这个邀约很轻,没有沉重的枷锁,只是一个简单的、关于一碗糖水的约定。

      沈知柚的心跳轻轻跳快了半拍,她望着他,迟疑几秒,慢慢弯起唇角:“好。”

      简单一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柔软的涟漪。

      陆寒舟看着她的笑,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他没有顺势靠近,依旧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守着分寸。

      就在这时,陆寒舟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扫了一眼,是项目现场负责人发来的消息,最新一条监测报表上传,孔隙水压力数值有小幅波动,虽然还在预警阈值以内,但现场已经安排加密巡检。

      他神色微敛,把手机转向沈知柚这边,给她看消息内容:“现场的数据有一点波动,暂时安全,但要盯紧。”

      沈知柚立刻收敛了方才松弛的情绪,认真看向文字:“是坡体西侧的测点吗?那边靠近原来的渗流通道,本来就更容易受残余雨水影响。”

      “对,就是西侧。” 陆寒舟点头,“巡检班组已经过去了,实时拍照回传。”

      沈知柚拿起那支自动铅笔,顺手从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纸,指尖捏着笔,低头快速在纸上勾勒西侧坡面的简易草图,标注测点位置,一边画一边轻声分析:“这个位置波动,大概率是土体内部残留雨水缓慢排出,只要数值不再持续上涨,就属于饱和土体正常消散过程。但今晚我们两个都要盯着台账更新。”

      她握笔的姿势娴熟,落笔利落,和当年在实验室算题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陆寒舟静静看着她低头绘图的模样,眼底带着欣赏:“思路和我想的一样。”

      草图很快画完,沈知柚把纸片推到他面前。

      “晚上我们各自盯数据,有异常第一时间互通消息。” 她收好拍立得,放回手提袋夹层,又把那支自动铅笔推回去,“这个,先还给你。等以后……”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陆寒舟没有接笔,指尖轻轻按住笔杆,往她那边推了推:“先放你那里。以后画图、算数据,还能用得上。”

      沈知柚看着他,没有再推辞,把铅笔小心收进袋子里。

      远处酒店大堂传来林淼的呼喊声,林淼站在回廊边上,朝这边挥手:“知柚!院里的车准备返程啦,差不多该走了!”

      沈知柚抬眼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陆寒舟:“我该回去了。”

      “路上慢一点,注意脚踝。” 陆寒舟起身,自然而然扶了她一把,帮她撑住拐杖,动作克制有礼,“晚上盯数据不用熬太晚,有变化我会及时联系你。”

      “你也是。” 沈知柚站稳,朝他轻轻点头,转身朝着回廊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陆寒舟还站在樟树下,身影落在斑驳树荫里,安安静静看着她离开。

      沈知柚收回目光,跟着林淼走向返程的车。坐进车里,她靠在车窗上,抬手摸了摸手提袋里那支带着旧温度的铅笔。

      还有六天观测期。

      他们一起等边坡安稳落地,也一起,慢慢等属于他们的那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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