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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第四十章拓跋圭的信

      入冬后,苏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那雪不如北方的厚重,却也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邱莹莹推开窗,见满院银装素裹,那几竿竹子在雪中挺得笔直,青翠的竹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谁用细笔勾了道银边。那肥猫金团站在屋檐下,望着满地积雪,迟疑着不肯迈步。邱莹莹见它那怂样,笑骂了句“没出息”,自己却也没出屋,只裹着厚披风站在窗前看雪。

      黎墨从身后走过来,把一只暖好的铜手炉塞进她手里。邱莹莹接了,靠进他怀里,叹道:“苏州的雪,倒是比京城还要好看。”

      “江南的雪,胜在柔。”黎墨说,“北方的雪太烈,像刀。这里的雪软绵绵的,落在竹叶上,轻得没有声响。”

      邱莹莹点头,仰起脸来看他:“你从前在北方待了那么多年,是不是也看腻了北方的雪?”

      黎墨摇头:“从前不觉得。后来遇见了你,倒觉得北方的雪也没那么冷了。”

      邱莹莹笑他嘴甜,抬起手来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黎墨任她闹着,只把人往怀里又揽紧了些。

      这日午后,雪渐渐停了。陈风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那信的信皮上没有一个字,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邱莹莹接过一看,那火漆印她认得,是北狄王庭的标记。

      “哪来的?”她问。

      “城北的一个乞儿送到门房的。”陈风道,“说是个蒙着脸的男人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把这信送到咱们府上。那乞儿什么都不知道,我让人跟着他,也没跟出什么结果。”

      邱莹莹拆开信来。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面用汉字写了几行。那字迹粗犷,笔画如刀削斧劈,落款赫然是“拓跋圭”三个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北狄诸部已经统一,新大汗拓跋圭仰慕镇国公邱莹莹的风采。他不欲与大渊为敌,愿与南朝交好,互市通商,休养生息。若邱莹莹愿意,明年开春,他将在黑水河畔与她会面,共商和谈大计。落款处还按着个狼头纹样。

      邱莹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递给了黎墨。

      黎墨接过,细细看了,又将那羊皮纸放到鼻前闻了闻。邱莹莹问他:“你怎么看?”

      “这是战书。”黎墨说。

      邱莹莹挑了挑眉:“哦?明明是求和的书,你怎么看出战意来了?”

      黎墨将信纸放在桌上,指着那几行字道:“此人的汉文写得极好,笔锋刚硬,毫不掩饰锋芒。信中把自己摆得极低,却处处强调北狄已经一统、他本人大权在握。他若真心求和,只需遣使入京,面见天子。何必多此一举,把信送到你手上?他这是想把你引出去。”

      邱莹莹笑了笑:“我也看出来了。什么仰慕我的风采,我他娘的上战场时,他还在草原上放羊呢。这拓跋圭,比他两个哥哥都会做戏。”

      黎墨问她:“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邱莹莹道,“让那乞儿从哪来回哪去。信烧了。若拓跋圭真有诚意,就让他走朝廷的章程,派使臣去京城。若想约我出去单打独斗,那是痴人说梦。我早不是当年那个一刀一枪拼命的邱莹莹了。”

      黎墨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揽住她的肩,道:“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邱莹莹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你当我是莽撞人么?我如今拖家带口的,哪能轻易去涉险。他若想打,自有大渊的百万雄兵等着他。我只想和你安生过日子。”

      黎墨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那封信的事便暂且揭过去了。

      可这世上,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日,京城来了旨意。那送旨的官员一路快马加鞭,到苏州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他带来的是新君的亲笔信。信中先是问候邱莹莹在苏州过得可好,然后话锋一转,说起北狄新大汗拓跋圭遣使入京,递交了国书,表示愿与大渊修好。朝中大臣们议了几日,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新君拿不定主意,想听听邱莹莹的意思。

      邱莹莹看完信,把信递给黎墨,自己坐在椅子里,半晌没说话。黎墨看完了,将信折好,道:“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拓跋圭两边下注。”邱莹莹道,“一边给我送私信,约我出去会面;一边又给朝廷递国书,说要修好。这是要把我和朝廷拆开来看。若我去了,他便有机会拿我做文章;若我不去,他便在朝中制造分歧。无论哪边成了,他都赚了。”

      黎墨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对。”邱莹莹道,“修好可以,互市也可以。但前提是,北狄必须撤出狼牙谷以北,归还历次南侵掳走的大渊百姓。和谈的地点也不能在黑水河,得放在雁回关。那里是咱们的地方。”

      黎墨笑了:“你这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难题算什么。”邱莹莹冷哼一声,“他若真心修好,这些条件都该答应。若不答应,那所谓的国书不过是缓兵之计。咱们就等着他亮刀吧。”

      邱莹莹果真没有回拓跋圭的私信,只给新君上了一道密折,详细分析了北狄的意图和自己的对策。新君从善如流,按着她的意思回复了北狄使臣。那使臣脸色极差地走了,回去后没几日,北狄便传出了增兵边境的消息。

      和平的假面被撕破了。

      邱莹莹听说后,只是冷笑,让黎墨的影卫继续盯着。她照旧每日种菜、养猫、下棋、练刀,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只是夜里睡觉时,她翻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黎墨知道她心里其实在盘算着什么。那是从军多年的直觉,闻着风里的味道,便知道远处的狼要来了。

      “若真打起来,你回去么?”这夜,黎墨低声问她。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道:“赵铁山还在,李虎也在。他们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了。若他们挡不住,我再回去。只要大渊的边关不倒,我便在这苏州陪你。”

      黎墨侧过身来,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去。”

      邱莹莹笑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你那剑,还利着么?”

      “天天擦。”黎墨说。

      “那便好。”邱莹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睡吧。天塌不下来。”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无声无息的,落在竹叶上,落在屋瓦上,落在这一片安然的江南夜色里。远处有更声传来,一声,又一声。

      而大渊的北境,风正在变冷。那风里裹着草原的腥气和铁器的寒气,沿着山脉,沿着河流,向南,向南。

      只是这个冬天,苏州城里还感受不到。邱莹莹和黎墨依偎而眠,像这雪夜中无数平凡夫妻一样。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暂时蛰伏着,等风雪再起时,便又会露出獠牙。

      但此刻,他们不去想。只相拥在这江南的雪夜里,等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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