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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离京之前

      调兵的圣旨在第三日清晨终于下来了。

      邱莹莹跪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风里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宣旨的太监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细针,把“镇国将军邱莹莹领兵十万,即刻北上御敌”这几个字一针一针刺进她耳中。

      她三呼万岁,双手接过明黄卷轴,指尖在冰冷的绸面上摩挲了一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起身时,太子萧景珩从殿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东宫属官。他今日穿了身杏黄色的监国袍服,头戴金冠,面容温和,眉眼间却带着大病初愈般的疲惫。

      “邱将军。”太子叫住她,语气亲切,“此行艰险,将军务必保重。朝中之事,孤自会为你料理妥当。”

      邱莹莹拱手行礼:“多谢殿下。臣此去,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边关若再有急报,还望殿下及时调配粮草,勿使前军断了供给。”

      太子点头:“那是自然。孤已经吩咐下去了,户部和兵部全力配合。”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这人脸上全是恳切和真诚,看不出半点破绽。若非秦素问亲口所言,她怎么也不会把“通敌”二字和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储君联系在一起。

      “殿下。”她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微微一怔:“将军但说无妨。”

      “臣夫郎体弱,臣出征后,府中无人照应。若朝中有何风吹草动,还望殿下看顾一二。”

      这话说得很隐晦,像是托付,又像是试探。太子闻言,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将军放心,孤让人多留意将军府,定保夫郎平安。”

      邱莹莹谢了恩,转身离去。走出太和殿前的广场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中的枪。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阴透了。乌云压得极低,像要下雨。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风吹得冰凉,邱莹莹抬手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脑袋,像拍一位老友。

      “我要走了。”她在心里说,“替我守好他。”

      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出征的消息,人人面色凝重,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管家跟在邱莹莹身后,一条一条地汇报着各项安排:粮草已经先行出发,亲卫队已集结完毕,将军的铠甲昨日便擦好了,马也喂足了草料。

      邱莹莹心不在焉地听着,脚步不停,一路往后院走去。竹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比平日更急了几分,像在催促什么。竹亭里没人。石桌上空空的,没有茶盏,没有点心,没有那个总是坐在那里等她回来的人。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公子呢?”她转头问。

      管家忙道:“公子在寝房,说是在给您收拾行装。”

      邱莹莹松了口气,快步往寝房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黎墨背对着她,正弯腰把一件叠好的狐裘往箱笼里放。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边角都抚得平平整整,像在完成什么郑重的仪式。

      “黎墨。”她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愁容,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像阴云后头透出来的一线天光,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回来了?”他说,“我把你冬天的衣裳都找出来了。北边冷,多带些。还有这双新做的厚底靴子,内里衬了兔毛,行军时穿着暖和。”

      邱莹莹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箱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衣物用品,从里到外,从薄到厚,应有尽有。最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盒药膏,有冻伤的,有跌打的,还有一包驱蚊虫的草药。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她问,嗓子眼有些发堵。

      “你进宫接旨的时候。”黎墨垂下眼,把最后一件厚棉衣折好放进箱笼,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即将远行的鸟,“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更多。等我想到了,再让人给你送去。”

      邱莹莹上前一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脊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靠上去并不柔软,却让她无比安心。

      “黎墨,我很快就回来。”她说。

      “嗯。”

      “等打完了仗,我带你去城郊看桃花。你不是一直想去看么?听说城郊那十里桃林,每年开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的,好看极了。”

      “好。”

      “你还要给我炖鸽子汤。去年冬天你炖的那锅,我到现在还记得味道。那汤色清亮亮的,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了,我连喝了三碗都没够。”

      黎墨轻轻笑了,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雨点落在竹叶上:“回来给你炖,炖一大锅。”

      邱莹莹把他的身子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的眼底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但唇角是弯着的,带着她最熟悉的那份温柔。

      “邱莹莹。”他忽然叫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答应我,不要逞强。”

      她愣了一下。

      “打仗的事,我不懂。”黎墨说,手指温柔地拂过她鬓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伤,是去年战场上留下的,“但我知道,有些人,是别人都靠不住的时候,就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你不要做那样的人。你手下有将领,有士兵,有十万大军。该让他们去挡的,就让他们去挡。你只要记住,你要活着回来见我。”

      邱莹莹的鼻子酸得厉害,像被人灌了一坛子陈年老醋。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咬着牙道:“知道了,啰嗦。”

      “还有一个东西。”黎墨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深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两竿青竹,针脚细密,像是新做的。他把锦囊放进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温声道,“这是我昨夜去城隍庙给你求的。里面有一张平安符,一截竹枝。竹枝是从咱们后院那棵最大的竹子上折下来的,带着家乡的地气和福气。你带在身上,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邱莹莹把锦囊攥在掌心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缎面上的纹路嵌进肉里。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怕一开口,那蓄了许久的泪就会掉下来。

      出征前夜,两人谁都没有睡。黎墨做了满桌子的菜,都是她爱吃的。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邱莹莹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黎墨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只看着她笑,偶尔给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你怎么不吃?”邱莹莹问。

      “我吃过了。”黎墨说,“看你吃,我比自己吃还高兴。”

      “瞎说,哪有人看别人吃就饱了的。”邱莹莹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喝点汤,你最近气色不好,多补补。”

      黎墨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邱莹莹看着他低垂的眉目,心头那团酸涩又翻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想在最后的夜晚,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吃完饭后,两人去竹林里散步。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盏悬挂在竹枝上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把小路照得影影绰绰。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像无数个声音在低语。

      “这竹林里的风,果然会说话。”邱莹莹忽然道。

      黎墨侧过头看她:“你听出来它说什么了?”

      “它说,早点回来。”邱莹莹笑了笑,伸手去牵他的手指,“你说是不是?”

      黎墨也笑了,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握得极紧。两人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小路走上一整夜。竹影摇晃着,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再揉在一起。

      夜深了。邱莹莹躺在床榻上,怀里抱着黎墨。他的身体暖了一些,是她用胳膊和腿把他裹起来的缘故。他的头靠在她胸口,呼吸轻轻的,像蝴蝶停在花上。

      “睡吧。”邱莹莹低声说,“我看着你睡。”

      “你明天还要早起。”黎墨闭着眼说。

      “不差这一会儿。”

      黎墨不再说话。不多时,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终于坠入了梦乡。邱莹莹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个好梦。

      “等我。”她在心里说。

      四更天时,府里响起了低低的号令声。邱莹莹悄无声息地起身,把黎墨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中,又把被角掖了掖。她在床边站了良久,最后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我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黎墨没有醒。他的长睫在睡梦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邱莹莹穿上铠甲,提上长刀,大步走出府门。门外,三千亲卫已经整装待发。黑压压的甲胄在夜色里泛着森冷的光,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整座府邸沉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的竹林露出一角剪影,在风中微微摇晃着。

      像在向她道别。

      “出发。”她勒紧缰绳,声音铿锵有力。

      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三千铁骑踏碎了京城的黎明。邱莹莹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大军出城时,天边刚好透出第一缕晨光。那光穿过厚重的云层,照在邱莹莹的银甲上,像镀了一层金。她端坐马上,目视前方,周身的气势让路旁早起拾粪的老汉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将军。”副将周远策马上前,低声道,“前锋来报,北狄的三万骑兵已经过了狼牙谷,距雁回关不足百里。”

      邱莹莹目光一凛:“这么快?”

      “是。他们分了三路,一路直逼雁回关,一路绕道东侧,还有一路行踪不明。”周远说,“雁回关的守军只有八千,若按原定速度行军,恐怕赶不及。”

      邱莹莹沉吟片刻,忽然一抖缰绳:“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骑兵先行,步兵随后跟上,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赶到雁回关。”

      “三日?”周远吃了一惊,“将军,这怕是要跑死马——”

      “马死了就换马,人倒了就换人。”邱莹莹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雁回关不能丢。那里一旦失守,北狄骑兵就可长驱直入,京畿一带无险可守。我们必须在他们破关之前赶到。”

      周远不再多言,领命而去。片刻后,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急促,在旷野上远远传开。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龙在官道上奔腾。

      邱莹莹策马奔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黎墨给她的锦囊,硬硬的,硌着掌心。

      雪蟾衣。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把它刻在脑子里,和雁回关并列排在第一位。

      这一战,她既要守住国门,也要拿回解药。

      因为她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

      而她邱莹莹,从来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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