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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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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会盟黑水河
三日后,黑水河畔。
天朗气清,风从北面的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黑水河静静地流淌着,河底的黑色卵石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河两岸已经布好了双方的阵仗。大渊这边,三千精骑列成雁翼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北狄那边,百余名骑兵散在黑水河北岸,人马都不多,却个个精悍。
邱莹莹骑在马上,居于中军。她穿着那身簇新的银甲,肩披玄色大氅,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黎墨在她右侧半步处,月白衣袍,腰悬长剑,风仪卓然。两人之后,是赵铁山率领的雁回关诸将。新君萧景瑜端坐在北岸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四周禁军环侍,旌旗猎猎。
约定的时辰到了。北狄那边,一队人马缓缓而出。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头戴银丝冠,身披黑底金纹的狼首大氅。他生得眉目英挺,面庞线条刚硬,只是唇边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让邱莹莹想起了拓跋野,又比拓跋野多了几分阴柔。
拓跋圭。
他在河对岸勒住马,目光越过黑水河,先落在邱莹莹身上,停留了数息,又移向高台之上的新君。然后,他翻身下马,朝新君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那礼不算恭敬,却也不算失礼,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渊天子在上,北狄拓跋圭有礼了。”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顺风传来,字字清晰。
新君在高台上微微颔首,扬声道:“大汗远来,辛苦了。今日两国会盟,是为止息干戈,永结盟好。还望大汗诚心以待,莫负两国军民之望。”
拓跋圭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在下不远千里而来,为的便是一个诚字。”
他说完,又翻身上马,目光重新投向邱莹莹。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欣赏,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野心。
“镇国公邱将军。”他唤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气度,比传闻中更胜三分。”
邱莹莹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足够传过河去:“大汗谬赞。我不过是个粗人,当不起大汗这般夸赞。倒是大汗,年纪轻轻便一统草原,手腕了得,令我刮目相看。”
拓跋圭哈哈大笑,笑声在河谷中回荡:“能得将军一句夸,我拓跋圭这趟便没白来。”
他话锋一转,道:“只是将军这般人物,屈居江南,每日种菜养猫,岂不可惜?若将军愿来草原,我北狄万骑之众,皆听凭将军调遣。到时候,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此言一出,大渊阵中一片哗然。赵铁山几乎要拍马冲上去,被邱莹莹一个眼神止住了。新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黎墨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骨节微微泛白。
邱莹莹却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策马向前两步,马蹄踏入浅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多谢大汗抬爱。只是我这人野惯了,不习惯给人当手下。更何况——”她回头看了黎墨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温柔和倨傲,“我家夫郎还在苏州等我回去种菜养猫呢。大汗的美意,我心领了。”
拓跋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看了看邱莹莹,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白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唐突了。”他轻轻一夹马腹,朝前走了几步,“既然将军不愿,那我也不强求。只是今日会盟,我希望大渊能拿出真正的诚意。边市之事,不知大渊天子如何答复?”
高台之上,新君站起身来。他望着拓跋圭,目光清正,声音朗朗:“边市可以开。但必须在雁回关内。由大渊朝廷设立榷场,统一管理。所有交易货品,须经边关查验。茶、盐、布匹、瓷器,可以卖。粮食、铁器、马匹,一概不允。这是大渊的底线。”
拓跋圭听完,嘴角那抹笑意缓缓落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道:“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些。北狄盛产良马,若不能贩马,我草原上的子民,拿什么来换中原的茶和盐?”
“那是北狄该考虑的事。”邱莹莹接话道,“大汗若真为民,自然能想到办法。若只是以此为借口,想要更多,那便不是诚心修好,而是借机勒索。我大渊,从不和强盗谈买卖。”
她的声音冷冽如刀,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北狄阵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拓跋圭的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邱莹莹,像要把她看穿一般。
“邱将军。”拓跋圭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当真以为,我北狄不敢开战?”
邱莹莹不笑了。她策马走到河心,马蹄踩在黑水河的浅滩上,水花四溅。她的长刀缓缓出鞘,刀尖直指对岸。
“拓跋圭。”她连名带姓地叫,声音像从刀锋上磨出来的,“你父兄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如今他们一个埋骨雁回关,一个贬为阶下囚。你若想步他们后尘,尽管放马过来。我邱莹莹这把刀,还利得很。”
那一瞬间,整个河谷都静了。风声、水声、马匹的响鼻声,都像是被邱莹莹那番话镇住了。新君在高台之上,紧紧握着扶手,手心里全是汗。黎墨的目光追随着邱莹莹,满眼的骄傲与心疼。
拓跋圭与邱莹莹隔水对峙,像两头在暗夜中相遇的狼。一个锋芒毕露,一个蛰伏待发。良久,拓跋圭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杀意。
“好。好一个邱莹莹。”他缓缓道,“今日是我小看了你。也小看了大渊。边市之事,便按大渊的意思办。只是我有个条件。”
“说。”邱莹莹冷声道。
“朝廷须保证,每年向我北狄输粮十万石。”拓跋圭道,“以市价售卖,我不白要。但若遇灾年,大渊不得禁售。”
邱莹莹与新君对视了一眼。十万石粮,以市价售卖,虽然数额不小,但若能换来北境安定,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她微微点头。新君会意,道:“可。但北狄诸部须后撤至狼牙谷以北,且不得再纵兵犯境。若有一骑越界,盟约即废。”
拓跋圭想了想,点头:“就依天子所言。”
他抬起右手,身后一名骑士递上一卷羊皮卷。拓跋圭将羊皮卷抛入河中,那卷轴顺水漂流,被大渊的士兵捞了起来。新君看过后,在羊皮卷上用了玺印。至此,盟约初定。
会盟结束后,双方各自收兵。北狄人马缓缓退去,那面黑狼旗在风中翻卷着,渐渐消失在了草原深处。邱莹莹收刀入鞘,策马回到新君面前。
“陛下,成了。”她说。
萧景瑜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邱莹莹忙侧身避开,道:“陛下折煞臣了。”
“不。”萧景瑜直起身来,眼眶微红,“国公爷今日护住的,不单是朕的颜面,更是大渊的百年安宁。这一拜,您受得。”
邱莹莹笑了,没有再推辞。她转头看向黎墨。黎墨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他朝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走吧,回家。”他说。
邱莹莹扣紧他的手指,用力一点头:“回家。”
北巡的队伍在雁回关又停了三日,犒军、修整、部署防务。之后,新君启程回京,邱莹莹和黎墨便不再随驾。他们与赵铁山等老友道了别,便带着陈风、李虎、青竹一路南下。
这一趟北行,来回将近两月。等他们回到苏州时,已经是六月底了。苏州城里荷花开得正盛,满城暑气中带着清甜的荷香。邱莹莹推开姑苏老宅的大门,第一眼便看见那只白猫金团,它正趴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来,见是主人回来了,喵地叫了一声,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邱莹莹弯腰抱起它,那猫便拼了命地往她怀里拱,喵喵叫着,像在诉说这两个月的委屈和思念。邱莹莹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眼眶竟有些热。
“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
黎墨站在她身旁,看着这一人一猫,笑意如这六月的阳光一般温暖。
后院的竹林更绿了,荷花缸里开了三朵粉荷。菜地里的黄瓜和番茄沉甸甸地挂满了架子。秦素问得了消息,从医馆赶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水灵灵的莲蓬。
“回来就好。”秦素问只说了这四个字。
邱莹莹接过莲蓬,剥出一颗莲子送进嘴里。清甜爽脆,满口生香。
“苏州的夏天,还是这么好吃。”她含糊道,笑得眉眼弯弯。
当夜,黎墨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算是接风洗尘。四人在桂花树下用饭,蝉声阵阵,凉风习习。那只肥猫在桌下钻来钻去,得了这个的肉,又去讨那个的骨。
月光很好,透过浓密的桂花枝叶洒下来,碎碎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细银。邱莹莹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靠在黎墨肩上,半眯着眼。
“黎墨。”她轻声说。
“嗯。”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好。”
“我们就在苏州,过完这个夏天。再过完秋天、冬天、春天。一直一直过下去。”
“好。”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气息还是那股清冷的竹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味。这味道她在战场上闻过,在深宫中闻过,在苏州的每一个清晨和日暮里闻过。那是她的归处,是她的所有。
“我爱你。”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黎墨笑了。他低下头,吻在她的发顶。
“我也是。”他说,“一生一世。”
桂花树上的蝉还在叫着,不知疲倦。月亮一点点升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影婆娑,荷香浮动。那只肥猫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桌上,呼噜打得正响。
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纷争,似乎都远了。剩下的,只有他们和这座安静的小城。
邱莹莹想,这大概就是她前世拼了命换来的今生。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血与泪,都值了。因为此刻,他就在她身边。他们哪儿也不去。只在这江南的水乡里,慢慢过完这一辈子。
而故事,就让它在这里停下吧。停在这最美好的一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