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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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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苍岭风雪
越往北走,天越冷。
邱莹莹三人离开黑水河后,沿着一条废弃的商道一路向北疾驰。这条路是早年间大渊与北狄通商时开辟的,如今战事一起,商旅绝迹,路上只有枯草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半截埋在土里的车轱辘,或是一具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马骨,白惨惨地支棱在荒草间。
两名侍卫一个叫陈风,一个叫李虎,都是跟了她多年的亲卫,刀马娴熟,忠心耿耿。三人扮作北狄牧人,穿着翻毛皮袍,头戴毡帽,脸上抹了黄泥和草汁,乍一看倒真像草原上风吹日晒的汉子。
“将军,再往前走半日,就出雁回关的哨探范围了。”陈风勒了勒马,压低声音道,“之后的路,咱们谁也没走过。”
邱莹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粝的羊皮地图。这是临行前赵铁山从雁回关的旧档中翻出来的,上面用炭笔粗略地画着北狄腹地的山川河流,许多地方都是空白,只在苍岭山脉的位置标注了一行小字:雪蟾出没,萨满禁地。
“沿着这条河谷走,可以绕开北狄的主力。”邱莹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他们的军队都在南线集结,北边腹地反而空虚。咱们趁着夜色赶路,白天找背风处休息,两日内应该能到苍岭脚下。”
陈风和李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日之内赶到苍岭,意味着几乎不能停歇。天寒地冻,马匹的体力也是问题。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缰绳,沉声应了个“是”。
三人继续北行。天色渐渐暗下来,草原上的风越来越烈,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在割。邱莹莹把皮袍领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苍黑色山影。那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地尽头,沉默而威严。
入夜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李虎生了堆火,用铜壶煮了壶雪水,三人就着又冷又硬的干粮草草果腹。邱莹莹只吃了半块饼便放下了,借着火光查看地图,眉头越锁越紧。
“将军,您多少吃些。”陈风递过一块肉干,“明日还要赶路呢。”
邱莹莹接过肉干,在嘴里慢慢嚼着。那肉干又咸又硬,像在嚼一根老树皮,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思都在那地图上。苍岭山脉绵延千里,主峰终年积雪,雪蟾的踪迹只在最深处的雪线之上。那里地势陡峭,气候恶劣,别说人迹,连鸟兽都极少见。
“明日进山前,把多余的负重全部扔掉。”邱莹莹说,“只带干粮、火种、绳索和兵器。山里比不得外面,马到了雪线以上就没用了,咱们得靠腿。”
陈风和李虎都点头。他们不是第一次跟邱莹莹出生入死,深知越是险境,将军的头脑越冷静,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寒光凛凛,精准而果断。
夜深了。邱莹莹让两人先歇息,自己值第一班。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把刀横在膝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目光落在黑沉沉的远方。
京城的夜,从没有这样冷,这样静。将军府里,黎墨大约也还没睡。他是熬夜看书,还是坐在竹亭里发呆?又或者,正对着那盏她留下的旧灯,一封一封地写着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想象他的模样,却发现记忆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结霜的玻璃。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股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去。
“你答应过我的。”她在心里默念,“你也要好好的。”
第二日天亮时,他们重新上路。风雪比前夜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难以分辨。邱莹莹凭着地图和日头的方位,带着两人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马蹄踩在积雪里,发出闷闷的响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到了下午,他们总算到了苍岭山脉的边缘。山脚处有一片稀疏的松林,松枝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三人下了马,把马留在松林里,背上行装,徒步进山。
山路陡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脚踩上去直往下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极为艰难。邱莹莹走在最前面,用刀鞘当拐棍,一步步探路。陈风和李虎紧随其后,三人用绳索串在一起,以防有人滑落山崖。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凛冽的风裹着雪粒抽在身上,像鞭子一样。邱莹莹的手脚已经快没了知觉,嘴唇冻得发紫,可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她咬着牙,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冰珠。
“将军,那里有个山洞!”陈风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喊道。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左前方的一处崖壁下,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积雪遮住了一半,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三人加快脚步赶过去,扒开洞口的积雪,鱼贯而入。
洞内空间不大,却比外面暖和了许多,至少避开了那刺骨的寒风。李虎摸黑点起一支火折子,四下照了照,洞壁干燥,地面上有些枯草和兽骨,像是野兽的旧巢,已经荒废许久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邱莹莹说。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在洞口堆了些石块挡风,又找了些枯枝生火。火光跳跃着,在洞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邱莹莹坐在火堆旁,把冻僵的靴子脱下来,放在火边烤着。她的脚趾已经冻成了紫红色,一碰就钻心地疼。
“将军,您的脚——”李虎看见了,脸色一变。
“没事,还能走。”邱莹莹摆摆手,把干粮掰碎丢进铜壶里煮,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糊糊。三人分着喝了,身子才慢慢缓了过来。
入夜后,风雪更猛了。狂风从洞口呼啸而过,像千万头野兽在嚎叫。邱莹莹让两个侍卫先睡,自己守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风霜和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她瘦了,下颌线条更显锐利,眼窝也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在火光的映照下仔细端详。深青色的缎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那是她这些日子反复摩挲的结果。她打开锦囊,取出那截小小的竹枝。竹枝已经彻底干了,颜色从青翠变成了暗黄,可凑近了,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子清香。
那是家的味道。是将军府后院那片竹林的味道,是那个总是站在竹林下等她回来的人的味道。
“再等等我。”她低声说,把竹枝贴在自己冰冷的唇上。
火光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她。
第三日清早,风雪终于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邱莹莹钻出山洞,极目远眺。苍岭的主峰就在前方不远处,高耸入云,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圣洁而冷峻。
“进山。”她系好行装,握紧刀鞘,当先走了出去。
越接近雪线,植被越稀少。到了午后,四野只剩白茫茫一片,连棵草都看不见了。脚下的积雪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邱莹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可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山脊。
“将军,听!”陈风突然拉住她,压低声音道。
邱莹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风从山间穿过,带着呜呜咽咽的声响。可就在这风声之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是雪崩?”李虎紧张地握住了刀。
邱莹莹摇摇头,蹲下身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片刻后,她脸色骤变:“是人。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做出反应,伏低身子,藏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不多时,只见前方山脊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有二三十人,骑的都是北狄特有的矮种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为首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狐皮大氅,头上戴着狼头帽,身后背着一杆铁枪,威风凛凛。
“北狄人?”李虎低声道。
邱莹莹没有做声,目光紧紧盯着那队人。她注意到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饰物,像是用兽骨和羽毛做成的。这种装扮,与普通北狄骑兵截然不同。
“是萨满。”邱莹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北狄的萨满巫师。”
陈风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队人沿着山脊一路往西,消失在了一处山坳后面,心中隐隐觉得,这苍岭深处,恐怕不只有雪蟾,还有她尚不知晓的秘密。
“走。”她低声说,从岩石后直起身来,“跟着他们。”
陈风一惊:“将军,对方人多,咱们只有三个——”
“谁说我要跟他们动手了?”邱莹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我要跟着他们,找到那萨满的巢穴。北狄的萨满在深山中修行,常年与雪蟾为伴。跟着他们,比咱们自己大海捞针要快得多。”
陈风还要再劝,被李虎拉了拉衣角。他们都知道,邱莹莹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人沿着那队人马留下的足迹,远远地缀在后面。好在风雪刚停,积雪松软,马蹄印清晰可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队人忽然不见了踪影,马蹄印在一片巨大的冰壁前戛然而止。
邱莹莹走到冰壁前,仔细打量着。那冰壁光洁如镜,映出她的身影。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却并不光滑,而是有许多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留下的痕迹。
“这里有暗门。”她说。
她沿着冰壁一寸一寸地摸索,忽然在右侧摸到了一处凹陷。她用力一按,那冰壁竟缓缓移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气息。
邱莹莹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陈风和李虎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冰壁在身后合上了。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的冰墙上嵌着一颗颗发光的石头,把整条甬道照得幽蓝而诡异。那暖风不断从深处涌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邱莹莹握紧了刀柄,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去。
她知道,自己离雪蟾越来越近了。
可同时,她也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绝不会只有雪蟾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