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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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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雁回关
北境的天气和京城截然不同。
邱莹莹率三千骑兵日夜兼程,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过了青石岭后,路旁的草木便稀疏起来,放眼望去,天苍苍野茫茫,一马平川的黄土地上只有枯草在风里打着旋儿。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凝在铁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三日黄昏,雁回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那座雄关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由巨大的青石垒就,高逾数丈,墙面上满是风沙侵蚀和箭矢留下的痕迹,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巨人,沉默地蹲踞在群山之间。
邱莹莹勒住马,远眺关城之上飘摇的帅旗,一颗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绷得更紧了。她看见了城墙上密集的守军,也看见了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升起的烟尘。那是北狄骑兵的马蹄扬起的黄土,他们在逼近。
“将军!”先行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北狄前军已到了三十里外的黑水河,正扎营休整,看样今晚不会攻城。”
邱莹莹点点头,一甩马鞭:“进城。”
守关的将领姓赵,名铁山,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跟邱莹莹在西北战场上共事多年,两人是老相识了。他亲自跑下城楼来接,一见邱莹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的好将军,你可算来了!”赵铁山接过她扔来的马缰,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再不来,老赵我就要带着这八千弟兄跟北狄蛮子拼了。”
邱莹莹大步往城楼上走,一边走一边问:“城内粮草还有多少?箭矢够用多久?伤亡如何?”
赵铁山一路小跑跟在后面,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粮草尚可支撑半月,箭矢已消耗过半,守军伤亡近千,还有两千多人在轮番休整。北狄这次来势汹汹,三万精骑全是善战的草原劲旅,领兵的是北狄二王子拓跋野,骁勇异常,半月之内已经发动了三次猛攻。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邱莹莹问。
“三天前。”赵铁山擦了把脸上的汗,尽管天冷得厉害,他却满身燥热,“那仗打得惨啊。他们用投石机砸城楼,又派敢死队攀着云梯往上冲,从傍晚打到后半夜,城墙都快被染红了。要不是弟兄们拼死守着,这会儿您来看到的,怕就是北狄的狼旗了。”
邱莹莹登上城楼,举目远眺。雁回关外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再远些便是起伏的丘陵和黑黝黝的森林。北狄的大营就扎在十里之外,白色的帐篷连成一片,像草原上落了一层雪。营帐之间,无数火把在暮色中闪烁,如同野兽的眼睛。
“他们还有后援。”邱莹莹说,“三万只是先头部队。”
赵铁山脸色一沉:“将军的意思是?”
“北狄联合了鲜卑和乌桓,不可能只拿出三万人来。这三万人是来试探的,真正的主力应该还在后面。一旦雁回关被打开缺口,后头的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邱莹莹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人心上。
赵铁山咬了咬牙:“那咱们怎么办?就靠这点人,能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们退兵为止。”邱莹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城楼上一个个疲惫却坚毅的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知道大伙儿都累了,可咱们脚下站着的,不光是雁回关,还是大渊的北大门。咱们退一步,北狄就进一步。后面是什么?是良田万顷,是妻儿老小,是咱们的家。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士兵们原本都耷拉着脑袋,听了这话,一个个抬起头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赵铁山更是一拍大腿:“有将军这句话,弟兄们就是把命交代在这里,也不会让一个北狄蛮子踏过关来!”
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把守城弩全部调上城楼,火油、滚石、檑木有多少备多少。另外,派一队精干的哨探,摸清北狄后援的位置和人数,我要最准确的情报。”
赵铁山领命而去。邱莹莹独自站在城头,任凭北风掀起她铠甲下的披风。她的目光越过北狄大营,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有苍茫的雪山,有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有秦素问所说的雪蟾出没的高山峡谷。
两个月。时间一天比一天紧迫。
当夜,邱莹莹在雁回关的帅府里召集众将,连夜部署防御。她把三千亲卫编入守城序列,又将原有守军重新分派,规定了轮换的班次和信号。天快亮时,她才合衣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睡梦中,她看到黎墨站在将军府的竹亭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鸽子汤,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刚想接过碗,一阵狂风刮过,把竹林吹得东倒西歪。黎墨的身影在风里渐渐模糊,像被吹散的烟。
“黎墨!”她惊叫着醒来,满额冷汗。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晃。窗外,雁回关的风像野兽在嚎叫,呜呜咽咽的,和京城的竹林风声截然不同。
她从怀中摸出那个锦囊,深青色的缎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解开袋口,取出那截竹枝。小小的竹枝,不过指节长短,青翠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了,可还带着一股极淡的竹子清香。她把竹枝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锦囊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等我。”她在心里说。
北狄的进攻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关外的号角声就撕裂了黎明的寂静。邱莹莹披甲登上城楼,只见远处烟尘遮天,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列阵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数千匹战马同时奔驰,连大地都在震颤。
“他们忍不住了。”邱莹莹冷笑,拔出长刀,刀光在晨光中寒气逼人,“守城弩准备!”
巨大的守城弩被推上城垛,每一架都需五人合力才能拉开。弩箭足有儿臂粗细,箭头用精铁打造,能射穿奔马的重甲。邱莹莹的目光紧盯着敌阵,等他们冲进射程。
“放!”
一声令下,数十支巨弩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扎进北狄的冲锋阵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弩箭贯穿,惨叫着栽倒在地,马上的骑兵被甩出老远,摔得筋骨俱碎。后面的队伍却没有因此减缓,反而怒吼着继续狂冲。
“滚石!放!”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倾泻而下,砸进密集的敌群中,溅起一片血花。紧跟着是火油瓶,落地即碎,火油四溅,被城上射下的火箭点燃,瞬间腾起一片火海。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震耳欲聋,整个雁回关下成了修罗场。
但北狄人确实悍勇。一波攻势被打退后,他们稍作休整,便又卷土重来。如此反复了三次,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城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护城河里的水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邱莹莹始终站在城头最前沿,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她身上的银甲已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长刀崩出了几个豁口,她就换了把□□继续砍。一个北狄士兵冲上了城垛,被她反手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脑浆和血溅在她脸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脚把那具尸体踹下城去。
“将军当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邱莹莹来不及回头,凭着多年战场上的本能侧身一闪。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腰际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她循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敌方阵中,一个穿着黑甲的北狄将领正张弓搭箭,对准了她。
那人生得高大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目中满是杀意。邱莹莹认得他,北狄二王子拓跋野。传闻此人骑射无双,百步穿杨,是个劲敌。
邱莹莹冷笑一声,从地上抄起一面盾牌,朝拓跋野的方向扬了扬。那意思很明显:想杀我?尽管来。
拓跋野似乎被激怒了,催马上前,一箭紧似一箭地朝她射来。邱莹莹左躲右闪,盾牌上插了五六支箭,像只刺猬。她一边躲一边退,把拓跋野引到了守城弩的射程之内。
“放箭!”她突然大喝一声。
三支早就蓄势待发的守城弩同时发射。拓跋野反应极快,猛地一勒马,避开了其中两支,但第三支弩箭还是擦着他的马头飞过,将他坐骑的一只耳朵生生削了下来。那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马来。
北狄阵中响起一阵惊呼。拓跋野稳住身形,恶狠狠地瞪了邱莹莹一眼,最终还是勒马后退,没入了大军之中。
“北狄二王子,不过如此。”邱莹莹扬声大笑,声音在暮色中远远传开。
城上守军士气大振,齐声高呼:“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北狄的第一波总攻,在天黑前终于退了下去。邱莹莹站在城头,目送敌军如潮水般撤去,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远处的营帐之间,她才慢慢转身,背靠城垛滑坐下来。
“将军,你受伤了?”赵铁山急急跑过来,一眼看见她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将衣甲浸透了大半。
“皮外伤,不碍事。”邱莹莹摆摆手,声音有些哑,“让军医去照看那些重伤的弟兄。我这边随便包扎一下就行。”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被邱莹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撑着刀站起来,一一巡视城上的守军。许多士兵累得瘫坐在地上,有人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带血的刀。她走过每一个人身边,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像一位将军,也像一位长姐。
“今日辛苦诸位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北狄没讨到便宜。只要咱们守住这关,将来史书上都会记下你们的名字。大渊朝的北疆安宁,是你们拿命换来的。”
士兵们一个个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目光里全是崇敬和信任。这个年轻的女将军,从京城带来了援军,也带来了希望。
夜深了。邱莹莹坐在帅府的书案前,就着昏暗的烛火查看舆图。雁回关以北,过了黑水河,再走两日便是北狄的草原腹地。雪蟾出没的地方,在更北的苍岭山脉。那里山高谷深,终年积雪,是北狄人心中的圣地,外人极少涉足。
若想拿到雪蟾衣,就必须深入北狄境内,进入苍岭山脉。在两国交兵之际,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邱莹莹必须做到。
她提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可能的路线,又把赵铁山叫来,细细询问了北狄的地形和部落分布。赵铁山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看她神色郑重,也没有多问,只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苍岭山脉那边,传闻常有雪狼出没,还有北狄的萨满巫师在山中修行。那些巫师会施咒,当地人都怕他们。”赵铁山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畏惧,“将军该不会想去那种地方吧?”
邱莹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舆图收了起来,淡淡道:“我要找一样东西。很重要。”
赵铁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
这一夜,邱莹莹几乎没合眼。她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深入北狄的机会。
而机会,果然来了。
第二日正午,北狄派了使者前来,站在关下喊话,说二王子拓跋野约邱莹莹三日后在黑水河畔会面,商谈停战事宜。若邱莹莹不敢来,便是懦夫之举,大渊的将军不过是只会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的鼠辈。
赵铁山听了大怒,就要下令放箭射死那使者。邱莹莹拦住他,目光闪烁了一下。
“去告诉你们家二王子。”她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使者,声音清朗而狂妄,“三日后,黑水河畔,我邱莹莹定会赴约。不过他最好多带些人,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是谁杀谁。”
使者脸色微变,夹着尾巴跑了。
赵铁山急得直跺脚:“将军,这是圈套啊!那拓跋野摆明了不安好心,您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邱莹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杀意。
“我知道这是圈套。”她说,“可如果我不去,怎么有机会杀他?”
赵铁山愣住了。
邱莹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苍岭山脉”的位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三日后,我要送北狄一份大礼。然后,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