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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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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春来
开春之后,日子便一日暖过一日。
院中那几株老桂树生出了细密的新叶,嫩绿嫩绿的,把去冬的枯色一点点替了下去。竹林里的新笋也冒了出来,尖尖的,裹着浅褐色的笋壳,像一支支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的箭。邱莹莹每日清晨去菜地,都要绕到竹林边看那些笋。数着数着,便从三五株数到了十几株,再到后来,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今年笋多,等再长高些,挖几株做腌笃鲜。”她蹲在竹林边,对身旁的黎墨说。
黎墨也蹲了下来,伸手拨开落在地上的枯竹叶,指着其中一株道:“这株已经能挖了。再过两日,等它冒出地面三寸,就从旁边斜着下锄,别伤了根。”
邱莹莹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道:“论起挖笋,我可是把好手。你信不信,我从前行军时,没少在荒山野岭里挖竹笋充饥。”
“我信。”黎墨道,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眼里全是宠溺,“那到时候就请你大展身手了。”
又过了两日,邱莹莹果然扛着把小锄头去了竹林。她在竹丛间钻进钻出,专挑那些刚露头不久的嫩笋下手,动作利落,下锄又稳又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挖了满满一竹篮。青竹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说将军这手艺比老农还老道。邱莹莹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这叫“军粮技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篮子笋变成了当晚桌上的腌笃鲜。鲜肉、咸肉、竹笋、百叶结,炖了满满一砂锅。汤色奶白,香气扑鼻。邱莹莹连喝了两碗汤,又夹了好几块肉,吃得心满意足。黎墨吃得不多,却一直替她布菜。秦素问也被请来了,就着那锅汤吃了一大碗饭,说这笋甜,比药铺后山上的野笋还嫩。
“那是自然。”邱莹莹道,“咱们家竹林的笋,得了天地灵气,又沾了我和黎墨的福气,能不好吃么。”
秦素问听她这番自夸,只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金团蹲在桌脚旁,分到了一小块瘦肉,正吃得呼噜作响。
三月里,桃花开了。
苏州城外的桃花不如京城西郊的十里桃林壮观,却别有一番婉约风致。河畔、桥头、人家的院墙边,随处可见一两株桃树,开得热热闹闹的,把那些白墙青瓦都映成了淡粉色。邱莹莹和黎墨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出城去游春。陈风、李虎和青竹都跟着,还带了不少吃食,准备在城郊的桃林里野餐。
那桃林在半山腰上,是本地一户人家种的果桃。每年春天花开时节,便开门迎客,供游人们赏玩。邱莹莹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林间穿梭了。有年轻的小姐们挽着同伴说笑,有文人雅士在花下赋诗作画,还有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风筝跑来跑去,笑声清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银铃。
邱莹莹牵着黎墨的手,在桃林里慢慢走着。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他们的发间和肩上。邱莹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那粉白的花瓣静静躺在掌心,忽然道:“黎墨,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黎墨想了想,道:“算上前世,该有好几十年了。”
邱莹莹笑了:“谁跟你说前世。就说今生。”
黎墨也笑了,认真算道:“从你第一次在街上骑马经过,到如今,已有十年了。”
“十年。”邱莹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抬起头来,望向那满树的桃花,“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我还是那个提着刀就往北境跑的小姑娘,你还是在人群里看我的那个小公子。”
黎墨握紧了她的手,道:“可我觉得,这十年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慢。”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在等。”黎墨说,“等你从战场上回来,等你忙完朝中的事,等你重新看见我。等着等着,便觉得日子长得像一辈子。可又觉得,这一辈子能这样等你,也值得。”
邱莹莹鼻子一酸,却不愿在这么美的花下掉泪。她转过身来,伸出双手,将黎墨的腰环住,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传过来,像这世上最踏实的声音。
“以后不用等了。”她闷声道,“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黎墨笑着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好。我相信。”
桃林外,陈风他们已经铺好了毡垫,摆出了各色吃食。李虎甚至折了几枝桃花插在酒壶旁,说是“附庸风雅”。邱莹莹和黎墨手牵手走过来时,青竹正把最后一块糕点摆好。金团被陈风用根细绳拴在树下,正不情不愿地刨着土,一脸“本猫也要自由”的怨念。
“你怎么把它拴起来了?”邱莹莹笑着问。
陈风有些不好意思:“它老想去扑蜜蜂。我怕它被蜇。”
邱莹莹看了看那猫,又看了看满树的桃花,道:“这倒也是。这傻猫见了会飞的都扑。等它吃几回亏,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只蜜蜂便嗡嗡地飞过金团面前。那猫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伸着爪子就要去扑。幸好陈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抱了回来。金团挣扎了两下,见挣扎无用,才悻悻地窝回邱莹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鞋面上。
“小傻子。”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撕了小块鸡肉喂它。
几人在桃花树下野餐,谈天说地,好不自在。李虎喝了几杯酒,便开始吹嘘当年在雁回关跟着邱莹莹如何如何。陈风在旁边拆他的台,说某次他喝多了抱着马腿喊“将军威武”,又某次他被北狄的夜哨吓得从马上摔下来。李虎涨红了脸和他争辩,说那是自己故意使的诱敌之计。两人闹成一团,邱莹莹和黎墨笑得前仰后合。
这其间,有几个也在林中赏花的游客经过,认出邱莹莹来,怯生生地过来行礼。邱莹莹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没半点国公爷的架子。有个胆子大的姑娘还说:“国公爷比传说中更好看。”邱莹莹乐了,转头对黎墨道:“听见没?人家夸我好看呢。”
黎墨只笑了笑,没说话。可他眼底的温柔,比这满山桃花更盛。
暮色西斜时,几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城。邱莹莹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说要带回去插在卧房的花瓶里。黎墨便替她拿着。那枝桃花在他手中,像一束温柔的火焰,映着他素色的衣衫,好看极了。
回城的马车上,邱莹莹靠在黎墨肩头,手里还攥着那枝桃花。她半闭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黎墨揽着她,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只觉这春日的一切,都浸着蜜一般的甜。
“黎墨。”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每年春天,都来这儿看桃花吧。”
“好。”
“夏天去太湖看荷花。秋天就在家里摇桂花。冬天赏雪,围炉煮茶。”
“好。”
“你真好。”邱莹莹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好得让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都值了。”
黎墨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我也是。”
马车驶过青石路,驶过小桥流水,驶过正在西沉的金色夕阳。桃花的香气从车帘外漏进来,丝丝缕缕的,缠绕着他们。那香气会散,可有些东西不会。它们在岁月深处扎下根来,越长越深,越长越茂盛,直到长成一片再也无法撼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