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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行 京城南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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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站的第一声汽笛响时,验货棚里刚掀翻一碗豆浆。
热浆顺着木桌的裂缝淌下去,滴在一只铁皮包角的药箱上。站吏忙拿袖子去擦,袖口才挨着封签,便被一只手拦住。
“这上头有字。”
说话的女卫将药箱往里推了半寸,自己取出布巾,吸去封签旁的水。她穿着太学学卫的青衣,袖子束得利落,腰间一柄短刀,刀鞘末端已经磨白。她身后还有三只同样的箱子,两名脚夫扶着扁担,等得直换脚。
验货的承宪卫把那张货单翻了一面。
“写了药材,也得看看装的是什么。今日钦差南下,各处都查,你们偏开不得?”
“单可以验,封记可以对。”女卫把布巾收起,“要开哪一箱、查什么,请写在验单上。开后由谁重新封存,也请留个名字。”
承宪卫抬眼看她。棚外有人挑着鲜鱼挤过去,水滴了一地,站吏喊了两声让路,没喊动。车头正在放汽,白雾从棚檐外滚过来,遮住了半边站台。
“我奉的是站上的令。”
“那就请站上签。”
她的声音并不高,附近候验的人却慢慢静下来。一个商人将掀开的货布又盖回去,往旁边退了退。有人小声说太学的东西不好碰,也有人催前头快些,误了发车,谁赔下一段的船钱。
朱在泯坐在棚后临时腾出的公房里,听见“钦差”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桌上那封杭州太学回文已经看过两遍。公文纸厚,折痕压得很直,最后一页附着可供调阅的簿册目录,列有海贸估价、历月货运、商人访谈摘录。旁边一张小笺却只写了数行:访谈涉及商户姓名、住址及私债,不在此次抄送之列。
书吏在对面候着,眼睛忍不住往门外瞟。
“他们在京里也这样。”他低声道。
朱在泯没抬头:“哪样?”
书吏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换成:“查得慢,怕耽误大人的车。”
朱在泯将小笺夹回原处:“去问问,谁拿我的差使添了一道开箱的令。”
书吏站起身,又看见他手边尚未签押的回文。
“杭州这边,要不要措辞重些?”
“你拟的哪一句?”
书吏指了指草稿。朱在泯顺着看下去,看到“限期将受访商人姓名悉数开列”时,用笔尖在旁边点了一点。
“我们要查哪一户?”
“眼下还未定。”
“那把姓名全拿来,预备先传谁?”
书吏无话可接。
窗外又是一声催促。朱在泯把笔搁下,起身时顺手提起椅背上的外袍。他今日没有穿得格外显眼,一身深色便服,袖口收窄,腰带也素。若非桌上那只罩着黄绫的敕匣,倒更像个赶早车的年轻太学生。
“先照目录调账。”他说,“访谈原件可否就地查阅,另拟一份文书问清楚。涉及谁,再说谁。把人家的姓名拿回来压在箱底,不会自己长出银子。”
书吏应了,脸上有些热,赶紧将草稿折过去。
朱在泯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还有,你那句‘以免贻误钦差’,也删了。”
验货棚外的煤烟正往下压。他跨过地上的豆浆,看到药箱旁已围了七八个人。那名承宪卫没有拔刀,只把手按在桌角,女卫也始终站在箱边,两人中间摊着一张被风吹得卷起的货单。
“劳驾。”朱在泯从人缝里过去,先扶住差点被撞倒的小凳,才问站吏,“今天比昨日添了哪一项查验?”
站吏不认识他,正要赶人,后面的书吏已递过腰牌。站吏脸色一变,急忙从桌后绕出来,脚底一滑,险些踩进那摊豆浆。
朱在泯伸手扶了一把。
“不必行礼。地上滑。问的是单子。”
站吏翻开验簿,手忙脚乱地指给他看。南下各车今日要复验行李,这是实有的条目;违禁火药、私运军械与瞒报货物另列一栏,须记查验缘由。簿上到太学药箱这一行,只填了数量,后面的空格一道也没落笔。
“封签有异?”朱在泯问。
“没有。”
“分量不对?”
站吏看了承宪卫一眼:“尚未过秤。”
女卫将随箱文书递过来:“京城太学药库发往杭州医馆,内有易受潮的制药原料。外封完整,库印、押运印都在。若有疑处,我们愿意配合,只请照章留下凭据。”
朱在泯看完,没有拿那张纸替她说话,而是交还站吏。
“先验封,过秤。”
承宪卫道:“若过了秤仍有夹藏——”
“有疑处就写。该开便开,由站署会同押运的人开。”朱在泯看向他,“我带走的是差使,不是你们的验簿。你在这一格里写了什么,明日还得认。”
那人绷了片刻,终于把按在桌上的手挪开。
站吏连声叫人取秤。两个脚夫赶忙将扁担穿好,女卫先查看绳扣,才准他们起箱。围看的人散了些,鱼贩从外头又钻回来,问自己的筐是不是也能过了。承宪卫皱眉叫他排队,他嘴里嘟囔,终究挑着鱼站到了后头。
女卫向朱在泯拱手。
“还未请教——”
“姓朱。”他说,“药到杭州,替我们问一声医馆安好。”
女卫看了看他身后的书吏,大约猜到了,却没有再问,只将那张验单压在箱上,等站吏填完。
朱在泯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旁边,等第一箱过完秤,见站吏认真记下数目,才转身回公房。靴底沾了豆浆,踩过煤尘,黏得有些不舒坦。
书吏跟了两步,说:“大人出面,他们自然肯通融。”
朱在泯脚步停住。
“她方才要的那一笔,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不是通融。”
书吏垂下眼,把怀里的文书抱紧了些。
公房里只留了一扇小窗,日光被车棚挡住,桌上的账页看着发灰。朱在泯端起茶,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仍坐回去,将要发杭州的回文改了两处。
门边候着的随员递上行李清单。敕匣一,案卷两箱,路上支用的银钱一匣,其余是铺盖、换洗衣裳和途中要用的纸墨。名单最末另外添着两个空位,写的是锦衣卫。
“还没到?”
“北边传话,说临行领文书,稍迟。”
朱在泯用指节敲了敲那两个空位。
随员没有立刻退下,又从清单下面抽出一张车次单,说站署愿意替钦差单挂一节车厢,前站也已备好迎送的人。只是临时加挂,须把原定装货的一节挪到下一班。
朱在泯接过单子,往窗外看。货线旁停着几辆装满木箱的平车,有人蹲在轮边捆绳,车上插着的小木牌一面写货主,一面写到站。他看不清名字,只看见一个穿旧夹袄的男人反复抬头望站房。
“谁说要加挂?”
“站上怕委屈大人。人多口杂,有个单独的地方,办差也便宜。”
“我们原订的座位够不够?”
“够。就是公差与客人同车,前后隔了板。”
朱在泯把车次单翻到背面,见上面已写好需缓运的箱数。
“那个人是在等这些货?”
随员不知,出去问了一趟,回来时声音小了些。是替商铺押货的伙计,货物须赶上南边约定的船;误一班车,能不能接上便说不准。他不敢进来催,只托车工问了三回。
“照原单装。”朱在泯说。
随员应下,却仍站着。朱在泯知道他还有话,便把笔放下等。
“大人,南边已经按钦差仪程预备了。这一站免了,下一站若仍来迎,恐怕也不能全退。何况从宗务司领出来的人手,确实不算多。”
这话比前面的客套实在。朱在泯重新拿起清单,查了一遍人名,圈出负责卷宗的两人。
“箱子跟这两人走,不要各提各的。换乘前先定谁看敕匣,谁清点案卷。地方来迎,可以派一个熟路的人,不必全站等我们。吃住照额支银,欠下的凭据当天交书吏。”
他说着,又把车次单上自己的姓名划掉,注明仍照原订。
“我若临时要车,费用从差使里开,不拿别人的船期作人情。”
随员捧着单子出去。朱在泯望着那道门,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一路查到浙江,要地方给他调账、派人、找船,少不了许多这样的“方便”。今日能看见被挪下去的一车货,往后未必每一回都看得见。
他抽出一张纸,记下随员方才说的几个换乘站名,在第一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提醒自己到站先问清案箱怎么转运。
外头忽然传来木轮滚动声。那个穿旧夹袄的伙计跟着货车往前跑,帽子快掉了,仍顾不上扶。经过公房窗下,他向里头弯了弯腰,也不知看清人没有,便又赶着自己的货去了。
他领这道差使不过数日。宗务司里有人说浙海亏课积弊已深,正该遣年轻宗室出去见见世面;也有人当着他的面夸太学的新学问,说商算、工艺既能讲出许多道理,如今总该派上用场。那些话都好听,笑也真切,直到他要调前两年的核销原簿,笑脸才略微淡了些。
他最后拿到的只有抄本。
抄本也够走这一趟。他不打算在临行前为几句阴阳话费神,却记得很清楚,是谁说原簿太旧,装运不便,又是谁在旁边接了一句,查税又不是查祖宗。
窗外一群太学生提着书箱走过,有人认出公房里的人,停下朝他扬了扬手。朱在泯笑着应了。那人刚要喊他的名字,被同伴拉了一下,看见门边侍立的公差,便改口叫了声“朱大人”。
朱在泯道:“回来还要借你的讲义,别急着生分。”
学生们笑起来,其中一人说先把欠下的课补完再谈,随后便被催着往前走。笑声一路穿过煤烟,到了棚外仍听得见。
他目送人群离开,再看桌上那张敕书的副本,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宗室、学生、钦差,纸上分得清清楚楚,到了外头,旁人却总会挑最便于说话的一个叫他。
门外忽然有人问:“宗务司南下的文书,在这里验么?”
来人声音年轻,落字很稳。
朱在泯抬头,看见门槛外站着两名佩刀的锦衣卫。前头那个身量修长,眉眼干净,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他先看了一眼窗和桌旁的敕匣,对上朱在泯的目光,便笑了笑,拱手见礼。
后头那人稍长些,肩上多搭了一只包袱,进门时用肘弯替纪云来挡住摇晃的门扇。见屋里地方窄,他先笑着向书吏道了声借过,将包袱拢到身前,才递上自己的腰牌:“纪谦,奉命一同南下。”
“纪云来。”年轻的那个出示腰牌,“奉命护敕,随查浙海亏课案。”
朱在泯接过牌,看了姓名,又看人。
“吃过早饭没有?”
纪云来显然没料到先问这个,迟了一瞬才答:“吃过。”
纪谦侧过脸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倒没有当场拆穿。
朱在泯瞧见了,没有追问,将腰牌还给他:“那便好。车上未必赶得上热饭。坐,文书给书吏登记,行李照单入车。”
纪云来应了声好,先把刀鞘转向身侧,让开门口,才取出公文。袖口稍一抬起,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痕。见书吏腾不出手,他替对方压住被风掀起的登记簿,将公文放在空处:“不急,我替你按着。”
书吏逐项抄录,朱在泯翻开公文。护敕、随查、遇事协办,几句惯常用语,签押印记俱全。
“路上联络由你们哪一位管?”他问。
“我来管。”纪谦接话,笑着向书吏点了点头,“沿路若要递什么,招呼我便是。”他们两人已核过递报的驿路,哪处大站能转官递,哪处换船后要另派人送信,都记在随身的簿上。朱在泯让书吏把此人与队里的递送人引见,不等他开口,纪云来便侧身接过了那只额外的包袱。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纪谦出去,纪云来留下。
“你们常在一处办差?”朱在泯问。
“是,平日多在一处。”纪云来笑道,“他总怕我漏带东西,出门前恨不得替我把包袱再翻一遍。”
“那省事。到了南边,临时拼在一起的人多,我不愿为谁传一句话、谁误听一个字,再耗半日工夫。”
纪云来点头:“那就先说清楚。我若有没听明白的,也直接问,省得猜错了耽误事。”
朱在泯抬眼笑了笑。
“有你这句话,倒好办。”
外头响起第二遍催车的铜铃。书吏的笔越写越快,墨没有蘸匀,末尾拖出一截枯线。他低声报了两人的行李件数,问纪云来是否另有文书匣。
“有一件随身公物。”
“也请列入。我记个封数,不记里面的内容。”
纪云来把公文推向他:“这一份可以记。另一件领命时有交代,不能入册,得由我自己保管。”
书吏停笔,抬头看向朱在泯。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脚夫在喊谁的铺盖挡住了车门,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反倒把这片刻衬得格外清楚。
朱在泯没有立即说话。他低头将公开公文又读了一遍,读到“随查”二字,指腹轻轻压住页角。
纪云来衣襟里还有一封东西。
他进门时,朱在泯已看见那处衣料比另一边略挺;方才提包袱,外袍被带起一点,露出窄窄的纸角。不是寻常家书的软薄信封,封口处压着硬挺的签条。
“另有差遣?”朱在泯问。
“有一份文书,奉命不能列入行箧册。”
说到这里,纪云来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把能说的交代清楚,便停下,等朱在泯答话。
书吏把笔搁下,想退,朱在泯却道:“先把已经验过的填完。”
他将护敕公文平放在桌上,推回纪云来面前。
“同路往南,沿途住宿、换车、调人,都从这里发文。遇事要知道谁能听哪一道令。”
“护敕随查的事,听大人安排。”
“除此之外呢?”
纪云来迎着他的目光:“其余的恕我不能说。我领命时应下了,便得守着。”
朱在泯的笑意淡了些,仍没有发作。他这一路最怕的原也不是手下有人不肯赔笑,眼前的人至少肯将话说到明处。可两名锦衣卫临行才领完的文书,不能入册的封件,和一张写得分寸不漏的公开差遣放在一起,已足够让他知道,京中还有人不愿只借他的眼睛看浙江。
书吏终于抄完了最后一个字。
朱在泯看了一眼,将登记簿转向纪云来。
“那便记公开的。你的随身封件由你自己保管,宗务司不接收,也不代担遗失之责。”
“是。”
“但若要调我的人、用我的关防,或让我们停在什么地方等,须先说明。”
纪云来低头签了名。
他写字并不讲求好看,笔画收得紧,最后一笔却很清楚。朱在泯接过簿册,看见纸上“纪云来”三字,又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这回纪云来先开了口:“若只是随身的封件,大人也这样问?”
“若是家书,不问。”
“如何分辨?”
朱在泯合上簿册:“你方才已经替我分辨了。”
纪云来一怔,随即笑了:“原来是我自己说漏的。”他把公开公文收回袖中,手离开衣襟时,又确认了一下内侧的封口。
临出发前领到的命令,比桌上这张纸窄得多,也重得多。
靖海王三个字没有写在行箧册上。领命时那句“不得先泄于宗务司”,此刻也不能向面前的人转述。纪云来只知道皇帝要查宗室在海贸中的银钱与人手,要他看清楚地方交上来的到底是什么;至于这位年轻钦差值不值得信任,密命没有给他现成的答案。
刚才进站,他远远看见过药箱旁那场交涉。
朱在泯让人写下查验缘由时,语气和方才要他登记封件几乎一样。一个人肯不肯把手里的事留下字据,似乎是这位宗务司领军格外在意的事。
纪云来想起那名女卫终于收回验单的样子,对朱在泯又添了些好感。等这边的文书交清,他倒想问问,那些药箱是不是也跟他们坐同一班车。
纪谦从门外回来,递给他一只油纸包,低声道:“肉馅的,还热着。做兄长的替你跑这一趟,可别又放凉了。”纪云来接过来,眼睛一亮:“还是你记得。”他把油纸包仔细塞进包袱侧袋,纸里仍冒着一点热气。
朱在泯目光一动:“早饭?”
“留着路上吃。”纪云来笑着认了,“方才走得急,确实没顾上。”
纪谦终于笑出了声,替他把肩带理正:“行,留着。回头别又饿着肚子办差。”朱在泯也笑了,这一笑很轻,屋里的紧绷却松开了一点。他拿起外袍,让书吏收卷。
众人出门时,先前那几箱药已经搬到了货车旁。站吏蹲着写完最后一笔,女卫俯身核对,接过其中一联,折好收进皮囊。她没有朝公房这边张望,抬手示意脚夫起箱,又向车务的人问了卸货的站次。
车头的炉门打开,一团红光照见添煤人的半张脸。南下的旅客沿棚柱排成两行,商人抱着账匣,学生互相递书,卖饼的小贩隔着栏杆伸长手臂找钱。有人刚登上车,便被家里人叫回去,隔窗塞进一包洗净的梨。
朱在泯在车门前清点人数。最后一箱案卷抬过来,脚夫嫌门窄,想侧过箱子往里推,他伸手托住箱底,让人先抬高。
“这里头的纸禁不起倒。”
纪云来已从另一边接住箱角。两人合力将箱子送进车厢,铜锁碰在木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放哪?”纪云来问。
“里头,窗下。别压那只敕匣。”
纪云来依言放好,顺手试了试固定箱子的皮带。他将磨损的一孔换到里面,又拉了一下,才回头招呼书吏:“这边放稳了。你手里那卷也给我,别夹着门。”
铜铃第三次响起,站上的人开始收踏板。
朱在泯站在车厢过道中,等书吏抱着登记簿坐定,便把杭州太学的回文放在桌面,拿镇纸压住。桌上留给另两人的位置不宽,纪云来选了近门的那一处,包袱放在脚边,腰间的刀转到不会碰人的角度。
车身忽然一顿,杯里的凉茶晃出半圈。窗外的棚柱缓缓向后移去,药箱、旗杆、卖饼的人依次退出视野,京城的屋脊在煤烟里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