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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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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半来客
邱莹莹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马蹄踏在京城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惊得路旁几个早起的摊贩纷纷抬头张望。有人认出她来,还没来得及行礼,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经掠过了街角,只留下一阵裹着桂花香的风。
将军府在城东,离皇城不远,骑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邱莹莹却觉得这一路漫长得像走了一整年。她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八个字——朝中有变,家宅勿安。
什么人写的这封信?是提醒还是警告?朝中有变,指的是陛下病重,还是另有隐情?家宅勿安,是说将军府有危险,还是说有人要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黎墨。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前世他死在她怀里,身体冰凉,连一句话都没留下。那一刻的恐惧,比刀剑加身更甚,比千军万马围困更甚。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换来的重逢,绝不能容许任何人再来破坏。
马还未停稳,她便翻身落地,大步跨进府门。守门的侍卫见她面色铁青,不敢多问,纷纷退到两侧。
“公子呢?”她抓住一个迎上来的小厮,语气又急又重。
小厮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公、公子在后院的竹亭里,正、正在喂锦鲤……”
邱莹莹松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竹亭的一角从翠竹掩映间露了出来。亭子里,姑苏黎墨正侧身坐着,手里拈着一小撮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撒。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素净的白衣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池中的锦鲤争相跃起,激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看起来安然无恙,甚至连衣角都是整齐的,没有一丝凌乱。
邱莹莹站在月洞门下,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扶着门框,慢慢平复着呼吸,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黎墨还是察觉到了。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鱼食,快步朝她走来。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担忧,“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身上有竹子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是她闻惯了、刻进骨子里的味道。这味道让她翻涌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做噩梦了?”黎墨轻声问,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没有。”邱莹莹闷声道,声音还有些哑,“就是……想你了。”
黎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闷在胸膛里,微微震动,贴着她耳边传过来,像秋日午后穿过竹林的暖风。
“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他说。
“两个时辰也很久。”邱莹莹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黎墨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竹林里风声细细,偶尔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在两人的脚边。
过了许久,邱莹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拉起他的手,往寝房走去:“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进了寝房,她反手关上门,又检查了窗子是否关严,这才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摊在桌面上。
黎墨没有急着看信,先给她倒了杯温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邱莹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将今早在宫门口遇到的事说了一遍。黎墨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未动。
“这笔迹,你认得吗?”邱莹莹问。
黎墨拿起信纸,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摇头:“不曾见过。”
“是个女子写的。”邱莹莹说,“可我想不出,朝中有哪个女子会冒险给我递这样的消息。”
大渊朝女子为官并不稀奇,但能自由出入宫禁、又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宫门口的,却不多。邱莹莹把朝中数得上名号的几位女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太可能。那些人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分属不同阵营,没有一个会好心到给她私递消息。
“而且这封信,是在陛下病重的消息传出之前写的。”黎墨放下信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也就是说,写信之人早就知道朝中要出事。”
邱莹莹一怔:“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不是临时写的?”
“信纸无褶,墨色均匀,字迹从容。”黎墨说,“写这封信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信送到你手上。”
邱莹莹沉默了。她重新审视这封信,越看越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陛下突然病重,太子监国,表面上看是正常的权力交接,可若有人提前布局,那这背后暗藏的漩涡,就远不止边关的战事了。
“朝中的事,我明日再去打探。”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衣袖里,神色郑重起来,“但眼前最要紧的,是将军府的安全。这信上既然提到了家宅,我不得不防。”
她抬头看向黎墨,目光里带着愧疚和不安:“黎墨,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北狄来势汹汹,调兵遣将的事不能再拖了。可你一个人留在府里,我不放心。”
黎墨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说“好”。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要去雁回关?”
“十有八九。”邱莹莹说,“那里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关隘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在雁回关外挡下北狄主力,京城就无忧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快的话,三五日之内。”邱莹莹握住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这是最快的安排了,粮草和兵马已经在调集,等圣旨下来,我就动身。”
黎墨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半晌,他反手将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知道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低垂的眉目,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她最怕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神情。不吵不闹,不哭不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着,把所有不安和担忧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她说“好”。
“黎墨。”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他,“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来,眸光清透,像盛了一弯秋月。
“我会回来的。”邱莹莹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回来。你好好在家里等我,哪也不要去。我把最精锐的亲卫都留给你,他们会护你周全。”
“不用。”黎墨摇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自己带着他们,行军打仗,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手。”
“府里还有——”
“府里的护院足够了。”他打断她,语气温软却不容反驳,“更何况,京城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将军府,若是你把亲卫都留下,旁人会怎么想?还当你怕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堵了回来。
“那你要听我的,从今日起,减少外出。若必须出门,多带些人。”她妥协道。
黎墨笑着点头:“好。”
“每晚给我写信,不必送出去,等我回来看。”
“好。”
“还有——”邱莹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认认真真道,“若有人欺负你,别忍着,给我打回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黎墨失笑,眉眼弯起来,比晨光还要温软几分:“我一个后宅夫郎,谁会来欺负我?”
“我是说如果。”邱莹莹不依不饶,“这京城里想看你笑话的人多着呢。你越忍让,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让任何人给你委屈受。什么王公贵族、世家小姐,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等我回来,亲手拧了她们的脑袋。”
她说得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黎墨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邱莹莹。”他低低地叫她,抬手覆上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慢慢拉下来,放在心口的位置,“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向她承诺着什么。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这个吻不深,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留了片刻便分开了,像盖了个章。
“盖了印,就是答应我了。”她说。
黎墨弯起眼睛:“好。”
这一日,邱莹莹没有再出门。她关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同时叫来了心腹副将和管家,把府里的布防重新安排了一遍,又亲自检查了后院的几处暗门和密室。黎墨来给她送了两回点心,一回是热腾腾的枣泥酥,一回是清甜的莲子汤。她一边吃一边看舆图,嘴里含混不清地跟他讲解北狄的兵力和地形,他也不插嘴,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偶尔替她磨墨,或者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日影西斜时,她终于从满桌的卷宗里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黎墨不知何时已经在旁边的矮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记,半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唇。
邱莹莹轻手轻脚走过去,将他脸上的书拿开,又取了条薄毯给他盖上。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长睫轻轻颤动着,像在梦里追赶着什么。她俯下身,在他眉心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她低声道。
黎墨没有醒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褶皱也慢慢舒展开来,像听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话。
夜深了。邱莹莹还在书房里看折子,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打了个哈欠,正要吹灯回房,忽然听到窗棂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
她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按上了桌边的刀柄。
“谁?”
窗外没有回应。片刻后,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了,像飞鸟的翅膀掠过瓦片。
邱莹莹提刀而起,推开窗户,一个翻身跃了出去。院中月光如洗,竹影斑驳,空无一人。只在窗台上,留着一枚指节长短的小竹筒。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上前拿起竹筒。里面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城西古槐下,有要事相告。”
没有落款。
邱莹莹将纸条凑近火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笔迹和早上的信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手笔。
去,还是不去?
邱莹莹只犹豫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便转身回了书房,换了身夜行衣,将短刀别在腰间,又带了袖箭,从后门翻墙而出。
她没打算告诉黎墨。那个人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这种事,她自己去会会。
城西古槐是京城里一处颇有名的地方,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两百多岁了,枝繁叶茂,树冠如盖。白日里总有些卖糖人的、算命看相的聚在树下,到了夜里便清净下来,只偶尔有几个打更的路过。
邱莹莹在街角的阴影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子时三刻将至,才慢慢朝古槐靠近。
月光透过浓密的槐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斑。树下站着一个人,披着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判断,确实是个女子。
邱莹莹在距离对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手按刀柄,声音低沉:“你引我来,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将兜帽向后拨了些,露出一张素净而苍白的脸。
邱莹莹目光一凝。
她认得这张脸。
秦素问,太医院的司药女官,先帝在位时便入宫侍奉的旧人。邱莹莹与她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都是在给黎墨抓药的时候。这人医术不错,性子冷淡,在太医院里独来独往,不结党,不站队,是出了名的孤僻。
“是你。”邱莹莹的警惕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秦素问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上前来:“把这个拿回去,给你夫郎每日煎服,连服半月。”
邱莹莹没有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你夫郎中了慢毒。”秦素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毒入肌理,尚未攻心。若再晚半月,神仙也难救。”
邱莹莹的脸色,在月光下刷地白了。
她一把上前,抓住秦素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什么?谁下的毒?什么时候的事?”
秦素问吃痛,却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毒藏在香料里,燃了大概有半年了。若非我偶然在太医院翻到你夫郎的脉案,觉得蹊跷,也察觉不到。”
邱莹莹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里冲。半年。那香料是什么时候进的门?从哪里买的?谁经手的?她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驰践踏,乱成一片。
“你既然知道,为何现在才说?”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今日才能出宫。”秦素问说,“陛下病重,太医院的人都被困在宫里,谁也不得外出。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托人把那封信送出去。”
邱莹莹盯着她,目光像淬了火的刀:“你为什么帮我?”
秦素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欠你一条命。”
“什么命?”
“三年前,北狄犯边,你带兵北上,路过肃州时救了一群被劫掠的流民。里面有个采药的女子,便是我。”
邱莹莹一怔。三年前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不过是在行军途中的顺手之举,她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这些年,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放在心上。
“你不必记得。”秦素问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但你夫郎的毒,拖不得。这里面的药,先每日煎服,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剩下的,等我再想办法。”
“还有。”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朝中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人通敌,而且那个人就在东宫。”
邱莹莹瞳孔骤缩。
秦素问没有再多说,重新拉起兜帽,转身就要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她,“你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秦素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明日你回府后,把角房里那盒贴着红签的香料拿去太医院,让任何一位太医验看,便知真假。”
她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古槐后的巷弄里。
邱莹莹站在树下,手心里攥着那个油纸包,凉得像握着一块冰。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亮了她苍白而紧绷的侧脸。
半年。
那香料在她府里燃了半年。
而她和黎墨,竟浑然不觉。