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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账 税册才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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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册才翻到第三页,朱在泯便发现车上用不了算盘。
珠子随着车身晃动,刚拨好的数一过接缝就散。他试着把算盘按在腿上,仍不成,索性将它交给书吏,取了张空纸。
“你念,我记。”
书吏将窗推低些,挡住吹进来的煤屑。窗框年久,扣住还在响,他拿折好的废纸塞进缝里,这才坐稳。头一本是浙江市舶税课的抄册,蓝布封皮,线脚粗硬,翻开来几乎占了半张桌。
纪云来坐在门边,能看见倒过来的字。收过多少,尚欠多少,逐月记着,旁边还有好几列不同的名目。他认得字,却不愿装作一眼便看懂,等书吏念到第五笔,才问:“现在算的是该收的,还是收到了的?”
“收到的。”朱在泯将纸转了半圈,“该征、实收、解送,三处各记。眼下先看实收,别把还在催的也算成入了库。”
纪云来伸手压住纸角。列车正拐弯,日光从他肩后移到桌上,照出纸里一道很细的草筋。
“少了多少?”
“把去年同一段的收数作十份,今年约六份。”
书吏补道:“各项课则不尽相同,大人说的是合起来。”
纪云来点头。他不问为什么偏拿去年相比,先看了看朱在泯另拿出来的两册。一本夹满窄纸签,封面写着沿路货运摘数;最后一本最薄,是各商号缓纳税课呈文的合抄。三样东西各有各的装订法,摆在一处,边沿怎么也齐不了。
“这一册说税少了。”朱在泯的手落在蓝布封皮上,“这一册说货还在往南走。末了这一本,说商人没钱交税。”
他依次推开,替每一本腾出位置。
“先别忙着信哪一个。”
隔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孩子追问何时吃饭。纪谦起身,把通向前舱的门带上,门闩仍留着一道能从外面推开的空隙。回座时,他看见纪云来的油纸包还塞在包袱边,便用靴尖轻轻碰了碰。
纪云来没理他,正等朱在泯往下说。
货运摘数里最显眼的是布匹。北边几个大货站报来的数,较往年并未少多少,有一处还增了。铁器、纸货和药材也在往南发。不是所有南下的东西都要出海,抄册另标了商人申报的去向,其中不少写着宁波交栈、候船东运。
“这些货已经出海了?”纪云来问。
“这上头只管发到哪里,不管最后上哪一条海船。”
“那同税册怎么对?”
书吏忍不住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朱在泯没有立刻答,先从册中抽出一张折纸,上面列着几种货的折价,边角有反复翻看的油痕。
“不能拿车数直接换税银。得把货种、估价、报运的月份分开,再找对应的海口验单。眼前这些,够叫人起疑,还不够拿人。”
他指给纪云来看,其中一行旧估价被细线划去,旁边添着较低的新数。
“假如今年卖得便宜,货一样多,税也会少。可地方报来的价变,填不满这个缺口。更何况几样大货的折税办法并没改。”
“所以疑他们少报?”
“或换地方报,或换个名目报。”
朱在泯把那张折纸压回册中。前头几站过了之后,车速渐稳,笔尖终于能落得准些。他写下船籍、货单、入库三个词,字隔得很开,留出往后添注的地方。
“船还走,货也在卖,银子却少了,这是最该先查的。”
他说得平常,书吏却已听出方向。查税的人最怕没有着手处;只要找到一批货在两头登记的差别,就能顺着经手人一层层往下追。朱在泯从前帮着核过一宗小案,铺面报称货物失水折损,连仓脚的损耗都算得整齐,后来才查出同批货换了货主,在隔壁仓里又过了一回秤。
“看上去每一页都对。”他说,“只因抄册时,把前后两道手续分开了。”
书吏问:“要不要先发文,叫各港把经手税吏都留住?”
“先保簿、保底单,不许擅销。人照常当差,别一纸文书下去,个个先忙着找人替自己说情。”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原簿谁收着,谁抄的,分开问。抄本上的错,也得知道错在哪一手。”
纪云来望着那两箱卷宗。来之前他原以为宗务司带的材料已经够多,如今才知道,这满满两箱里仍有许多只是别人选择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书吏按朱在泯所说另列要调的簿目,写到一半,握笔的手忽然偏了。车轮重重跳过一处接缝,茶杯朝桌沿滑去,纪云来伸手挡住杯底,没让茶泼到纸上。
朱在泯把自己那边的一册移远了些。
“谢了。”
纪云来将杯子放进桌角木圈:“这儿本来就是放杯的。”
朱在泯看了一眼,笑着把压在木圈上的公文挪开。
他顺势又看了纪云来一眼。方才那一下伸手极快,杯子落稳,人却仍坐得端正,若把腰间的刀摘了,看着比前舱那几个太学生还要小些。
“你多大?”
“十八。”
“难怪。”朱在泯托着杯子,笑意未收,“生得这么小,倒不像个刀口上讨生活的锦衣卫。我若在太学门口见你,只怕要问你是哪一科新来的。”
纪云来将手收回,目光在他那身素净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大人呢?”
“我怎么?”
“宗室贵人,不该在皇宫里享福么?怎么也得出京跑差,还自己算账?”
书吏正在理纸,听到这里,手上顿了一顿。纪谦却先笑了:“他这张嘴,大人也见识着了。我平日自认是兄长,多管他两句,也是这个待遇。”
纪云来偏头看他:“你哪回只说两句?”
“瞧,半句也不让。”纪谦笑着把歪到过道上的包袱推回脚下,并没有替他赔罪的意思。
朱在泯被逗得笑出了声。他原想看这张冷脸上能不能添点别的神色,没料到一句话竟连自己也绕了进去。
“宫里没有我的住处。你若替我问到一间,回京倒可以去看看。”
“那我不管。”纪云来道,“我只管护敕随查。”
“也是,这不在你那份公文里。”
纪云来听出他把站上那句话还了回来,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嘴角终于动了动。
朱在泯将杯子放稳,手离开前特意往木圈里按了一下:“至于算账,方才你也看见了。算盘不肯替我做,只好亲自动手。”
“这回总算放对了。”
“承你指点。”
书吏低头忍着笑,把第三本册子递过去。纪云来伸手接住,照旧翻到夹签处,却没再把脸绷得那么紧。
朱在泯将手边的纸往里挪了挪:“坐过来些,省得倒着看。”
纪云来望了眼门,又看桌边,才起身挪到他身侧。长凳窄,两人的衣袖碰在一起。他把佩刀换到外侧,朱在泯也往窗边让了让,没拿他方才的回嘴继续逗弄。
“这样看得清?”
“嗯。”
朱在泯将纸转正,指着夹注说话。离得近了,纪云来才看见他食指上沾着一道墨,已经蹭到了杯柄。他原想提醒,听见对方念起数目,又先把目光收回纸上。
第三本合抄比前两本更难读。商人的呈文各有写法,有的开头便说连年完课,不敢稍有拖欠;有的先列雇工多少、欠债多少,再求宽限;还有一封连哭穷也写得工整,几家字号一同落款,仿佛预先商量好了语气。
书吏对这一封不大看得上:“代笔的是同一个,连船期不靖四个字都没换。”
“代笔相同,未必欠钱的缘故就假。”朱在泯道,“找他们各自要宽几日。”
有的求一月,有的只求十日。期限差别不小,理由却反复落到几件事上:船未按期到,货在栈中,上一次东运的货款尚未回转。
纪云来翻了两页,看到一处夹注:“所请缓纳,已有验货登记。”
“货还没卖出去,就得交?”
书吏这次没有等朱在泯开口:“各类货不同。这几笔验定课额后有缴纳限期,不是卖得出去才征。有担保的,依约缓几日,也总要结。如今求的是再缓。”
纪云来用指腹按住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前面的数目。
他原本把这些呈文想得简单了,以为交不起税的人,只消暂不发货。可那些已经验过的货,上船、入栈、到期,处处都能生出一笔钱。人还在等船,限期却不会跟着停。
“地方如何批的?”他问。
“准的有,不准的也有。”朱在泯把附页递过去,“有几笔只准缓一半。不能光看他们求了什么。”
纪云来接过。薄纸下面垫着厚册,不容易看漏,一张批复上甚至清清楚楚写着准延至次月,免再递呈。他把那张放到一旁,没有夹回那些未获准的申请里。
朱在泯留意到这个动作,便让书吏照样分出三处。
他们一封一封看下去。车厢里的日光逐渐移过桌面,书吏的袖子沾了墨,他自己不知道,折纸时又按出一块浅印。纪谦递过湿布,顺势换他去门边透口气,自己守着卷箱。
数日前,日本西岸。
港口的钟敲到一半,断了。
一辆运米的板车横在街口,米袋被踩破,白米混着泥水铺了一地。抱孩子的妇人跑掉一只草鞋,没有回头捡。她身后,两个男人正把药铺的门板钉回去,锤子还未抬起,门缝里便挤出一只手,指甲刮过木头。屋内有人喊着名字,喊声忽然变成了惨叫。
码头上还在抢船。
一个穿短衣的脚夫扑到跳板边,抓住船员的脚踝。他嘴角沾着血,半边脸已被火燎黑。船员用篙抵住他的胸口,他却仍朝前攀,牙齿擦过篙杆,发出令人发酸的响动。旁边有人拿斧子砍断缆绳,跳板一歪,几个人连着货箱一起跌进了水里。
海船缓缓离岸。轮机闷响,烟囱吐出一股黑烟,水手拼命扯紧帆索。最后一个翻上船舷的人趴在甲板上,连站也站不起来,只一遍遍说:“开船,开船。”
岸上的仓房烧起来了。火从屋檐窜到挂着的布幡,再沿着堆在街边的油桶向外铺。一个提灯的人摔倒,被后来的人踩过;他伏在地上片刻,又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撑起身体,扑向最近的一双腿。
船员攥着篙靠在舷边,大口喘着粗气。虎口已经裂开,他却还松不了手。港口离得远了些,他仍能看见跑动的人影,瞳孔里映着岸上连成一片的大火。
有人蹲到他身边,递来水囊。他张开嘴,没能咽下第一口水。
“吼……”
脚下的船舱里,忽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众人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